何以念長安

文/滄海玥明

圖/山 山

何以念長安

文/滄海玥明

圖/山 山

長安的落日總是意味深長，天邊一點殷紅沿深灰色的城墻緩緩墜落，落盡大唐最后的繁華。余暉之下，獨孤靖瑤默然獨酌，如果早知為他守的萬里江山，終不敵那人眉間一點朱砂，寧愿與他永世不見。

烈酒入喉，往事沓來。她是獨孤家大小姐，出身顯貴，容貌姣好，人人都道她是被上天厚待的，卻不知她坐擁榮華背后的苦楚。盡管父親對她寵愛有加，卻難掩言語神色間的隱隱失望，“若汝生為男兒……”父親不止一次欲言又止，枉自嗟嘆，獨孤靖瑤恍然大悟，為了不讓父親失望，她只能逼自己做得比男兒更好。

無數個寒風凜冽的清晨、熱浪翻滾的午后，其他閨閣小姐描紅繡花、煮茶調琴之時，獨孤靖瑤都在苦讀兵書，勤加習武。時光荏苒，一章章雄韜偉略、各種武功招式融入她的血脈，悄無聲息地沉淀成她生命的底色，那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血流成河，更是硝煙彌漫中的滔天火光，是她最愛的紅，熱烈又決絕。

獨孤靖瑤成了威名遠揚的獨孤將軍，她負劍上馬，用非凡的實力向父親證明了誰言女子不如男，我命由我不由天。

彼時，父親加入反唐大軍，獨孤靖瑤被安祿山許配給自己的兒子安慶緒。多年馳騁疆場，獨孤靖瑤無心情愛，她喝慣了最烈的酒，自然要愛最好的人，那個文弱中透著陰鷙的安慶緒自然入不了她的眼，更何況安慶緒亦心有所屬。

安祿山自立為王，對擁兵自重的云南王頗為忌憚，獨孤靖瑤有心拒婚，卻無力反抗，機敏的她很快留意到那個叫沈珍珠的女人，她是當今皇長子廣平王之妃，也是安慶緒愛而不得之人。獨孤靖瑤以救下身處險境的沈珍珠為條件，逼安慶緒主動向安祿山提出退婚。

如果說獨孤靖瑤是燃燒的烈火，那么沈珍珠便是滌蕩萬物的流水，兩個同樣出色的女子，竟在朝夕相處中生出幾分惺惺相惜。第一次有人直白地與她談起愛情，一向英姿颯爽的女將軍言語鏗鏘，臉上卻柔情初綻：“我要嫁的必然是所愛之人，是能夠讓我一眼心動之人。”

眼看婚期在即，安慶緒卻遲遲不踐退婚承諾，獨孤靖瑤便下藥將沈珍珠迷暈，讓她代嫁。如此行徑雖有不顧仁義之嫌，倒也符合獨孤靖瑤以結果論成敗的性子，畢竟賢良淑德從來都不是她的作風。然而天意難測，安祿山看出獨孤家有心退兵，擔心放虎歸山必成大患，趁著兩家大婚之日血洗獨孤家，獨孤靖瑤因為逃婚躲過一劫。

聽聞噩耗，她策馬趕回家中，看到的是滅門慘象，獨孤靖瑤幾乎失去了所有。很多年后，那女子仍舊一身紅衣似火，卻以銀色面具掩蓋了過往，世上再無獨孤靖瑤，有的是一心手刃安賊的屠安大將軍。

那日不晴也無雨，獨孤靖瑤將自安祿山處劫得的糧食發放給災民，一轉頭便瞧見了客棧門口臨風而立的男子，一眼便讓她念念不忘。獨孤靖瑤沒想到，當她遭安祿山的軍隊伏擊時，出手相救的人還是他。世人只知屠安將軍不愛紅妝愛戎裝，卻不知在如水涼夜里，徒留她一人舔舐累累傷痕的悲涼。偏偏那男子從天而降，看穿她面具下的慌亂和恐懼，如一道明亮的光，照亮了她的亂世浮生。

畢竟只是驚鴻一瞥，如天邊劃過的流星，即使驚艷，不過匆匆。然而就在獨孤靖瑤以為今生無緣相見時，那男子再次喬裝打扮，在她沐浴之時不慎闖入，懇請她出兵相助，待看清那人面目，獨孤靖瑤不由偷偷紅了臉龐。

原來他便是廣平王李俶，當日讓沈珍珠寧死不棄的男子，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恨自己，為何她沒能先一步遇上他。獨孤靖瑤近乎強硬地趕走了他，卻騙不了自己，一眼鐘情，再見傾心。

李俶再次登門，帶了沈珍珠一起來，為了幫他東山再起，沈珍珠拿出了麒麟令。那是獨孤家先祖為報沈家恩惠世代相傳的信物，沈家麒麟令一出，獨孤氏莫敢不從。望著眼前朝思暮想的人，獨孤靖瑤的心一片冰涼，如果上天注定讓他們三人糾葛半世，她便決定不再逃避，畢竟她是心氣極高的女子，早已習慣在黑暗中殺出重圍，這世上只有她不想要的，沒有她得不到的。

偏偏這一次，她錯了。世上最不能用輸贏論斷的便是情愛，愛便寧愿生死相隨，不愛則可以郎心似鐵。她與他并肩作戰，同仇敵愾，兵戈鐵馬間他的些許關心照拂，也能讓她心心念念許久。她就這樣卑微地愛著他，如同覬覦別人珍寶的小偷，在暗無天日中飲鴆止渴。

在她的幫助下，李俶大獲全勝，傾城的日光灑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意氣風發，有種少年人特有的天真。與他并肩而行時，她心中軟軟地蓄起一池春水，這便是愛一個人的感覺。因而利箭破空而來時，獨孤靖瑤想都沒想就擋在男子面前，他的聲音仿佛從很遠處傳來，這是他第一次喚她靖瑤，如果就這樣在他懷中隕落，也是她一生中最好的光景。

好在她平日習武，身子強健，終究從鬼門關走了回來。自此，她望向他的目光更見柔情，愛意無法隱藏。可他不是負情寡義的男子，他的生命中已有想要珍惜一生的明珠。他對她有欽佩之情、袍澤之誼，偏偏沒有男女之愛。之所以對她關懷有加，只因她為救他而傷了身子，之后恐難懷孕，他不過是為還她的救命之恩罷了。

愛不分對錯，緣分卻有先來后到，她是遲來的那個，所以注定步步錯過。很多年后，戎馬一生的獨孤靖瑤不由深深感嘆，這一生她最想贏的那場戰役，卻從一開始便輸得徹底，即使留得住他的人，也終究住不進他的心。

其實一轉身便是海闊天空，是誰偏要獨守苦海夜夜傷心？癡心錯付從來傷人，受傷最深的卻總是自己。這個燦若玫瑰、烈似火焰的女子本該擁有更好的愛情，卻因一眼錯愛，將后半生活成了不堪卒讀的書。那是從一開始便注定的結局：一生一世的是他們，孤獨終老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