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少年心

文/夏芊西

不負少年心

文/夏芊西

他這一生好像只做過兩件轟轟烈烈的事。

愛一個女子，愛到天地變色、江山為聘，恨不得讓天下人為之陪葬；看破紅塵，斬斷情絲，萬丈山河不管，皇權和親情都齊齊拋下。

就像個任意妄為的孩子。

可少年時的他，分明是一只困守籠中的小獸。

父皇在他幼時便因思念逝去的愛妃而病終，即便在世時，他渾濁暗淡的目光也極少在他身上停留。當他最需要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作為少年信仰時，父皇缺席了。陪伴他的是宮女和太監，還有漫長且枯燥的光陰。

代替父親形象的，是那個人稱攝政王的男人，多爾袞。他是草原上最剽悍的雄鷹，武能領兵作戰，打得敵人聞風喪膽；文能治國安邦，八旗入關后，穩定朝政，定國開基，贏得萬民擁戴。尤其是他縱馬飛馳、拉弓射箭的樣子，如天神一樣，滿足了他對英雄的所有想象。但他不喜歡多爾袞，從始至終。

紫禁城的高墻遮不住蜚短流長，關于攝政王和母后之間朦朧曖昧的傳聞，像一支支凌厲的箭，毫不留情地將他幼小的心靈戳傷。母后是愛他的，但他們并不親近，宮規讓他們涇渭相隔。作為少年天子，他不能像尋常人家的孩童一樣在她膝前承歡。

他像是被江山和權力豢養的幼獸，豪情壯志被鐵箍緊緊扣住，動彈不得。哪怕略略掙扎，換來的都是更肆虐的疼痛。

許是壓抑太久，怒火蟄伏于整片荒野，只待春風撩撥，便可熊熊燃燒。少年時被鎮壓的脾性，在多爾袞逝去、權力回歸后，以飛流直下的氣勢滾滾襲來。

他先是陷入一場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愛戀。那女子通曉詩書，馥雅如蘭，在池邊臨風一嘆，便奪去他所有理智。為了她，他與母后作對，與朝堂輿論為敵，孤軍陷陣才換得與她長相廝守。

可命運那么薄情，不肯對他多加眷顧，相守的美好歲月像南柯一夢。他失去了他們的孩子，也失去了她。

若一口氣不來，往何處安身？

慟失所愛，天地皆空。他這一生，有幾時是為自己而活？他畢生所求，不是九五之尊，不是萬民稱頌，他只想卸下重擔，做個至情至性的普通人。如果最后只有佛法能給他自由，那他便義無反顧地斷了青絲，于佛法里棲身。

那是他一生中第二次任性，也是最后一次。

他在史書中不知所蹤，出家或是崩逝，莫衷一是。

但他最終是開心的，也是自由的。那個被困在龍椅上的少年天子，終于可以做一回真實的自己。人這一生，總要為自己瘋狂一次，縱是與世界為敵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