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不歸

文/彤管有煒 圖/餅子會飛

鳳不歸

文/彤管有煒 圖/餅子會飛

這夜無月，只有幾顆星子掛在天上，晃晃悠悠的，好像只要一陣風刮過，就能掉下來落入懷中。千金公主抬頭看了一眼，便安安靜靜地坐回原處，等著那外出探聽消息卻久久未歸的侍女。

等待的時間漫長得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河流。或許是等不到了，她茫然地想，內心卻趨于平靜。貴為突厥王后的她，容顏依舊美麗，心卻好似老了，總有人兇狠地從她心上踏過，留下國仇家恨不知與誰說。她順著時間長河追本溯源，想尋那些誅心的兇手，卻在最開始的地方看到了年少無憂的自己。

千金公主宇文氏出身于北周皇室，是北周武帝的侄女，其父是趙王宇文招，這樣看來，她是名副其實的金枝玉葉。紛亂的南北朝時期，山河動蕩，朝代更迭，但北周與北齊之間的戰火半點兒都沒有燒到她身上。彼時的北周，思想與習慣都已漢化，千金公主在這樣幽雅的環境下，詩詞書畫皆有涉獵。那時的歲月悠然自得、富足安逸，她像是睡在花中的仙子，看不到外面的風雨。

皇家有女初長成。十六歲的千金公主，還是逃不掉皇家女子的宿命，更何況是在這飄搖的年歲里，一紙婚約雖薄，卻是國與國之間必不可少的牽連。當突厥派使臣求娶公主時，她無力反抗。她頂著千金公主的名號為國下嫁，但本應是最堅固后盾的故國，也在她下嫁的第二年被人篡奪。她的父親因為反對篡權的隋文帝，被誅滅九族。一夜之間，國破家亡。她好似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這個笑話里有她急轉直下的命運，不知要掉多少淚，才能填滿內心傷痛的溝壑。

哭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千金公主不再傷春悲秋，她的骨血里烙下了家族覆滅時隱隱作痛的印記，不分晝夜，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她想報仇，卻沒有武器，偌大的突厥倒成了她的靠山。隋朝伊始，內亂不斷，無暇顧及與突厥的關系。千金公主站在夫君沙缽略可汗身后，隱藏起嬌小可人的模樣。

沙缽略可汗念及王后的家族被隋朝所滅，打發了隋朝的使節，正式向隋朝宣戰。剛開始突厥大軍如一把利劍，連破六城。隋朝無力抵抗，只能使出離間計挑撥突厥各部落的關系，沙缽略可汗的叔侄紛紛反叛，一時之間，他陷入了多方侵擾的困境。

千金公主是如此的無助。她不能眼看突厥紛爭四起而不顧。所以，她將血淚往肚子里咽，給隋文帝寫親筆信，寫下那些言不由衷的諂媚之語，求做他的義女，愿兩國重修舊好。

隋文帝順水推舟，多了一位養女，而千金公主則多了個“大義公主”的名號。不過是一場利益的交換，各自臉上掛著微笑，心中卻藏著一把殺人的劍。曾經那些閑適的日子，遙遠得好似沒有存在過。本應在最好年華里無憂無慮的少女，卻早早地背上了沉重的枷鎖，在刀尖上跳一場驚世凄艷的舞。

又過了幾年，沙缽略病死，按突厥風俗，千金公主不得不再嫁即位的都藍可汗。只要她在一天，她就是突厥高貴的王后，但在她身后，卻是她痛恨的隋朝為她撐起的一片天。隋文帝想要一統天下便滅了南朝，為表恩寵，將南朝后主陳叔寶的屏風賜予她。千金公主久居突厥，許久不見這般精致而貴氣的物件，看著看著，曾經在花中沉睡的日子忽而襲來。

這一刻，所有情緒翻涌而上:童年的安逸，憧憬的愛情，破碎的家國，逝去的夫君。許許多多期盼和落寞，在揮筆間化作一首詩：“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余本皇家子，漂流入虜廷。一朝睹成敗，懷抱忽縱橫。古來共如此，非我獨申名。唯有《明君曲》，偏傷遠嫁情。”

千金公主半生謹慎，因為她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包裝漂亮的禮物，在國與國之間充當斡旋的籌碼。可這次真情流露為她惹上了殺身之禍。隋文帝認為詩中所寫的虜廷暗指隋朝，形容如此丑陋，可見千金公主對隋朝的仇恨已經無法讓彼此再相互利用。隋朝和突厥的關系也沒必要讓千金公主去維持了，留著她總是禍端。

后來，有個叫楊欽的人，以千金公主姑母的名義傳遞消息，想要覆滅隋朝。千金公主報仇心切，隨即說服都藍可汗出兵。可惜還未起兵，隋朝就派人前來捉拿楊欽。細細想來這不過是一場陰謀，隋文帝抓住了她意欲覆滅隋朝的把柄，隨即褫奪了她大義公主的稱號。她又一次成為浮萍，多年隱忍皆隨水流散。

她累了，像迅速枯萎的樹木，想要追逐陽光、尋求慰藉而不得。她想拋卻利益，觸摸愛情本來的樣子。究竟什么是兩情相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和那個叫安遂迦的小官在一起時，骨血里的烙印不再那么痛，像是浸在一汪溫暖的泉水里，這是多年來未曾有過的平靜。為了這點兒平靜，她愿意拼上性命。

在生命長河的倒影里，她最后看到的只是自己。她端坐在牙帳里，沒有等到久久未歸的侍女，等到的是都藍可汗的一把劍。這一刻，國仇家恨、利益糾葛，統統沒有了，天地間只有她自己。她看到帳子外有幾顆明亮的星，風一刮，掉入她懷中，卷起柔軟的夢，重新將她帶回一朵花中，漸漸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