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公子不思凡

文/紀言臻

可憐公子不思凡

文/紀言臻

我喜歡白樸以《天凈沙》為曲牌所作的四時小令，每每讀起總能聯想到他的生平，生出無限唏噓。

白樸生于官宦之家，本該讀書問學以博取功名。怎料戰亂頻仍，尚是幼童的他過上了朝不保夕的生活，在疲于奔命中苦熬歲月。他的父親忠于朝廷，整日為金朝的存亡奔忙，無暇顧及妻兒。年幼的白樸極少感受到父親的關懷。隨后的流亡生涯中，他又與母親失散了。

雖然后來他與姐姐被父親的好友元好問所救，也在四年之后與父親團聚。然而他經歷了太久的顛沛流離，見多了生離死別，再難拂去歲月賦予的塵埃。

光陰迢遞，他逐漸成長為能詩善賦的青年，卻始終有一雙憂傷的眼。他遵照父親的安排，讀了幾年圣賢書。但戰火在他心頭焚燒后留下的余悸，使他對元朝的統治深感厭惡，不愿入朝為官，毅然逃離桎梏，縱情游蕩在山水之間。

從漢口到九江，過汴京入金陵，由杭州至揚州，他的腳步踏過被戰火屠戮的河山。曾經的繁華不休，如今的蕭條零落，都如春去繁花落盡，一朵朵凋零在他的筆端。

在外游歷多年，他經歷了許多四季更迭，光陰也將層層霜雪覆上他的鬢角眉睫。在一個冬日的黃昏，他于城門外又一次聽見了軍中報曉的畫角聲。恍惚中似有朦朧的霧氣，將眼前的靜謐景色籠罩起來，他在一片模糊中回望一生，揮筆寫下四時小令，也寫下對一生浮沉的體驗與感悟。

《天凈沙·春》：“春山暖日和風，闌干樓閣簾櫳，楊柳秋千院中。啼鶯舞燕，小橋流水飛紅。”

《天凈沙·夏》：“云收雨過波添，樓高水冷瓜甜，綠樹陰垂畫檐。紗櫥藤簟，玉人羅扇輕縑。”

《天凈沙·秋》：“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

《天凈沙·冬》：“一聲畫角譙門，半庭新月黃昏，雪里山前水濱。竹籬茅舍，淡煙衰草孤村。”

都是溫柔精致的字詞，即便描寫的是寥落凄清的秋日，也不肯贅言凄涼。在開頭兩句顯出些許寒涼，就要用輕靈的飛鴻殘影與斑斕的花草山水增補一分明朗清麗。

他仿佛還是那個被幼年經歷贈以憂傷之色的少年，帶著一種憐惜，將山水細致打磨后輕放筆尖。

最初他未能躲過命運的安排，卻在旅途中逐漸同自己、也同命運和解。當他寫下這四首小令抒發人生感悟時，他早已不再自憐，只余寧靜安恬的心態。

白樸的一生略有坎坷波折，卻始終不渝本心。若非他堅定地拋卻功名利祿，世間也許會多一位謹小慎微的官吏，卻再難尋一個心懷憂嘆而落筆溫柔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