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安吉拉·卡特的《新夏娃受難記》,一方面,通過講述主人公艾弗林的經歷,揭示了在男性霸權統治下女性群體悲慘的境況,指出了社會性別是一種建構;另一方面,也塑造了因性別問題而處于社會邊緣的受難者。通過描述他們的生存和心理狀態,卡特指出異性戀規范對人們的性別身份認同造成了束縛,認為被社會建構起來的性別可能會使主體對自己的性別身份產生認識上的偏差,甚至導致對自身身份認同的缺乏。
關鍵詞:性別認同;身份承認;社會建構;消解性別;自我意識
作者簡介:蘇悅(1992.11-),女,漢族,中國山東人,上海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英美文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32--02
一、引言
安吉拉·卡特(1940-1992)是當代英國最具獨創性的女作家之一,她以獨特而又鮮明的個人風格著稱文壇??ㄌ氐淖髌分谐錆M著無與倫比的創造力和想象力,是一個將后現代文學和女性主義完美融合的典例。卡特在多年的創作生涯中, 著力于解構男權世界對女性本質的界定,同時討論理想的兩性關系。《新夏娃受難記》描述了主人公艾弗林變性前后對自身性別身份認知的心理變化,在這一過程中,他逐漸對男性身份和女性身份形成了比較清晰的認識。經歷了蕾拉的絕對服從,“母親”和零扭曲的一元世界,以及特麗思岱莎遠離社會的“玻璃房”, 艾弗林的自我意識和身份認同不斷被打破、重建、強化。最后,卡特指出兩性關系既不等同于父權文化和母權文化所定義的兩性關系,也不等同于女性主義所追求的“雙性同體”。通過主人公艾弗林的遭遇,她揭示并批評了父權文化對女性身體神話化的扭曲性書寫以及母權文化激進派在反抗父權文化中的自我書寫,正是由于這兩個原因,才使艾弗林經歷了性別認同和身份認同的雙重危機。
二、性別認同和身份認同
朱迪斯·巴特勒被視為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興起的第三次女性主義浪潮的領軍人物,在《消解性別》這本書里,巴特勒指出,性別的建構是一個流動的過程,主體要想取得對其身份的自我認同和社會認同(或者說主體所渴求的某個他者或群體的認同),總要先經歷自我意識的缺失,并且在這個過程中,面臨著心理崩潰或者是毀滅的危險。巴特勒在《消解性別》中引用黑格爾的觀點闡釋道:自我意識,來自于自身,他已經失去了自我,因為它發現自己是一種其他的存在?!徽撘庾R是什么,不論自我是什么,它都只會通過自己在別人那里的反映發現自己。要做自己,它就必須經歷自我喪失,而當它經歷了這種喪失以后,它就再也不會“回到”曾經的自己去了。(巴特勒,2009: 152)也就是說,主體在尋求身份認同的過程中,總是不可避免地思考自己在他者那邊的反映,因此一定程度上是按照他者的眼光進行的身份規范和建構。自從主體降生來到這個世界上,基于生理性別的社會性別建構就開始了。在這個過程中,主體在不斷地尋找適合自己的性別身份。因此,在某種意義上說,性別是流動的,是不斷變換的,它時而超越規則,時而呼應規則,有時候甚至反作用于規則。
在《新夏娃受難記》中,男主人公艾弗林,蕾拉和零都缺乏對自身主體身份的認同,都是性別問題的受難者,都渴求能從社會的邊緣地帶向中心靠攏,都在通過不同的方式想要克服在尋求身份認同時所經歷的“心理崩潰”。
三、受難者對身份認同的渴望
《新夏娃受難記》中,無論是男主人公艾弗林,還是蕾拉、零和特麗思岱莎,他們都是在社會性別建構過程中的迷失者、受難者。由于種種原因,他們對自身的性別和身份缺乏一種認同,因此備受折磨,不斷經歷心理上的危機和崩潰。
(一)黑夜里孤單的鬼魅——渴求男性認同的蕾拉
蕾拉一出場就顯示出她致命的誘惑力和強烈的女性氣質,“她黑的像陰影之源,肌膚黝黯無光且太過柔軟……首先吸引我注意的是她那雙緊繃又堅韌的腿,靜止中仿佛壓抑著微顫的能量,就像馬廄里賽馬的腿,但黑色網襪將那雙苗條長腿界定為青色用途,她不會用這雙腿來逃跑。”(卡特,2009: 18)她散發出來的挑逗氣味,讓艾弗林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迷失了,“就決心擁有她”。(卡特,2009: 19)作為一名夜總會的舞女,誘惑和勾引是蕾拉的一種職業慣性。她“有一種冰冷的饑渴,仿佛有一股比性欲干燥而理智的力量驅使她……那幾乎像是報復—然而卻是對她自己的報復,仿佛每次她不是把自己交給我(艾弗林),而是交給一種她看不起的渴望,或者交給一種令人厭惡但不得不從的儀式,仿佛她的感官肉欲需要這種形式,才能變得真實。”(卡特,2009: 17)長期生活在男性霸權的世界里,靠取悅男性而生存,她對女性的定義是模糊的,對男女關系的認識也是有限的。在她的世界里,她似乎認為,作為女性,就該絕對地服從男性的要求。蕾拉將自己的女性身份建立在男性的承認上,得到男性的認同就意味著她女性身份的建立和完成。根據巴特勒的說法,對承認的欲望是欲望在他者中尋找自我反應的過程。欲望一方面想否定他者的他者性,另一方面則又處于這樣一個困境:它需要那個自己害怕成為、害怕被它攝取的他者。小說中的蕾拉就是這樣,她將自己的身份認同建立在一個他者的認同上,渴望從中得到承認,但卻事與愿違,更嚴重地丟失了自己的自我意識。
每次去工作之前,蕾拉總是會拿出自己的化妝箱,將自己改頭換面,“她專心直至沉思鏡中的人影,但在我看來,她似乎并不把鏡中人視為任何程度的自己。”(卡特,2009: 28)在幾個小時的化妝時間里,打扮鏡中的自己是她唯一專注的事情。蕾拉想要從他者,即從男性那里獲得承認,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查看從他者那里反映出來的自己。她要知道在他者的眼中,她是一個怎樣的存在,通過這種觀察,建立起對自己的身份認知。可是,在最后,她未能如愿:她懷孕了,這是一個女性最為女性的體現,但是仍舊不被艾弗林所承認,艾弗林甚至懷疑這不是他的孩子。于是,蕾拉的自我意識又經歷了一次崩潰,她最終發現要從他者的反映中建立起自己是不可能的。她想從他者中找到自己,但發現那種反映只是自己被侵占的表征。
(二)男性霸權主義的極端——渴望女性認同的零
從“母親”那里逃出后,艾弗林以一個女人的身份---新夏娃---被零俘虜。在卡特的筆下,零是一個男性霸權主義的極端代表。他只有一只眼睛一條腿;他用各種不堪的方法,虐待羞辱他的七個妻子;他要求女性對他絕對服從,不準許她們有自由意志。他是至高無上的權威,不容挑戰和質疑:他的七個妻子視他為神,他如宙斯一般,高高在上的俯視著她們、擺弄她們、控制她們。在他的眼里,他的妻子連豬都不如,他甚至要求她們不能用人類的語言進行交流,必須使用動物的聲音。為了強化和鞏固自己的霸權地位,他灌輸給他的妻子們一種理念,即女性就是服從,絕對的、無條件的服從。蕾拉想通過對男性的服從來建立自己的女性身份,而零則通過對女性的霸權統治來強化自己的男性特征:他們都將自己的身份建構寄托在另一個他者身上。
通過卡特的描寫,讀者能感覺到,零已經喪失了人性,渾身上下體現出殘忍無道的獸性。他一直在沙漠里尋找特麗思岱莎,因為他相信他的不育是由于特麗思岱莎在鏡頭里的那個眼神對他實行了精神結扎。于是,為證明自己的男性特征,他通過折磨和馴化女性,來滿足自己的心理缺失。
其實,零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建立自己的男性身份并得到女性的認可,只是在這個身份探尋的過程中,他的自我被嚴重扭曲了,他的所作所為也瘋狂得沒有人性。為了獲得承認,他不計代價不擇手段。但是,承認不是作為一個或一系列實踐而發生的,而是一種進行中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有著毀滅的心理危險。在《消解性別》中,巴特勒援引杰西卡·本杰明在《承認與毀滅》里的觀點:為了得到承認,我們必須準備著去克服各種分裂模式,這些模式讓我們要么背叛客體而支持自己,要么把我們自己的進攻性投射到客體身上……(巴特勒, 2009: 137)零在爭取承認的過程中,并沒有克服自己的心理崩潰,反而被這種否定輕而易舉的吞噬了,于是他變得激進、狂躁,偏執地攻擊、憎惡自己假想的敵人——特麗思岱莎,并把這種憎惡擴大到整個女性群體的身上。
其實,在被玻璃房的廢墟壓死之前,零就已經死了,他心理上的毀滅才是他死亡的真正原因。他最終也沒有辦法證實自己的男性身份,因為所有問題的根源并不是特麗思岱莎,也不是女人,而是他自己本身就缺乏對自己的認同。
(三)自我的瓦解與重建——艾弗林的性別扮演
艾弗林是一名英國男性教授,承襲著根植于身心的傳統身份概念。他一直迷戀一名美國好萊塢女演員特麗思岱莎。在他眼里,特麗思岱莎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小說伊始,去紐約之前,艾弗林堅信“我們的外在象征必然總是絕對精確地表達我們的內在生命”。(卡特,2009: 2)受決定主義的影響,在異性戀的框架中艾弗林引誘并性虐那些他連名字都不會記住的女孩來發泄自己的欲望,忠實地扮演著自己的男性角色。
對于突如其來的女性身份,已經變成新夏娃的艾弗林不知何去何從?!拔疑形醋兂膳?,盡管擁有女人的形體。不是女人,不;既多于又少于真正的女人”。(卡特,2009: 89)她擁有精心制作的女性生殖器,卻不知如何利用;她擁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性和性別——女性身體,但男性的特質仍存留于她體內:兩者之間的沖突使新夏娃陷入兩難之地。在她逃離“母親”之后,一系列的經歷徹底改變了她對身份的認知。最后,她的生理性別和社會性別達成和諧共處的局面,證明性別可以通過學習、模仿和不斷的表演塑造形成。
在進入了零的領土以后,零的性暴力迫使她成為一名真正的女性。作為零的第八位妻子,她經歷了一名女性在社會中所扮演的各種角色。為了避免零的懷疑,新夏娃用盡辦法模仿其他妻子們。盡管如此,她仍會發出帶有微妙男性意識的音調?!懊芗瘜W習女性神態,加上每天操持家務”(卡特,2009:109),使她處于筋疲力盡的狀態。同時,夏娃突然意識到許多女性一輩子正是活在這種模仿之中,由于每天都不斷地模仿和表演各種女性行為,才變成了現在的自己。因此,性別是通過日復一日的互動,積極表演出來的。與特麗思岱莎的結婚使得夏娃對自己和特麗思岱莎的生理性別和社會性別身份有了新的看法。每個人都在表演著自己的性與性別,而表演可能是雙重性。當夏娃再次遇到蕾拉時,得知“母親”因發現歷史使神話變得沒有需要而精神崩潰。夏娃一瞬間明白所謂的性別本質都將會被歷史侵襲,夏娃重獲新生。
四、結語
在《新夏娃受難記》中,通過艾弗林一系列的遭遇,我們可以感受到,性別身份是一個被建立的過程,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主體很容易對這個身份產生懷疑,并通過一些方式將自己的懷疑表現出來。很多時候,為了尋求對身份和性別的自我認同和社會認同,主體都要做出很多嘗試和努力,而且在這個過程中,通常都會經歷認知危機,只有克服了心理上的危機和崩潰時刻,才能建立起相對正確的性別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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