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禮誠
摘 要:金圣嘆《天下才子必讀書》定《鄭伯克段于鄢》為首篇,將選文以音節發“毒聲”與“哀音”為界分為兩部分。金評批判借鑒南宋呂祖謙的觀點,認為前半部分以姜氏之愚陋襯托莊公之陰險,后半部分以莊公之折節襯托潁考叔之純孝,文章先抑后揚,卒章顯志,對后世作文具有深刻影響。
關鍵詞:金圣嘆;鄭伯克段于鄢;結構;音節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32-0-01
《鄭伯克段于鄢》選自《左傳》,講述了公元前722年鄭國一次聚焦王位的政權斗爭,金圣嘆編選《天下才子必讀書》將其定為首篇。左氏著文時已敘其事,定其旨,金氏的點評更多集中于人物形象和全文結構,十分精當。
一、選文的內容與思想
《鄭伯克段于鄢》濃墨重彩地記敘了這次政治斗爭的起因、經過、結果。斗爭的始作俑者是鄭武公之妻、鄭莊公之母姜氏。姜氏因為生莊公時難產,故遷怒于他,而寵愛幼子共叔段,多次向武公請求讓幼子繼承王位,未果。這是故事的背景,姜氏因憤怒而偏愛,所作所為自然引起莊公長年蓄怨。后者即位后,姜氏又妄圖通過強化共叔段的實力與國君抗衡。
繼位之爭是略寫,之后的封地之爭和大都之爭是詳寫。一開始姜氏為共叔段要求的封地是制邑,因為制邑險峻,占據地利,易守難攻;而莊公也是基于這個考慮而加以否決。后來共叔段被封在京邑,鄭國的第二大都。共叔段被封后就開始全力加強京邑的建設,接著從邊遠地區入手,逐步擴大地盤,不斷威脅著莊公的統治。矛盾日趨激烈,鄭臣祭仲等人一再請求對共叔段加以限制,而莊公雖然視弓影之疑都為明火執仗,但蓄意縱容,張大其名,張大其地,以達到張大其心的目的。
等到共叔段有所行動時,莊公抓住時機,對姜氏和共叔段同時使用雷霆手段,伐京伐鄢,逐弟于共,幽母于潁,取得了武裝斗爭的勝利。故事的最后,莊公后悔與母親發誓決裂,潁考叔適時獻計,讓母子得以團聚,體現出《左傳》“母慈子孝”等傳統倫理。選文中莊姜斗部分雖極為精彩,但卒章處以潁考叔的“純孝”感化莊公才是真正之志。對姜氏不慈、莊公失教、共叔段不悌的批評,也都是統一在封建倫理的觀照下的。
二、金評關于選文結構的分析
金圣嘆認為通篇可分為兩部分:“前半,獄在莊公,姜氏只是率性偏愛婦人,叔段只是嬌養失教子弟。后半,功在潁考叔,莊公只是惡人,到貫滿后,卻有自悔改過之時。”從莊公幽母于潁、“既而悔之”處斷開,此處金氏評曰:“已上一篇地獄文字,已下一篇天堂文字。”
依照金氏點評,前半莊姜斗正面刻畫莊公,“俱是含毒聲,其辭音節甚短”。背景部分圍繞立長還是立幼的繼位之爭,是寫莊公積怨日久,圖謀報復。發展部分封共叔段于何處的封地之爭,是寫莊公為“養其驕而滅除之”,封弟于京,精心布局。高潮部分共叔段一味固城收邑,擴大自己的控制范圍,妄圖超過國都的勢力。大都之爭以莊公處心積慮一朝獲勝告終,表現出莊公的老奸巨猾,心狠手辣。金氏所云“含毒”,乃著眼于莊公言辭短陰謀長而言,批判意味強烈。
后半莊姜和這一部分側重表現潁考叔對莊公的道德感化,莊公的言語充滿“哀哀之音,宛然孺子失乳而啼,非復已前毒聲短節”。之前莊公發聲,句句都似謀定而言,充滿不容置喙的權威,如對祭仲言“多行不義,必自斃”,對公子呂說“無庸,將自及”,對姜氏誓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而這時莊公言辭姿態很低,一句“爾有母遺,繄我獨無”的感嘆,恰是其無計可施、頓生悔意的真實寫照。金氏末論曰:“一篇鄭莊公文字,卻以潁考叔作結,是以潁考叔為孝子,而以鄭莊公為爾類也。”金圣嘆雖極為厭惡莊公,但對全文以揚善道收束依然有著清醒的認識,體現出文藝批評家的精到眼光和直道操守。
金氏將選文分為兩半,主要依據的是主人公莊公的辭色,以“音節”為名加以斷開。而實際上,莊公言辭由“毒聲”向“哀音”的轉化,也正是情節發展的突轉。前半以姜氏之愚陋襯托莊公之陰險,后半用莊公之折節襯托潁考叔之純孝。圣嘆在《唱經堂左傳釋》中稱這種圍繞人物品質先抑后揚的作法為“文人之予奪”,彰顯了創作主體思想情感對行文布局的主動性。
三、金評對呂祖謙觀點的借鑒與發展
金圣嘆之前,系統梳理和闡釋《左傳》的肇始人當屬南宋呂祖謙。從金評《鄭伯克段于鄢》中可見出呂著《左氏博義》的深刻影響。
金氏以音節殊異將《鄭伯克段于鄢》一文劃為兩半,其實呂祖謙有草創之功。呂氏將該文斷為兩篇,分別是《鄭莊公共叔段》和《潁考叔還武姜》。前一篇,呂氏極力論證鄭莊公放縱共叔段的險惡用心,認為莊公對共叔段不僅僅是左氏所譏的“失教”,更是故意“匿其機而使之狎,縱其欲而使之放,養其惡而使之成”,“莊公之心,天下之至險也”。呂氏對莊公性格的分析為金氏所繼承,故金氏點評《鄭伯克段于鄢》,特別以莊公言辭“毒聲短節”的形成與消失為由,斷開選文。但是《左氏博義》同時還認為莊公又是“天下之至拙”,因為“莊公徒喜人之受吾欺者多,而不知吾自欺其心者亦多”,“本欲陷人而卒自陷”,這種觀點未被金氏所取。
《潁考叔還武姜》一篇,呂氏堅持孝悌乃天性的觀點,對莊公能痛改前非表示認同,但他認為潁考叔“曲為之說,俾莊公闕地及泉,陷于文過飾非之地,莊公天理方開,而考叔遽以人欲蔽之”,算不上左氏所言“純孝”。這種觀點是對左氏定論的別解,體現了理學家的執著追求,亦未被金圣嘆采納。
《天下才子必讀書》雖然選《左傳》文輯為二卷,但結構方面的點評多是關注人物言辭,而非作者文章。金評《鄭伯克段于鄢》分析行文結構以言辭立論而通及全篇,較好地體現了金圣嘆古文結構論的部分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