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學術生態細節研究（3）

徐競之　李士金

基金項目：本文為李士金教授指導的淮陰師范學院文學院2014屆畢業生徐競之同學學士學位論文，受到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基金資助（2015ZSJD010），江蘇高校品牌專業建設工程項目資助（PPZY2015C205）。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32-0-02

一、學術研究的本質目的：從研究朱子學思想境界說起

研究朱子學或者朱子的文學思想，其實質是傳播圣賢之道，必須吃透原著，知人論世，方能比較好地傳承他的學術思想，進而發揚光大之。然而，事實上，現代研究者的功利目的很強，不可能默契圣賢心志，為整個社會人民利益，為國家長治久安而深刻思考各種社會問題。即以個人修身養性而言，朱子的憂慮又非常人可知。即使如四庫館臣也不能深切理解，甚而有所譏議。比如在宋胡銓撰《澹庵文集》的《提要》中有這樣的說法：

羅大經《鶴林玉露》曰：“胡澹庵十年貶海外，北歸，飲于湘潭胡氏園，題詩曰：‘君恩許歸此一醉，旁有黎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后朱文公見之，題詩曰：十年浮海一身輕，歸見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云云。

今本不載此詩，殆后人因朱子此語，諱而刪之。然銓孤忠勁節，照映千秋，乃以偶遇歌筵，不能作陳烈逾墻之遁，遂坐以自誤平生，其操之為已蹙矣。平心而論，是固不足以為銓病也。[1]（P4072-4373）

紀昀等人的意見是：胡銓的孤忠勁節、照映千秋，即使在歌宴中開懷暢飲與侍妓黎倩歌笑醉樂，不能說他是自誤平生，一言以蔽之，朱子評論胡銓“蹙矣”。館臣根本沒有真正理解朱子的深刻用心就大放厥詞，自以為通達灑脫、客觀公正。其實，朱子并非為胡銓一人而言，他是借此事實說明修身之重要，修身何其之難。內圣外王，以身為本，本不立而欲治國平天下，未之有也。胡銓十年貶海外，高風勁節可歌可泣，而一旦北歸，在湘潭胡氏園暢飲題詩則體現出他人生觀的缺點，所謂“君恩許歸此一醉，旁有黎頰生微渦。”固然是人之常情，卻不能不說是修身養性不足之反映，若是流蕩無歸，不但個人危機重重，對社會國家亦將貽害無窮。朱子有感于此才題自警詩《宿梅溪胡氏客館觀壁間題詩自驚》：

十年浮海一身輕，歸見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1]（P4072-4373）

朱子是借此人欲萌芽實例自我警戒，并得出具有普遍性意義的結論。人心惟危，危而不安，一念之差，破家亡國，歷史教訓甚多。朱子此詩對于胡銓批評，只是實說其十年浮海矢志不移，超脫塵世，而一旦歸來卻因女色魂醉之狀況，然后自警：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乃是人欲，若是不能節制恰當，多少人平生奮斗卻因此毀于一旦呢。四庫館臣認為：“平心而論，是固不足以為銓病也。”[1]（P4072-4373）這與朱子為整個社會國家利益考慮的深刻用心相去何其遙遠。知識分子理應擔當社會重任，可惜數千年中國歷史證明，有擔當的知識分子少之又少[2]。比朱子時代略早的胡宏曾經感慨道：

數千年間治亂之跡，正如風云感會，來無定形，去無定體，得其道者昌，失其道者亡。大要治亂必本于人。[3]（P118）

他認為幾千年間士大夫為富貴利祿而醉生夢死者：

無世無之，何啻百億，雖當時足以快胸臆，耀妻子，曾不旋蹤而聲名俱滅……[3]（P118）

朱子正是胡宏所理想的現實中的“大丈夫”，可惜這樣的人太少，故胡宏又說：

方今圣學衰微，士風卑陋，可與共為仁者極少。自非得真積力久名世大賢，作而振之，則人道何由而立！[3]（P124）

歷史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時代的真正的偉大思想家，但其孤立無援卻驚人的相同。圣賢思想家考慮的是國家民族興亡人民存亡禍福問題，“得其道者昌，失其道者亡。大要治亂必本于人”。學術研究其本質目的在于追求真理，提高一個民族的整體文化道德水準，讓每一個個體生命獲得更多更好更真的精神營養，從而使得以憲治國、民主政體深入人心，使得國家社會長治久安，天下人民和平幸福，得到制度的保障。以此理念來考察中國21世紀初期學術狀態，話題是沉重的，但卻是極為有益的。

二、以2002年朱熹文學研究論文為例管窺中國學術生態

其中最著名的是久仰大名的余英時先生，他寫的《朱熹的歷史世界》對于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極其細致深入，他是公認的朱子學某一方面的權威學者，恰恰正是這樣的學者，他的文章題目最為具體：《朱熹挽孝宗詩箋釋》，朱熹的挽孝宗詩寓意深刻、感情深摯，為此詩作箋釋談何容易，知識淵博、眼光敏銳、學風扎實是最基本的條件。可見學術文章要有學術意義必須發前人所未發，論題必要具體切實，否則大而無當，空言不實，無益有害。本年所發刊物級別最高的是《文學評論》，這個榮耀歸于冷成金教授。他的論文題目是：《從<東坡易傳>看蘇軾文藝思想的基本特征——兼與朱熹文藝思想相比較》。一篇文章既要說蘇軾文藝思想的基本特征，還要與朱熹的文藝思想作比較。還有一篇讓人印象十分深刻的論文，當屬學者張祝平的論文：《論朱熹讀<詩>方法論及其理學桎梏》。這篇論文的題目與他2001年發表的《朱熹的讀<詩>方法論》，基本一致，提要中有這樣的話：

從文學出發的讀《詩》方法，最后仍掙脫不了理學的桎梏，這是由他“格物窮理”的理學目的所決定的。[4]

原來就是兩次把《詩經》“關雎”的篇名寫成“關睢”的那一篇文章。這正好反映了中國學術狀態的一個細節：量化管理導致學者以多取勝，無暇應付，便重復發表。

三、2002年朱熹文學研究論文引文錯誤拾零

石明慶的《登山思無窮 臨水心未厭——朱熹的山水情懷及其山水詩創作》其中引文錯誤極多。茲舉數例說明。文章引《福建通志》把四個“之”字全部錯為“志”，其它錯誤還有數處，使引文無法成文。文章引朱熹《南岳游山后記》：“懼其注流而生患耳。”多了一個“注”字，應為“懼其流而生患耳”；“又將可以御之哉？”“可以”明顯為“何以”之誤。文章引《朱子語類》卷140：“但不用多作，蓋便是溺爾。”漏了一個“陷”，使文氣不順。其它錯誤很多，不一一列舉。張祝平的《論朱熹讀<詩>方法論及其理學桎梏》其中的文章引文錯誤不少。最令人驚訝的是，連引用的人名和書名也錯得出奇。比如：“皮錫瑞”成了“皮踢瑞”，“《詩經原始》”成了“《計經原始》”。

周煥卿《從<詩集傳>看朱熹的理學思想》一文，文章引《衛風·氓》朱熹的解釋：“此淫婦為人所棄，而自序其事以道其悔之意也。”漏一字，錯一字。原文應為：“此淫婦為人所棄，而自敘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5]（P454）文章引《詩經》篇名《蝃蝀》錯為《蝃蠑》；朱熹解釋說：“蝃蝀，虹也，日與雨交，倏然成質，似有血氣之類，乃陰陽之氣不當交而交者，蓋天地之淫氣也。”[5]（P446）文章引《詩經》篇名《關雎》錯為《關睢》；把《邶風》變成了《鄴風》；把《江有汜》變成了《江有記》；《汾沮洳》變成了《汾淚洳》。其它引文錯誤還有不少。單憑這么多的篇名錯誤，就可以看出中國學術期刊的嚴重問題。

石明慶《朱熹晚年詩學活動與其心態》一文，這篇文章引文錯誤很多，雖然引文后面標上了頁碼，這個問題也值得思考。比如文章引朱熹《好事近》詞：“春色欲來，先散滿天風雪。坐使七閩松竹，變朱幢玉節。”在“春色欲來”后面漏了一個“時”字，“朱幢”應為“珠幢”。[6]（P563）再如文章引朱熹《水調歌頭》：“春晝務湖煙浪。秋夜一天云月，此外盡悠悠。”“春晝務湖煙浪”中的“務”字錯了，應為“春晝五湖煙浪”。[6]（P560）文章引朱熹詩后自注：“建隆庚申距今己未二百年矣。”“二百”后面漏了兩個字，應為“二百四十”。正確的原文是：“建隆庚申距今己未二百四十年矣！”[6]（P538）這樣的錯本來從所引的文字中就可以看出來。因為朱熹講在自己十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對他說：“太祖受命，至今百八十年矣！”朱熹在文中又說：“銘佩先訓，于今甲子又復一周”，如此，朱熹怎么可能會說“建隆庚申距今己未二百年矣”的話呢？一百八十年加上六十年想來朱熹是不會算錯的。古人寫文章很謹慎，雖然沒有詳細標明頁碼但錯誤罕見，今人寫文章許多無頁碼標注，錯誤很多，有的如本篇標注了頁碼，卻照樣有不少錯誤。標注頁碼的文章未必是自己的第一手資料，因現在論文多標注頁碼，可以通過二手三手資料獲得原著的頁碼信息。

汪大白《傳統<詩經>學的重大歷史轉折——朱熹“以<詩>言<詩>”說申論》文章引《朱子語類》卷80：“今欲觀《詩》，不若置小序及舊說。”“不若”后面漏了一個“且”字。“若被舊說一局局定，便看不出來。”“便看不出”后面多了一個“來”字。[7]（P2758）

鄒然、金龍《朱熹“<詩>說述要”》一文中批評朱子說：“他沒有也不可能擺脫封建道學觀念束縛，將許多優美健康的愛情作品在道德觀上人為貶低，誣為“淫奔”、“淫亂”等。人為貶低，誣為“淫奔”、“淫亂”云云，語氣極為傲慢。又批評朱熹的“缺陷”說：“如將《關雎》照舊說成‘綱紀之首，王教之端，‘后妃性情之正固，與詩歌文本不著邊際，與文學接受難以掛鉤。”不但觀點站不住腳跟，所引朱熹原文也文理不通，朱熹的原文是這么說的：

愚謂此言為此詩者，得其性情之正，聲氣之和也。蓋德如雎鳩，摯而有別，則后妃性情之正固可以見其一端矣。至于寤寐反側，琴瑟鐘鼓，極其哀樂而皆不過其則焉，則詩人性情之正又可以見其全體也。獨其聲氣之和有不可得而聞者，雖若可恨，然學者姑即其詞而玩其理以養其心焉，則亦可以得學詩之本矣。[5]（P403）

在我們還沒有把原文正確引用的情況下，我們有什么資格批評朱熹這樣的偉大思想家呢？許多文章往往如此，不理解前人的偉大和深刻，卻在那里說三道四、自以為是。這是我們民族學術的不幸和悲劇，也是我們國家、民族和人民產生悲劇的根源之一[8]（P1-3）。

綜合考察2002年大陸學界朱熹文學研究論文，不難發現，當一個時代以經濟金錢為大眾的意識形態核心之時，其學術風氣必然隨之改變，論文寫作將不再是單純的真理探索問題。科研體制急功近利，迫使學者不得不正視現實，為自己的切身利益而奮斗。遺傳生命結構健全程度不同，所處具體環境不同，其學術研究之逐利情況呈現紛紜復雜之狀況。然而，即使在這樣的時代學術風氣背景下，仍然有少數堅持學術研究原則者，這正是優良文化傳統之真正的傳承者。“天育蒸民，無主則亂，立君治亂，事資賢輔。”[9]（P7）國家需要賢明之領袖，賢明之領袖必須通過民主選舉產生。

參考文獻：

[1]（清）永瑢、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2]李士金：《朱熹剖析中國知識分子病態：躬行不力》，《鄭州航空工業學院學報》，2005年第3期。

[3]（宋）胡宏：《與秦會之書》，《五峰集》卷二，文淵閣本欽定四庫全書，第1137冊。

[4]張祝平：《朱熹的讀<詩>方法論》，《南通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2期。

[5]朱熹：《朱子全書》第一冊，《詩集傳》，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454頁。

[6]朱熹：《朱子全書》第二十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563頁。

[7]朱熹：《朱子全書》第十七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758頁。

[8]李士金著《關于“存天理、滅人欲”的理論思考》，中國文史出版社，2002年版，第1-3頁。

[9]漢鄭玄注 唐賈公彥疏陸德明音義《周禮注疏》《周禮正義序（賈公彥等）》《欽定四庫全書》經部禮類90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