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飛 李士金
基金項目:本文為李士金教授指導的淮陰師范學院文學院2014屆畢業生潘飛同學學士學位論文,受到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基金資助(2015ZSJD010),江蘇高校品牌專業建設工程項目資助(PPZY2015C205)。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32-0-02
學術研究目的是為了追求真理[1],然而,在現實社會中學術研究呈現出紛紜復雜的狀況,真真假假,半真半假,真假難分,假作真時真亦假,真被淹沒假作真。曾國藩在《圣哲畫像記》說,雖有生知之資,累世不能竟其業,況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盡飲也,要在慎擇焉而已。他建議學者對如下各家文字思想要特別加以注意研讀: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總計32家。不能不說,曾國藩的選擇判斷具有遠見卓識。時代政治經濟道德倫理背景諸種因素影響學術研究心態,古來如此。四庫館臣在給清朝陳啟源撰《毛詩稽古編》所作的《提要》中說:“所辨證者惟朱子《集傳》為多,歐陽修《詩本義》、呂祖謙《讀詩記》次之,嚴粲《詩緝》又次之。所剖擊者惟劉瑾《詩集傳通釋》為甚,輔廣《童子問》次之。”“其間堅持漢學,不容一語之出入,雖未免或有所偏。然引據賅博,疏證詳明,一一皆有本之談。蓋明代說經,喜騁虛辨。國初諸家,始變為征實之學,以挽頹波。古義彬彬,于斯為盛。此編尤其最著也。”[2](P448)《提要》指出了“明代說經,喜騁虛辨,國初諸家,始變為征實之學,以挽頹波”的學術風氣的轉變事實。朱子當年就感慨言之:“今之言持敬者,只是說敬,非是持敬。”[3](P391-392)他深入分析說:“今人日中所為,皆茍而已。其實只將講學做一件好事,求異於人。然其設心,依舊只是為利,其視不講者,又何以大相遠!”[3](P391-392)以此來考察當今的朱子學研究,其設心真為圣賢之道者,多乎哉!不多也。我們一方面以理想來衡量得失,一方面要極寬厚地對待今日“學者”,他也是被今日科研體制弊端所推動,這個利字關系到養家糊口,他不得不爭;更為可怕者,各個單位每年都有科研考核任務,要填那表格,三兩年到期不完成即為不合格,誰敢不拼命炮制。今以2001年所發表之朱熹文學研究部分文章為例,說明學術研究之復雜狀況和混亂局面。
一、從朱熹文學研究論文引用原著錯誤之離奇看學術狀態細節
細細考察2001年學界公開發表的朱熹文學研究論文,引用原著錯誤之多駭人聽聞。馬興祥發表《試論朱熹文學批評的“玩味”說》一文。本篇引文錯誤很多,不能一一列舉,茲舉兩例說明。文章引朱熹《楚辭集注序》:
原之為人,其志行雖或過于中庸二不可以為法,然皆出于忠君愛國之誠心。原之為書,雖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懟激發二不可以為訓,然皆生于繾絹惻怛、不能自己之至意。
一段不足70個字的引文錯了四個字,漏了三個字!導致文理不通、無法卒讀。
正確的引文是:
原之為人,其志行雖或過于中庸而不可以為法,然皆出于忠君愛國之誠心。原之為書,其辭旨雖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懟激發而不可以為訓,然皆生于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4](P16)
“而”字錯成“二”字兩次,“繾綣惻怛”錯為“繾絹惻怛”,“不能自已”錯為“不能自己”,這些都不是作者和編者的水平問題,顯然反映了時代學風浮躁的細節。“其辭旨雖或流于”漏掉了“其辭旨”三個字,整個意思就產生了很大變化,以至于文理不通。另一例也頗能說明學術浮躁風氣影響文章質量之細節,連《詩經》中最著名的篇名也寫錯了,如《伐檀》寫成了“《伐檁》”。這些引文錯誤很離奇。我們相信寫論文的同志均有才華思想,僅僅是因為科研體制的量化管理導致了急躁情緒,不能靜心查核原文,導致錯漏百出。
吳全蘭發表《理學的縮影——從〈詩集傳〉看朱熹的愛情婚姻觀》,文章說:
朱熹闡明了他的愛情婚姻觀:生有定偶而不相亂;夫妻之間,德重于貌;夫妻之間不能留于宴昵之私;對自由戀愛的反對;要求女性貞靜。[5]
研究朱子的愛情婚姻觀是有意義的,文字有小錯誤人所難免,如“留于宴昵之私”,可是若是文字錯誤太多則不成文理矣!比如文章引《詩集傳》:“孔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兩不傷。”“哀兩不傷”應為“哀而不傷”之誤。否則文理不通。文章引《詩集傳》:然學者姑即詞而玩其理以養心焉,則亦可以得學詩之本矣。漏了兩個“其”字,使文意不通、文氣不順。
文章引《詩集傳》:
此《序》所謂婦人能憫其君子,猶勉之以正者,蓋曰,雖別離之久、思念之深,而其所以相告語者,獨有尊君親上之意,而無情愛狎昵之私,則其德澤之探、風化之美,皆可見矣。
“雖別離之久”應為“雖其別離之久”,“則其德澤之探”應為“則其德澤之深”。正確的原文是:
此《序》所謂“婦人能憫其君子,猶勉之以正”者,蓋曰雖其別離之久、思念之深,而其所以相告語者,獨有尊君親上之意,而無情愛狎昵之私,則其德澤之深、風化之美,皆可見矣。[6](P410)
文章引《周南·汝墳》:“未見君子,如調饑。”文意不通,句式也不符合《詩經》的語言形式。正確的原文是:“未見君子,惄如調饑。”“惄”,朱熹注:“饑意也”。[6](P409)
文章引《周南·漢廣》朱熹的解釋:“出游之女,人望見之,而知其端莊靜一,非復前日之可求實。”文理不通。正確的原文是:“故其出游之女,人望見之,而知其端莊靜一,非復前日之可求矣。”[6](P409)另如將“仲春之月”寫為“中春之月”。等等,如此類錯誤甚多。不一一列舉。古人多是傳播過程中的舛謬,而今人源頭就錯,且錯誤百出,學術危機大矣哉!
二、從高談闊論之朱熹文學研究論文引文錯誤看學術狀態細節
霍炬發表《論朱熹〈詩〉學的理論統一性》一文。這樣的論文題目,氣魄宏偉,聲勢浩大。本篇文章中的“憂游情思”[7]明顯為“優游情思”之誤。文章引《讀唐志》“裂道于文、以為兩物”,“裂道于文”明顯為“裂道與文”之誤。[8](P3375-3376)文章引《朱子語類》卷139:
卻是把本為未,以未為本。
“把本為未,以未為本”明顯是“把本為末,以末為本”之誤。
東坡文字明快,蘇老文雄渾。
“蘇老文雄渾”明顯為“老蘇文雄渾”之誤。
下此則不須看,恐低人手段。
“恐低”后面漏了一個字,原文應為“恐低了人手段”。
這些文字的錯誤不能不說與朱子的嚴謹學風背道而馳[9]。張祝平《朱熹的讀〈詩〉方法論》[10],兩次把《詩經》“關雎”的篇名寫成“關睢”,文章說引用《朱子語類》卷十一:“玩味反復,向上有透處”,后面接著就錯為“向上有透外”。
鄒其昌發表《“生生之德”與北宋理學美學的核心問題簡論——朱熹美學核心問題研究前論之一》一文[11],這位同志關于朱子美學的文章發的很猛,文辭浮夸,若是朱子看到此種研究自己思想的文章一定痛苦異常[12]。其中引用原典文獻錯誤相當多,比如,文章引周敦頤《太極圖說》,標點問題可置不論,其中把“互為其根”錯為“互為其限”;把“合其吉兇”錯為“合其兇吉”;把“曰仁與義”錯為“日仁與義”;引張載的話“止于聞見之陜”也明顯是“止于聞見之狹”之誤。
三、從空虛不實的朱熹文學研究論文看學術狀態細節
鄭閏、張兵《朱熹窮“理”三清山——兼論<讀書有感>詩的哲理內涵》[13]一文。這篇文章是捏造事實的產物[14],發表在《復旦學報》上。韋丹《朱熹“鄭詩淫”辨析》[15]一文,這個話題前人所論甚多。文章引《詩集傳》:
《鄭》、《衛》之樂,皆為淫聲。然以《詩》考之,《衛詩》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詩才四之一。鄭詩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詩不翅七之五。《衛》猶男悅女之詞。而《鄭》皆為女惑男之語。衛人猶多刺譏懲創之意,而鄭人幾于蕩然無復羞悟之萌。是則鄭聲之淫,有甚于衛矣。故夫子論為邦,獨以鄭聲之戒,而不及衛,蓋舉重而言,固自有次第也。
這段引文漏了四個字,錯了一個字。“鄭詩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詩”后面漏了一個“已”字;“《衛》猶”后面漏了一個“為”字;“而鄭人幾于蕩然無復羞”后面漏了“愧悔”兩個字。“獨以鄭聲之戒”應為“獨以鄭聲為戒”。正確的原文如下:
《鄭》、《衛》之樂,皆為淫聲。然以《詩》考之,《衛詩》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詩才四之一。鄭詩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詩已不翅七之五。《衛》猶為男悅女之詞。而《鄭》皆為女惑男之語。衛人猶多刺譏懲創之意,而鄭人幾于蕩然無復羞愧悔悟之萌。是則鄭聲之淫,有甚于衛矣。故夫子論為邦,獨以鄭聲為戒,而不及衛,蓋舉重而言,固自有次第也。[6](P481)
文章引的原文標題也有錯,如文章引:“《讀呂氏讀詩記桑中篇》。”使朱熹文章的標題不倫不類,實際上只要把一個多余的字去掉,就很順了:“《讀呂氏詩記桑中篇》。”本篇其它引文錯誤不再一一列舉。學術研究不容易,不說知識淵博,學有根柢,至少要有嚴謹的學風文風,否則,一篇論文引用原文錯誤如此之多,其它一切論說即無可靠之學術基礎。論文寧可不寫,不可寫垃圾文章,寧可不發,不可無謂地以所謂創新制造學術混亂[16]。“伊尹恥其君不如堯舜,故以是訓之”,這是古人特殊的選賢任能個案。“如眾人之言新則不能一,而一非新也。伊尹曰,一所以新也,是謂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17](P550)創新即是追求真理,萬事萬物發展符合客觀規律性即是創新,符合規律性就是永久不變的“一”。一些權力官員所謂創新乃是違背客觀規律性的追逐功名利祿,假借名目,肆意尋租。
參考文獻:
[1]李士金:《是和尚,還是和尚教坊?!》,《山西師大學報》,2007年第1期。
[2]《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一)(經部·詩類二),河北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3]《朱子語類》卷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4]《楚辭集注》,《朱子全書》第十九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5]吳全蘭:《理學的縮影——從<詩集傳>看朱熹的愛情婚姻觀》,《桂林市教育學院學報》, 2001年第1期。
[6]《詩集傳》,《朱子全書》第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7]霍炬:《論朱熹<詩>學的理論統一性》,《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01年第1期。
[8]《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375-3376頁。
[9]李士金:《朱熹鑒別經典文本真偽的編輯精神》,《編輯學刊》,2010年第6期。
[10]張祝平:《朱熹的讀<詩>方法論》,《南通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2期。
[11]鄒其昌:《“生生之德”與北宋理學美學的核心問題簡論——朱熹美學核心問題研究前論之一》,《湖南工程學院學報》, 2001年第9期。
[12]李士金:《朱熹論修辭的本質》,《修辭學習》,1999年第5期。
[13]鄭閏、張兵:《朱熹窮“理”三清山——兼論<讀書有感>詩的哲理內涵》,《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 2001年第1期。
[14]李士金:《朱熹“源頭活水”詩究竟作于什么時間?》,《河北師范大學學報》,2007年第4期。
[15]韋丹:《朱熹“鄭詩淫”辨析》,《貴州教育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1期。
[16]李士金:《朱熹修辭學說的哲學精神》,《修辭學習》,2001年第2期。
[17]宋蘇軾撰《書傳》卷七,《欽定四庫全書》經部書類54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