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人
從田埂上下來,夏突然驚呼:“看,這是什么?”她的燈芯絨的衣擺上赫然幾只圓乎乎、帶刺的小球。呵,是蒼耳。我一眼認得。因為,那是我小時候的玩伴之一,帶給我們許多夏一樣的驚呼和樂趣。
恍然就回到與蒼耳同處的年月。
據說,蒼耳是一味中藥,好像在藥鋪的匣子上也看見過它的名字。但在我們被要求采集的中藥材里偏沒有它。有它就好了,因為,采集起來太方便了。
蒼耳最集中的地方是玉米地埂。埂邊,埂上,埂下,到處都有的。平地丘陵、荒野路邊、干涸河床、田邊堿地……不挑土,不挑水,隨處安身——命賤易活,是顯而易見的。
這多像我的鄉野父老。
不活又怎樣?沒有人給予他們挑選的余地。蒼耳一樣,活在生命的縫隙里。
從小,沒有聽到過蒼耳能有什么用。所以,它在莊稼地里一定是被拔除的對象。連根拔起,使勁一甩,拋到田埂下面。嘿,它就在田埂下面安了家。而且,收獲莊稼的時候,嗬,這地里頭還是有蒼耳,藏在豆秸下面,低眉順目的。不過那時候你再也不能把它輕易拔除,它有了防御的武器——帶刺的蒼耳子,用手直接去抓,一定會刺得你齜牙咧嘴。鐮刀一砍,唰,籽播在地里,完成了傳宗接代。多么巧妙的生存智慧。
春夏時節的蒼耳是低調的。它的葉片類似豆角、棉花,只是兩面有貼生糙毛,摸上去粗剌剌的。如果不長在地里,沒有人和它計較,不知不覺就長高了。也不知道蒼耳有毒,但它的葉子是苦的,氣味也有點微苦,牛羊是對它敬而遠之,我們割草也不會割它,偶爾用它試試刀鋒,那些高大上的就倒了霉,真是出頭的椽子先爛啊。
所以,我們的童年沒有采蒼耳的故事。有的,就是在它將熟未熟、刺鉤不扎手的時候,用來捉弄女孩子。這種促狹的游戲許多人都玩過。但蒼耳子粘在頭發里,的確不容易取出來,所以,用蒼耳子的男生,一定會被女生記恨一陣子,或者遭到她們合伙的報復。那些咿呀嗬乎的童聲,就是村莊里的音樂了。
“蒼耳,一年生草本菊科植物,苦、辛,涼。有小毒。祛風散熱,解毒殺蟲。用于頭風,頭暈,濕痹拘攣,目赤目翳,疔瘡毒腫,治麻風。”那是我們長大了才知道的。據說,蒼耳莖、皮、油都有經濟價值,但我們寧愿記住它的無用之用,就是被汪曾祺稱之為“萬把鉤”的,捉弄人的用途。
狀如棗核,極像一只卷曲的小刺猬的蒼耳,是生命的另一種隱喻。
《詩經》時代采蒼耳,引發人們對蒼耳是不是可以食用的探討。其實那是對文學反動的無用功而已,能不能吃并不重要,“采采卷耳,不盈頃筐”無非是個外出和登高的由頭;“嗟我懷人,寘彼周行”才是真實的寫照。維以不永懷?云何吁矣!
那仿佛是一個流行采摘的時代。是因為食物的短缺,還是精神的豐腴呢?采薇,采葛,采桑,采蕭,采艾……樣樣都可以采,可以歌以詠懷。筐不過是個道具,“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才是想要說的話。那真是一個愛情率真、奔放的可愛的時代。
就如我們的童年。
蒼耳,就是粘上你,再不離開。
那種愛的發生是悄無聲息的,就像蒼耳不知何時從地里長出來。坐車偶遇的:“有女同車,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走路碰上的:“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那種愛是撓心抓肺的,就像蒼耳緊緊地粘在衣裙上,摘不掉,甩不脫:“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多么酣暢淋漓地愛啊。
像蒼耳一樣,隨你走天涯。
如果呵,如果在異鄉,從你的行囊里,突然抖落一只故鄉的蒼耳,你是否就想起那雙高崗上遙望的眸子?“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悠長而憂傷的愛啊,像第一次暗戀上鄰村的小女孩,一次次等在小路的盡頭,等待那紅色的衣裙出現在夕陽的光里……無望又美好的守望。像第一次離開初戀的女友,不舍她手心的溫熱,不舍她發際的芬芳,不舍她依依的揮別,不舍她盈盈的淚眼……千萬里,如果能像一只蒼耳,藏在你的行囊里,墜在你的衣袂旁,不離不棄,該有多好啊。
哪里還有,無所謂天南地北,無所謂房子,無所謂裸婚的愛?就像蒼耳,粘上你,再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