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嘉辰
我識得老子,始源于小學課本中一篇述孔子問禮的文章,很長很長,隔了這么多年,我只記得了一個成語——長途跋涉。余秋雨極愛這個詞,在《老子與孔子》中他說:
“他們會更明確地走一條相反的路。什么都不一樣,只有兩點相同:一、他們都是百代君子:二、他們都會長途跋涉。他們都要把自己偉大的學說變成長長的腳印”。
孔子的行走為了宮邑紅塵,老子想要的,卻恰恰是圣人抱—為天下式的不爭。
面對同一江春水,佛言“大海不容死尸”孔子發出了“不舍晝夜”的勇邁古今的前進,而老子卻說“上善若水”。
嘉興南湖很美,紹繹的游人太多,為了看一眼那中共一大的游船,我去那時,船剛被送去修,行人很少,金烏將沒的時候,我登上一座仿古的樓閣,踏上三樓最后一級臺階,看到那門旁豎著一副字,墨極濃,逍遙地寫了四個符號:上善若水。
那時天幕已行將黃昏,腳下是高聳的危樓,連著廣博的土地點綴遠方星斗般的湖泊,記憶中南湖在市中心,可那般俯瞰,卻望不見城市高樓,眼中只剩粉橙的流云與閃爍的陽光的平淡湖水,好似它們一直像這樣停留,亙古不荒。
我用眼去記得那難忘的景,下樓時,它又多了一份清澈,老子說,那是因為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善為士者,不武;善為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渭不爭之德,是渭用人之力,是渭配天,古之極也。
我對老子這番不爭的言說,甚是喜愛。
曾坐公交車去遠方,車行在無人街道,兩旁樟樹靜穆,越往前越荒涼,終點站到了我走下車,坐酸的兩腿還有些麻,正站在樹蔭下休息,有兩個人越過我朝前,我懶懶地偏過頭望他們一眼,只一眼,亮得我挪不開視線。
扎頭繩,著青衣,踏著茫茫青云陣陣法音,一雙布鞋瀟灑地走過滿地塵埃,和其光,同其塵,平淡的舉止中滲透著智慧,真真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忘不了。
好多年后初中畢業時班上在岳麓山舉行登山比賽,我一路領先,快到山頂時一個彎拐錯了進了一家道觀,院子很大,三五群七八歲的孩子,一身道服,坐在門前臺階和著溫柔的陽光背書,滿口“玄之又玄”。我大方立在院落里羨慕地看,誰也沒發覺我的存在,每個人都捧著線裝的道德經誦讀,從“道可道”起,我轉身離開時,正慢慢悠悠地背著“不尚賢,使民不爭”。
那天我輸了咫尺的獎品也沒多沮喪,滿腦子回蕩著“不爭”“不爭”。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于是老子的一生,始終以周守藏史的卑職自處,就連歸隱,也是極低調地牽一騎青牛邁過大荒函谷,“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他以洋洋五千字之微言大義,走向自己的不爭,一肩挑盡古今愁,偉大的“道”,正步于西北的黃塵流沙。
多少年后太史公寂寂地寫他的歸宿:莫不知其所終。
不爭。不爭。
正如顧城所寫:
每天我只收一粒稻谷
我害怕期待
也害怕 巨大的幸福
我喜歡 每天只收一粒稻谷
在萬字中走一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