壟上詩薈

壟上詩薈

作品展示

雨〔外一首〕

毛子

雨落在帶泳池的屋頂，落在四處漏風的屋頂

落在機關、安置棚、幼兒園、監獄、醫院、夜總會、農貿市場

落在干部、農民工、保姆、精神分裂癥、糖尿病人身上

雨也落在私家車、腳踏三輪、雨傘上

落在每天進食的蔬菜和肉食上

它們可能是菠菜、玉米、辣椒和牲畜

雨落在生長這些的土地上。

雨繼續在落。它傾斜，但不偏袒

每個人都有內澇，有烏云

都在嚴防死守，在泄洪……

滾動新聞

電視滾動著

卡扎菲的最后畫面：

狼狽、血淋淋；在人群的推搡中

試圖在辯說著什么。

接著槍響。

接著，尸體被羞辱，被展覽……

朋友從遠方發來短信：

薩達姆死了，拉登死了；

卡扎菲也死了。下次該輪到誰？

坐在麗江的一間酒吧里

我默然，有點不舒服

我不想看到：結束一種野蠻

是以野蠻的方式去結束

東亭集：老柚子樹之憶〔外一首〕

劉潔岷

老柚子樹顫顫巍巍結過七個柚子

六個黃而飽滿和一個青一點的

記得那是秋天，有云彩的下午

柚子樹下有七個人圍坐著嘰嘰喳喳

冬天到了，年關將近的時候，七只

到八只土斑鳩被吸引到光禿禿的枝頭

雖然有一支時間牌的槍口會暗暗瞄準

雖然有一道算術題會出給可愛的孩子們

我還是把老柚子樹比作故鄉，鳥比作人

那些羽毛蓬松的斑鳩鳴唱著人的方言

那只1968年的狗

一個陡然潦倒的被批斗的男人

做了我父親，一個

使我差點兒憤慨的人

我那只耷耳朵狗，尾巴

緊緊貼著它松垮垮的肚皮

那些年沒看到警察，可滿大街

都有好人在捉拿壞人

我的那只耷耳朵狗，每當

有生人接近，就發出可恥的嗚咽聲

一群怯生生的護士，隔著百葉窗

一直在偷看著我

荇菜莼菜

龔純

24號的晚上，月亮像強盜一樣靠近可愛的城鎮

這城鎮有近二十萬人，從不怕它。

這是二十萬人的迷失，也包括你，在三十年后

變成不需要月亮的老太太。

我感覺到我害怕失去月亮。我怕月亮

不照亮你們的城鎮，也不照臨有泡沫翻滾的水面。

這二十萬人有時想要離開，房子會把他們抓回來

有些女人會在房子里發出，貓叫的聲音。

我跟這些城里人，還缺少共同的語言

我想荇菜，才靠我近些。

這孤寒的冬夜，這孤獨的憤怒！

它不讓我回到那風平浪靜可以睡眠的水面。

月亮已經像強盜一樣離開。

荇菜會抓它回來。

穿行〔外一首〕

鐵舟

我喜歡在嘈雜的市井中

穿行，向籠中雞鴨學習

做個不想說話的啞巴

向池內魚鱉致敬

做個沉潛的江湖隱者

我還喜歡，偷聽

各種不和諧的口音

這些雜音，使我內心安靜

清醒地看見，卑微的魚肉

如何被推上刀俎

老木匠

徒弟往墨斗里加了兩滴清水

師傅不動聲色

用篾筆在木頭上畫記號

在他的手里，再彎曲的木頭

經墨線一彈，也能變成

很好的木料

最直、最硬的那一根

選做房梁，那是幾代人的腰板

老木匠是村子里最受尊敬的人

他留下的最好作品

是用上好的杉木

幫我父親打了一口壽材

老木匠后來也去了

后山上，滿坡的樹木圍繞著他

渴望被他選中

他尚未出師的徒弟，兩手空空

去了東莞，在樟木頭家具廠

成為流水線上一名普通的木工

師傅留給他的木馬、砍板

刨子、斧頭、鋸子，和靠這些

吃飯的手藝，丟滿一地

像極了，他那一堆

留守在老家的孩子

媽媽〔外一首〕

康寧

她抱著孩子上了班車，看看已經沒了座

就坐在了司機旁邊的引擎蓋子上

孩子六七個月大吧，眼睛滴溜溜打量一切

她將一條腿微微抬高，與另一條腿

給孩子組成一個小靠椅

她一手扶著引擎蓋，一手護著懷里的孩子

喔，我們都看見了，她俯身下來，親了親他

我叫停車，隔著三排給她們讓了座。

我坐在引擎蓋上，想四十四年前的這時

我也應該這般大小

我媽媽也正好是她現在的年紀

想到剛剛與她交換位置時

聞到她身上散發的淡淡奶香

就耳朵發燙，我知道我紅了臉

與遠安書

現在桂花樹上有了黃色的花苞

她們當然會開成黃色的花朵，這中間只隔著一夜蟲鳴

我喜歡明天早上你說的那句早安，它會有桂花的體香

我喜歡任何一條穿城而過的河流

比如沮河穿過鳴鳳小鎮。我喜歡在這樣的河邊

獨自一人，想或者不想。我喜歡小城之小和老城之老

喜歡他們自然而然的睡去和醒來

我喜歡任何月，從盈到虧，從虧到盈

卻不拿來打一個比方；我喜歡殘荷之殘和初夜之初

喜歡白云向山那邊飄去

喜歡躲在書里怎么叫也不出來的女人

我喜歡任何收割后的田野

它們已空無一物，如深愛一場后被掏空的心

我喜歡被掏空的心，喜歡完成之后的癱軟

喜歡尚不確定的前世和來生

巨月之夜

楊章池

月亮注視人間

人間如此寂靜。

突然闖來的桂花香說

川主宮最后一場戲，都唱完了。

夜，空空蕩蕩

我從未失去過什么。吳剛

砍完樹就走了

我住在芳香的月亮里。

挽歌

舒和平

深沉的睡眠。云母色的白

不是訣別的空洞

不是閻王與小鬼，一前一后

從黑夜抬出的擔架

最后的星光

是母親在悄無聲息中

自己熄滅的。我們談起死

一如綿延的愛

都是確定的。只要閉上雙眼

她，依然是我和兒女

穿著她香草的身體

天空出奇的藍

阿克梅，阿克梅……

東倫

中午時分，我們穿越王府井

躲雨的太陽推開云層

引我們走進昆明圖書大廈三樓

阿赫瑪托娃在寒冷的皇村

給監獄寫信。窗外

大雪閃亮的刀片，撥動著門閂

疼，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死亡一樣安靜的夜晚

沒有人，只有鐘擺低沉的歌吟

古米廖夫目光游離，雙手

緊緊地攥著冰冷的鐵窗

關于生活，他看到了月亮般的女人

那溫濕的雙唇和焦慮的眼眸

活著，該是多么難挨的折磨

春天的到來，并沒有把俄羅斯

冬天的積雪暖化

刺刀一樣的冰凌，守在木屋的房檐下

我捏了捏因眼鏡擠疼的鼻梁骨

曼德爾施塔姆在精神病院

阿克梅，阿克梅……

給室友們朗誦著他剛剛寫好的詩歌

回到金色港灣十二樓的窗臺

那些高于或低于我的樓群

沒有一處窗戶，是向我敞開的

婚紗照

陵少

白色的婚紗

披在她的身上

我們借助于時間

回到十五年前

開往今天的

火車上

那時候

草木蕭瑟

地上到處都是

霜一樣的白

小火車重新開回來

在公園，我們借助湖水的反光

從攝影師的鏡頭

看到一對新人

重復我們的程式：

他們在臘梅樹下親吻

沉浸在幸福之中

未知的喜悅里

我們擁抱湖水和春天

從水里

打撈起越來越稀少的

晴朗天空

現在，它濕漉漉的

替我們擺拍出

眾多相似的幸福

這些穿在身上的

新裝

如果被風吹到暮年

也許

就是我們的裹尸布

植物筆記：野芹菜

許玲琴

那個提著籃子的村姑走在溝渠邊的路上

細腰不時被春風搖晃

姐姐把翠袖一揮

就幻化成妹妹水芹的模樣

從籃子里取出水嫩的菜肴

放在春天的泥桌

你不仔細看

分辨不出兩姊妹的容貌

野芹手指寬、短

水芹十指細長，更適合彈奏流水

水芹小腿光滑

野芹腿上毛茸茸，像刀上的鋸齒

其實最掩飾不住的

是野芹有狐臭，一只青蛙從來不會誤食

這對孿生姊妹

性情大不同，姐姐劇毒，妹妹宜其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