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海波 宋瑞芝
“修昔底德陷阱”:認識誤區與戰略應對
黎海波 宋瑞芝
從理論角度來看,“修昔底德陷阱”是現實主義尤其是進攻性現實主義理論的觀點,即國際權力結構的變遷必然導致國際沖突和戰爭。從政治戰略的視角回到“修昔底德陷阱”的歷史起點,格雷厄姆·艾利森等西方學者提出的“修昔底德陷阱”,對雅典和斯巴達以及中國和美國之間關系的認識和類比主要涉及三個方面的誤區:實力決定論、戰爭獲益論和雙邊關系論。這三個誤區分別涉及“修昔底德陷阱”形成的客觀因素、主觀因素和范疇因素。中國應規避“實力決定論”的理論陷阱,把握戰略主動;堅持以改革開放戰略推動國家的可持續發展和崛起;打造周邊命運共同體,建設性管控中美雙邊關系中的第三方因素。
修昔底德陷阱 實力 政治戰略 改革 第三方因素
“修昔底德陷阱”這一概念最早是由美國軍事作家赫爾曼·沃克( Herman Wouk) 在1980年所作的一次演講中提出,*參見彭成義:“被顛倒的‘修昔底德陷阱’及其戰略啟示”,《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 期,第14頁。主要是針對美蘇冷戰的一種文學“隱喻”和“警示”,當時并未引起較大的重視和反響。2012年,美國學者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將其用于對中美關系和太平洋地區的一種學術“論斷”和“警示”,*Graham Allison, “Thucydides’s Trap Has Been Sprung in the Pacific”, Financial Times, August 21, 2012。從而引起學界、政界和媒體對這一概念的廣泛關注和引用。從理論內涵來看,“修昔底德陷阱” 是從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在其名著《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關于雅典與斯巴達之間戰爭原因的一段描述而引申出來的,“使戰爭不可避免的真正原因是雅典勢力的增長和因而引起斯巴達的恐懼”。*[古希臘] 修昔底德著,謝德風譯:《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上冊,商務印書館,1960年,第19頁。這本是一個歷史性結論,現在卻被演繹成了一個政治性“鐵律”,即一個新興(崛起)大國必然挑戰既有(守成)大國,后者也會主動應對這種威脅和挑戰,從而導致大國之間的戰爭不可避免。國外學術界如格雷厄姆·艾利森、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 )和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等人顯然認為“修昔底德陷阱”在(至少在美國)國際關系學界已是一個內容確定的命題,無需再去詳細論證。*祝宏?。骸啊尬舻椎孪葳濉南葳濉?,《江海學刊》,2016年第4期,第153頁。國外學術界無論是將“修昔底德陷阱”作為一個無需詳證的學術概念或是別有用心的政治概念,其范疇都是集中于中美雙邊關系。國內學術界主要圍繞著權力結構沖突*如熊文馳:“‘五十年危機’:戰爭何時‘必然’到來”,《外交評論》,2013年第5期,第1~18頁;江奕延:《系統科學視角下再析“修昔底德陷阱”的理論依據》,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6年。、觀念互動建構*如何英:《突破“修昔底德陷阱”:中美關系的建構主義再解讀》,上海大學出版社,2017年。以及歷史(雅典和斯巴達之間)與現實條件(中美之間)的比較分析*如蔡翠紅:“中美關系中的‘修昔底德陷阱’話語”,《國際問題研究》,2016年第3期,第13~31頁;周小寧、袁鵬、柯春橋:“修昔底德陷阱:歷史與現實”,《軍事歷史》,2014年第3期,第5~12頁。等層面來回應和探討“修昔底德陷阱”,其范疇也大都集中于中美雙邊關系。
在不斷融入全球化并日益崛起的今天,中國應該選擇什么樣的政治戰略和對外政策,如何處理與外部世界特別是與美國和周邊國家之間的關系,成為了國內政治的重要議題和世界政治關注的焦點。*張清敏:“外交的本質與崛起大國的戰略選擇”,《外交評論》,2016年第4期,第2頁。本文嘗試從政治戰略的視角,回到“修昔底德陷阱”的歷史起點來辨析西方“修昔底德陷阱”論的認識誤區,進而探討中國規避“修昔底德陷阱”的應對戰略。
格雷厄姆·艾利森等西方學者提出的“修昔底德陷阱”,對雅典和斯巴達以及中國和美國之間關系的認識和類比主要涉及三個方面的誤區:實力決定論、戰爭獲益論和雙邊關系論。這三個誤區分別涉及“修昔底德陷阱”形成的客觀因素、主觀因素和范疇因素。
(一)實力決定論。實力決定論是西方“修昔底德陷阱”論的核心,無政府體系下新興(崛起)大國實力增長是“修昔底德陷阱”形成的客觀因素,也是決定因素?,F實主義理論特別強調權力(Power)在國際關系中的作用,*“Power”一詞是現實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的核心概念,“Power Politics”,既可譯成“權力政治”,也可譯成“實力政治”。自沃爾茲開始的新現實主義逐步摒棄“權力欲望”的人性假設的理論主張,“Power”一詞的含義在現實主義著作中越來越多與“力量”或“實力”相一致。參見宋偉:“現實主義是權力政治理論嗎?”,《世界經濟與政治》,2004年第3期,第26頁。因此,它也被稱為權力(實力)政治理論。
受現實主義研究傳統的影響,一些西方學者往往偏向于從實力(權力)的角度來探討國際沖突和戰爭的起因。美國學者法里德·扎卡瑞亞(Fareed Zakaria)就指出,從兩千多年前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到20世紀德國的崛起,幾乎每出現一個新興大國,都會引起全球的動蕩與戰爭。*Fareed Zakaria, From Wealth to Power: The Unusual Origins of America’s World Role,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8,p1.盡管現實主義是一種流行于20世紀的學說,但其思想根源卻可以追溯至古希臘時期。*李少軍:《國際政治學概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47頁。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被認為是古典現實主義最早的源頭。西方現代政治學者從修昔底德的相關論述出發,抽取“勢力/實力”、“恐懼”、“不可避免”、“戰爭”等詞匯,再轉換和融合“國際體系”、“結構”、“霸權轉移”和“安全困境”等新詞匯加以系統化,從而構建起了“科學化”的國際關系理論。*Steven Forde,“International Realism and Science of Politics:Thucydides, Machiavelli, and Neorealism”,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Vol.39,No.2,June 1995,pp.141-160.按照結構現實主義的理論邏輯,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爆發,其原因在于古希臘城邦之間權力結構的沖突,也就是新興城邦雅典的實力增長和崛起構成了對守成城邦斯巴達的威脅和挑戰,從而引發了這場戰爭。
“修昔底德陷阱”提出之后,格雷厄姆·艾利森、羅伯特·佐利克( Robert Zoellick)*Robert B. Zoellick, “U.S., China and Thucydides: How can Washington and Beijing Avoid Typical Patterns of Distrust and Fear?”The National Interest, Vol.126,July-August 2013,PP.22-30.、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 “Can China Avoid the Thucydides Trap?” New Perspectives Quarterly, Vol. 31, No. 2, 2014, pp.31-33.和米爾斯海默*傅瑩:“美國人對華看法何以復雜多元”,《國防參考》,2015年第13期,第54頁。等人紛紛使用這一概念和“霸權必戰”的簡單化論斷來比附和警示中美關系。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之后,中美關系中的“修昔底德陷阱”問題愈發引人關注。美國政治學家約瑟夫·奈(Joseph Nye, Jr.)甚至認為,特朗普時期,中美關系除了要警惕“修昔底德陷阱”之外,還必須注意“金德爾伯格陷阱”,這也就是說,美國必須同時警惕太過強大或太過衰弱的中國。*Joseph S. Nye, Jr.,“The Kindleberger Trap”,https://www.project-syndicate.org/commentary/trump-china-kindleberger-trap-by-joseph-s--nye-2017-01.(上網時間:2017年3月5日)盡管這一論斷融入了責任因素,但是實力邏輯仍是其主導。
基于這種實力邏輯,米爾斯海默則表述得更為直接,他認為,真正令周邊國家和美國感到恐懼的是中國的實力增長?;诂F行的國際政治體系,無論是美國還是中國,都將要按照相同的規律來處理國際事務。不論中國的文化因素和國內政治因素如何,中國的和平崛起并不可能。*閻學通、曹瑋編:《超越韜光養晦》,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1頁。
結合格雷厄姆·艾利森等人的觀點來反觀古希臘時期的“修昔底德陷阱”,這一“崛起—戰爭”的實力邏輯存在著這樣幾個方面的問題:
其一,從概念而言,艾利森等人的“崛起—戰爭”概念是對修昔底德“實力增長—戰爭”概念的一種歪曲和比附。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一書中,修昔底德在論述戰爭的原因時,提及的是雅典實力(勢力)的增長,其原話是:“使戰爭不可避免的真正原因是雅典勢力的增長和因而引起斯巴達的恐懼”,而格雷厄姆·艾利森卻將之轉換為“雅典的崛起”,其原話是:“正是雅典的崛起及其在斯巴達引起的恐懼導致戰爭不可避免。”*Graham Allison, “Thucydides’s Trap Has Been Sprung in the Pacific,” Financial Times,August 21, 2012,
雅典實力(勢力)的增長與雅典的崛起很顯然是有著較大差別的。實力增長,既可包括縱向的絕對實力的增長,也可包括橫向的相對實力的增長。不過與崛起相比,實力增長通常是指一種縱向的、較長時期的實力發展;而崛起則更多地是一種相對實力的發展,是一種橫向的、相對突發性的實力發展。一國崛起,是指“新興大國實力與其他強國的差距迅速縮小,或超過其他強國”*閻學通:“中國崛起的國際環境評估”,《戰略與管理》,1997年第1期,第19頁。。因此,就概念差異而言,格雷厄姆·艾利森的“崛起—戰爭”概念是對修昔底德的“實力增長—戰爭”概念的一種歪曲和比附。歷史的一個主要用途,是為我們提供了貌似合理的歷史類比。*[英]克里斯托弗·科克爾著,卿松竹譯:《大國沖突的邏輯:中美之間如何避免戰爭》,新華出版社,2016年,第3頁。艾利森這種概念上的歪曲和比附,無疑是將國際關系中普遍存在的“安全困境”偷換和擴大為“霸權必戰鐵律”,從而為現實中的中美關系提供貌似“合理”的“類比”。
實力增長是一種較為平常的社會現象,而戰爭則是一種相對特殊的社會現象,并不是隨著實力的發展就一直存在和發展,因此就很難判定它與戰爭之間的必然關系。修昔底德在論及雅典實力增長因素之外,還強調了斯巴達的“恐懼”這一因素。這種恐懼也不是隨著雅典實力的增長而一直存在的。這就說明,引起斯巴達恐懼的必然還有其他干預變量。這就是下文將會論及的雅典的對外戰略。
其二,從“國力”而言,對于伯羅奔尼撒戰爭前夕的雅典和斯巴達,無法斷定誰是守成國,誰是崛起國。那一時期,既沒有現代的統計學,又沒有經濟總量之類的統計數據,人們無法準確衡量和判定誰比誰更強。*錢乘旦:“‘修昔底德陷阱’的歷史真相是什么”,《北京日報》,2016年9月5日。正因為如此,也有學者認為,“在古代希臘最強大的城邦中,雅典第一,斯巴達第二?!?刁純志編著:《西方文化源流》,電子科技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6頁如果這樣的話,雅典就成了守成國,而斯巴達則成了崛起國。
依據世界古代史以及修昔底德等人的記載和描述,可以明確和肯定的是,雅典和斯巴達是古希臘體系當中兩個較大的代表性城邦,而且分別是兩個同盟的中心?;谘诺湎鄬λヂ涞纫蛩氐亩ㄐ怨懒?,斯巴達真正成為希臘世界的霸主,即成為守成國并不是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之前,而是在這一戰爭之后。*張繼華:“古代希臘城邦自治觀念與霸權興衰——試析公元前386至公元前371年斯巴達與雅典的稱霸”,《史學集刊》,2007年第2期,第45頁。伯羅奔尼撒戰爭前夕,斯巴達并不是守成國。因此,格雷厄姆·艾利森把今天的美國(守成國)和中國(崛起國)直接等同于歷史上的斯巴達(守成國)與雅典(崛起國),這也是對歷史的一種歪曲和比附。
其三,希波戰爭時期雅典的崛起并未引起大規模戰爭,雅典和斯巴達之間的沖突和低烈度戰爭得以有效管控。結合古希臘歷史來看,雅典的實力增長是一個長期的發展過程。實力增長最明顯的時期,或者說雅典的崛起時期并不是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之前,而是在希波戰爭時期。“希波戰爭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雅典文明的發展,薩拉米海戰和普拉提亞戰役促使雅典躋身希臘一流城邦的行列,幾乎可以跟斯巴達并駕齊驅。”*[英]斯托巴特著,史國榮譯:《光榮屬于希臘》,上海三聯書店,2011年,第170頁。希波戰爭之后,雅典大力提升其海軍和經濟實力,不斷鞏固和擴大提洛同盟,大肆擴展其海上霸權。因此,很多學者認為這一時期是雅典的崛起時期,“希波戰爭之后,希臘世界國際格局最大的變化是雅典的崛起”。*祝宏?。骸豆糯拱瓦_政制研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3年,第151頁。然而,在這一時期,斯巴達和雅典之間并未發生大規模戰爭,雖然二者之間也有一些矛盾沖突和低烈度戰爭,但總體上斯巴達對雅典仍是持一種寬容忍讓的態度,并未發起遏制性的霸權戰爭。公元前451年,雅典和斯巴達達成了五年休戰的協議。公元前445年,雙方又簽訂了《三十年休戰和約》。正因為如此,才使得雅典和斯巴達之間(在希波戰爭期間就已萌生)的矛盾和沖突能夠得以有效管控,從而維持了較長時間的和平。由此可見,新興國的崛起并不必然引發戰爭,只要政治戰略得當,“崛起國”和“守成國”*對于這里的崛起國和守成國只是一種定性的估量。之間的沖突和低烈度戰爭仍然可以得到有效管控。
總之,雅典的崛起并不是導致斯巴達與雅典霸權戰爭的真正原因,這也可以反向推翻中國的崛起必然引發中美戰爭的結論。格雷厄姆·艾利森等人所提出的“修昔底德陷阱”,尤其是其中的核心——“實力決定論”,是對修昔底德關于戰爭原因的解釋以及相應的古希臘史的一種再“詮釋”。這種詮釋基于強烈的現實功用目的,無論是在概念還是在邏輯上都帶有較濃的曲解和比附色彩。
(二)戰爭獲益論。戰爭獲益論是西方“修昔底德陷阱”論的前提預設,戰爭獲益預期是“修昔底德陷阱”形成的主觀因素。早在西方古代時期,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就提出,戰爭是普遍的、一切都是通過斗爭產生的,從而奠定了“戰爭乃萬物之父”的戰爭價值觀。*[美]米爾頓·穆尼茨著,徐式谷等譯:《理解宇宙:宇宙哲學與科學》,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1997年,第27頁。到了近代,西方近代軍事理論的鼻祖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中進一步提出,“戰爭是政治的工具”。*[德]克勞塞維茨著,張蕾芳譯:《戰爭論》,譯林出版社,2012年,第261頁。而隨著近代西方殖民主義的實踐,戰爭更被視為掠奪領土、人口、資源和財富的捷徑,成為一個國家實力發展和崛起的重要手段和方式。由此可見,戰爭獲益成為了西方社會國家實力發展和崛起的一種理性預期和價值觀?;谶@種戰爭獲益的前提預設,“修昔底德陷阱”的理論邏輯得以呈現:新興國實力發展和崛起導致對戰爭獲益的預期(發動戰爭的成本收益分析),刺激決策者發動戰爭的政策選擇,從而引發體系戰爭。當然,對戰爭獲益的預期和政策選擇既有可能是新興國,也有可能是守成國。不過,在西方“修昔底德陷阱”論中,新興國無疑成了承擔戰爭責任的主要國家。
究竟是以政治改革促發展,還是以對外戰爭謀發展,構成國家實力發展和崛起的一種戰略選擇?
古風時代,希臘地區相繼形成的城邦國家大約有300多個。雅典和斯巴達之所以能夠脫穎而出,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它們各自的改革,而不是擴張戰爭。斯巴達城邦國家是在公元前9~公元前8世紀,在對外部的拉哥尼亞和美塞尼亞的征服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霸瓉硪呀浗怏w的氏族制度,在征服過程中解體得更加迅速了,結果斯巴達人的部落管理機構轉化為鎮壓被征服者的暴力機關是在不斷的武裝征伐的過程中形成的。”*崔連仲主編:《世界通史:古代卷》,中國出版集團,2004年,第199頁盡管如此,斯巴達政治體制的確立卻是來自于其內部的改革——來庫古改革。斯巴達城邦建國之初,有一位名叫來庫古的偉人,從德爾菲的阿波羅神諭中獲得啟示,從而主持國政、定立法制,最終形成了斯巴達特有的國家制度。來庫古改革為斯巴達的強盛奠定了重要基礎。不過此后,斯巴達人較為保守,它們秉承傳統,除軍事征服外無求發展,自甘處于“封閉”和“守成”狀態。*孫道天:《古希臘歷史遺產:歐洲文明源遠流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4年,第50頁。
與斯巴達不同的是,持續的改革開放成了雅典社會發展的內在動力。雅典城邦國家是在沒有外族入侵,在氏族制度自身解體和階級分化的基礎上,通過內部的多次改革,如公元前9~公元前8世紀的提秀斯改革、公元前599年的梭倫改革與公元前509年的克利斯提尼改革,從而使雅典國家機構代替了氏族組織,建立起了奴隸主民主政治的城邦國家。梭倫改革為雅典的繁榮昌盛奠定了堅實的政治和經濟基礎,從而使雅典逐步由古希臘世界的二流城邦躍升為一流城邦。克利斯提尼改革則進一步推動了雅典政治、經濟和文化的發展,尤其是激發了雅典人的“愛國熱情”,這就為雅典人在希波戰爭中獲得勝利奠定了重要的精神基礎。*馮金朋:《公民社會的起源;希臘城邦制度》,長春出版社,2012年,第54頁。不僅如此,當其他的希臘人都陶醉于自身獨特的習俗文化的時候,“雅典人卻采取兼容并包的態度來對待整個希臘世界乃至希臘之外的世界”。*馮金朋:《公民社會的起源:希臘城邦制度》,第89~90頁。到了伯里克利時代,在進一步改革開放的推動之下,雅典奴隸主民主政治臻于繁榮的巔峰,雅典的經濟實力也在希臘各城邦中名列前茅。
盡管希波戰爭給了雅典發展和崛起的機遇,但在后來的伯羅奔尼撒戰爭中,經過長達27 年的慘烈較量,最終強盛的雅典帝國走向衰敗。雖然后來雅典又重新組建了第二次海上同盟,再次“崛起”,但這主要是基于當時外部環境的變化所致,如斯巴達和底比斯的霸權斗爭。重新崛起的雅典很快又在公元前357~公元前355年的同盟戰爭中被打敗,第二次海上同盟也隨之瓦解。斯巴達通過伯羅奔尼撒戰爭成為了希臘世界的霸主,但是這種霸主地位的獲得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得益于外在因素,如雅典的過錯以及波斯的支持等,缺乏內政的強力支撐?!皬乃拱瓦_戰勝雅典那一刻起,摧毀它的種子就被種下了?!?[美]布魯斯·布爾諾·德·梅斯奎塔著,錢靜,趙文嘉譯:《預言家的博弈:預測和改變未來世界的新邏輯》,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60頁。由于貴族的貪腐驕奢導致社會的兩極分化日趨激烈,強大的既得利益者使得斯巴達的改革難以推行,*馮金朋:《公民社會的起源:希臘城邦制度》,第36頁。因而斯巴達的霸主地位并未維持多久就走向沒落。由此可見,歷史上的擴張戰爭即使能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一個國家實力的增長和崛起,但也是不可持續的。
(三)雙邊關系論。雙邊關系論涉及西方“修昔底德陷阱”論的范疇因素。格雷厄姆·艾利森等人對于雅典與斯巴達之間以及中國和美國之間“修昔底德陷阱”的論述都是集中于雙邊關系范疇,忽略了其中的第三方因素。影響國際體系和國際格局變化的因素除了大國之間的力量變化和對比之外,還包括國際戰略關系。這種國際戰略關系不僅涉及直接的雙邊關系,而且還涉及第三方因素。第三方因素就是指直接的雙邊關系之外的國家或聯盟,包括雙邊關系之外的友邦、盟國或區域性聯盟等第三方變量。
對于古希臘時期的國際體系和國際格局,格雷厄姆·艾利森等人只是片面地抽取甚至夸大了修昔底德的“勢力(實力)”因素。實際上,修昔底德除了注意到戰前雅典的實力增長之外,還提到了雅典的對外戰略因素,即雅典對斯巴達盟國的侵略,“雅典的勢力達到頂點,人人都能夠很清楚地看見了;同時,雅典人開始侵略斯巴達的同盟國了。在這時候,斯巴達人感覺到這種形勢不能再容忍下去了,所以決定發動現在這次戰爭?!?[古希臘] 修昔底德著,謝德風譯:《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上冊,商務印書館,1960年,第81頁。也有學者認為,“當時雅典的力量并沒有在增長。在公元前431年戰爭爆發前夕,均勢局面已經穩定下來了?!?[美]小約瑟夫·奈、[加]戴維·韋爾奇著,張小明譯:《理解全球沖突與合作:理論與歷史》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6頁在雅典自身實力沒有增長的情況下,對外戰略選擇就尤為重要。
總體來看,當時的希臘城邦為了尋求自己的安全、利益和榮譽,大都通過三種方式來拓展自己:內部發展、外部擴張與對外結盟。內部發展就是前文論及的城邦的改革。雅典的改革使其成為了希臘世界的楷模。同時,在經濟實力、貪欲和勝利的沖擊下,雅典開始大肆擴張,“籌劃在西方建立龐大的殖民統治;妄圖吞并日漸衰弱的鄰邦麥加拉,控制科林斯地峽出口;在諾帕克圖斯(Naupactus)建立基地,派戰艦偵察西西里,并計劃在南意大利的圖里(Thurii)建立規模龐大的泛希臘殖民地?!?[英]斯托巴特著,史國榮譯:《光榮屬于希臘》,上海三聯書店,2011年,第172頁。更重要的是,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爆發并不是因為雅典和斯巴達這兩大城邦之間的直接對抗所導致的,而是由于其盟邦之間的沖突和對抗而引發的。斯巴達伯羅奔尼撒同盟形成于公元前6世紀下半葉,最初只包括伯羅奔尼撒半島的少數幾個城邦,而到了公元前5世紀中葉,幾乎所有的伯羅奔尼撒城邦都加入了這個同盟。雅典提洛同盟成立于公元前478年, 到公元前5世紀30年代末的時候,這一同盟的成員已達到200多個,幾乎囊括了愛琴海沿岸及其島嶼的大多數希臘城邦。*[俄]B.N.庫濟辛主編,張克勤等譯:《古希臘史》,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99頁。
伯羅奔尼撒戰爭的導火線就是雅典與科林斯(此時為斯巴達盟邦)之間的沖突。*劉增泉:《西洋上古史》,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第150頁。科林斯是斯巴達北部的重要盟友,也是斯巴達北部領土安全的重要屏障和緩沖地帶,*祝宏?。骸豆糯拱瓦_政制研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3年,第160頁。因此,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的原因不僅涉及到斯巴達盟邦的利益,更主要的是雅典的結盟對抗和對外擴張直接威脅到斯巴達的領土安全和政治安全。因此,當雅典將對外擴張與支持境外民主的意識形態戰略結合起來,“斯巴達就理所當然地斷定威脅超過了單純的武裝競爭”。*[美]維克托·戴維斯·漢森著,時殷弘譯:《獨一無二的戰爭:雅典人和斯巴達人怎樣打伯羅奔尼撒戰爭》,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2頁。即使是在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也就是在戰爭10年零6個月的時候,雅典和斯巴達還訂立了休戰合約和同盟條約。此后6年多的時間內,雅典和斯巴達之間并沒有發生相互侵略的戰爭,只是由于盟國之間的戰爭從未停止過,最后又把雅典和斯巴達拖入了戰爭之中。*盧向國:《政治的定數——對〈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一個維度的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第224頁。由此可見,雅典和斯巴達之間戰爭的爆發和持續發展,并不僅僅局限于雙邊關系,第三方因素的影響很大。
(一)規避“實力決定論”的理論陷阱,把握戰略主動。西方國際關系學界往往以尋找“普遍規律”為己任,在現實主義理論的推動下,將“修昔底德陷阱”視為國際關系中的一種“鐵律”。這是因為西方學者過于偏重于權力變遷和轉移導致國際沖突的一面,甚至夸大了沖突的程度(將安全困境或一般性的沖突夸大為戰爭),而忽視了權力變遷和轉移能夠得以有效管控的另一面。*鄭秉文、黃平主編:《美國研究報告(2015):美國再平衡戰略新挑戰》,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第256頁。歷史上,西班牙和葡萄牙在15、16世紀達成霸權合作,英、美在20世紀實現霸權和平轉移。由此可見,同樣面臨崛起國與守成國之間的權力變遷和轉移,不同國家推行的不同政治戰略導致了霸權國之間的關系呈現出和平(合作)與戰爭(沖突)的不同狀態。即使是對于同一國家而言,在權力變遷和轉移的歷史發展中同樣也可不受“修昔底德陷阱”這一“必然規律”的困擾。如英國從來就不受“修昔底德陷阱”的困擾,無論是作為崛起國,還是作為守成國,基于國家利益的外交戰略“幫助它一路破關斬將”。*錢乘旦:“‘修昔底德陷阱’的歷史真相是什么”。由此可見,政治戰略對于“修昔底德陷阱”能否形成至關重要。即使是對于古希臘時期雅典與斯巴達之間的“修昔底德陷阱”而言,美國國際關系學者約瑟夫·奈等也指出,“那場導致雅典毀滅的30年戰爭并非是‘不可避免’的,它與人的決策有關聯。”*[美]小約瑟夫·奈,[加]戴維·韋爾奇著,張小明譯:《理解全球沖突與合作:理論與歷史》,第27頁?;氐浇裉熘忻狸P系中的“修昔底德陷阱”,即使是對于格雷厄姆·艾利森而言,他也在逐步修正其觀點。艾利森后來在一次演講中就指出,在過去500年的歷史發展中,崛起國挑戰守成國的例子共有16個,其中有12個都走向了戰爭,但也有4個案例表明這種權力轉移關系最終回避了戰爭。他認為,“這是以雙方巨大而艱難的調整為代價的,包括態度和行動兩方面”*鄭振清:“中美掉進‘修昔底德陷阱’?”《南風窗》,2015 年第7 期,第27頁。,因此,“這種強力的結構因素并非就說明國家領導人是歷史規律的囚徒”。*Graham Allison,“Avoiding Thucydides’s Trap”,Financial Times, August 22, 2012。崛起困境中推行有效的政治戰略雖然困難,但是它對國際關系的影響卻是巨大的。
二戰后,美國在與蘇聯的爭霸過程中可以超越殖民時期英法的擴張戰爭模式,通過遏制戰略取得成功。*閻學通、曹瑋編:《超越韜光養晦》,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6頁。近觀當今一批新興國家的群體性崛起,如中國、俄羅斯、印度和巴西等的崛起,到目前為止,它們至少都沒有重蹈“修昔底德陷阱”。
總之,無論是在古代的雅典與斯巴達之間,還是當代的中國和美國之間,政治戰略對于兩國之間“修昔底德陷阱”的形成至關重要。實力決定論完全不顧崛起國和守成國的主觀因素和戰略選擇,將崛起國視為必然的“破壞”國際秩序的“邪惡”力量,守成國則成了維護國際秩序的“正義”力量。這實際上也是在為守成國謀取理論上和實踐上的戰略主動。因此,中國必須盡力規避這種“實力決定論”的理論陷阱,保持應對中美結構性矛盾的戰略定力,相信通過政治戰略創新和優化可以打破崛起國與守成國之間“霸權必戰”的“歷史定律”,從而把握戰略主動。
(二)堅持以改革開放戰略推動國家的可持續發展和崛起。在當今國際政治、經濟和科技結構都已發生巨大轉變的環境下,企圖依靠戰爭來掠奪土地、人口和財富從而推動實力發展和崛起很顯然是既不理性也不現實的。戰爭的成本不僅包括其經濟成本,而且包括其政治成本越來越高,戰爭獲益預期越來越不現實。以2003年美國發動的伊拉克戰爭為例,盡管美國獲得了戰場上的勝利,但據估計,其經濟成本高達3萬億美元,*[美]約瑟夫·E.斯蒂格利茨,琳達·J.比爾米斯著,盧昌崇等譯:《三萬億美元的戰爭:伊拉克戰爭的真實成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頁。其政治和安全收益卻并不明顯。自2003年以來,美國財政狀況不斷惡化,預算赤字大幅攀升。而且,伊拉克戰爭的費用還對關乎美國長期發展的科教和基礎設施的投資等產生了“擠出效應”。*甄炳禧:《從大衰退到新增長:金融危機后美國經濟發展軌跡》,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97頁。對于大國和小國之間的戰爭尚且如此,對于大國和大國而言,戰爭獲益的預期就更不現實。當今,大國之間的“核恐怖平衡”機制轉化為更為全面的“戰爭恐怖平衡”,大國之間不僅對“核戰爭”產生恐懼,即使是對一般性的戰爭也產生了恐懼。*李巍,張哲馨:“戰略競爭時代的新型中美關系”,《國際政治科學》,2015年第1期,第47頁。因此,國家之間的競爭轉向比拼“內功”和改革上。只有“采取改革與開放并行的政策”,一個國家才會具備可持續發展和崛起的強大動力。*閻學通:“改革能力影響國家實力”,《人民日報》,2016年10月16日對于中美兩國而言,更是如此。從1978年至2016年,“改革”一詞在中國《政府工作報告》中一共出現了2857次。與改革對應的“reform”一詞,在美國《國情咨文》中一共出現了279次。*陳思:“中美兩國政府改革意識的比較研究———對1978年至2016年中國《政府工作報告》及美國《國情咨文》的文本分析比較”,《領導科學》,2017年,第14期,第60頁。由此可見,中美兩國政府對于改革都相當重視。因此,站在中國第一輪改革開放與中美關系大發展的歷史起點,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推動中國新一輪改革開放與中美關系的發展,其意義重大。
(三)打造周邊命運共同體,建設性管控中美雙邊關系中的第三方因素。當前,中美雙邊關系的發展也越來越具有了外在性和第三方性。中美雙方能否處理和管控好雙邊關系中的第三方因素已成為一個重要挑戰。近年來,日本、菲律賓、越南、印度等與中國的爭端以及朝鮮半島爭端已成為影響中美關系發展的尤為重要的第三方因素。米爾斯海默甚至認為,中美之間的有限戰爭或代理人戰爭可能在朝鮮半島、臺灣海峽、南?;蛘哚烎~島爆發。*閻學通、曹瑋編:《超越韜光養晦》,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5頁。因此,中美關系的發展并不完全取決于中美自身。
一方面,要突破狹隘的雙邊關系論,不要簡單地將自己類比為“霸權必戰”中的哪一方。針對“修昔底德陷阱”的批判,有些學者從這一理論“顛倒”的比附或類比中來尋求論據,認為將中國與雅典、美國與斯巴達類比,是犯了“張冠李戴”之誤。當今的中國和歷史上的雅典除了在實力發展或崛起方面有所相似之外,其他方面不僅很少相似,反而展現的是一些相反的特點。在某種程度上中國更類似于歷史上的斯巴達。*彭成義:“被顛倒的“修昔底德陷阱”及其戰略啟示”,《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 年第1 期,第18頁。這種單一的類比并沒有實際意義,反而會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理論陷阱。實際上,美國在這方面是非常靈活的,出于不同的理論目的,它既可將自己比附為雅典,也可將自己比附為斯巴達。因此,我們應該從雅典和斯巴達的政治戰略中吸取各自或共同的經驗教訓。
另一方面,必須明確中美之間的核心利益差異,積極打造周邊命運共同體。國家核心利益是涉及國家基礎性、根本性和戰略性的利益。在其維度上都包括主權、安全和發展三個方面。不過,不同國家在同一時期或同一國家在不同時期,其目標、內容、戰略和手段又是有著一定差異的。尤其是對于中美兩國而言,這種差異就更為明顯。對于中國的核心利益,在2011年9月發布的《中國的和平發展》白皮書中以政府文件的形式作了全面準確的概括,包括“國家主權、國家安全、領土完整、國家統一、中國憲法確立的國家政治制度和社會大局穩定、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本保障”*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的和平發展》,http://www.scio.gov.cn/zfbps/ndhf/2011/Document/1000032/1000032_3.htm.(上網時間:2017年6月7日)。這就使海外對中國的核心利益有了新的、更為明確和系統的認識。在核心利益上相互了解、尊重、調適和共進,對于突破“修昔底德陷阱”和確保國際關系的健康穩定發展極為重要。
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政府在外交上先后經歷了結盟模式、不結盟模式、伙伴關系模式和命運共同體模式的演變。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中國開始積極構建與世界大國或地區重要國家的戰略伙伴關系,強調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方。 隨著中國崛起步伐的不斷加快和崛起困境的日趨嚴峻,學術界關于中國外交改革的爭論頗大,其中的一個焦點就在于不結盟原則的取舍或調整問題。*王首偉主編:《國際關系學概要》,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71頁。
中國一向采取不結盟戰略,但在不斷崛起和全球拓展中又需要具有戰略意義的合作伙伴。新形勢下命運共同體的構建,可以在不結盟與戰略伙伴之間促成一種平衡。在2014年11月召開的中央外事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特意強調要打造“周邊命運共同體”。*《習近平出席中央外事工作會議并發表重要講話》,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4-11/29/c_1113457723.htm.(上網時間:2017年6月7日)基于大國之間傳統安全重要性的下降以及核大國之間的毀滅性制衡,中國在崛起過程中與守成大國之間的沖突更可能會轉移或升級為中國與周邊國家之間的沖突或戰爭。因此,積極打造周邊命運共同體意義重大。中國與周邊國家試圖打造的命運共同體,既是經濟合作不斷加深的關系,也是成員國在安全問題上相互諒解和支持、在發展與合作的過程中提升所有國家的安全水平的關系,同時,它更為中國與周邊國家提供一種精神上的聯系。*人民論壇編:《大國治理:大智慧與大視野》,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5年,第336~337頁。其中,經濟共同體固然是基礎,安全共同體的構建更為重要,尤其是對于突破“修昔底德陷阱”而言。應善于運用底線思維的方法,將“周邊為首要”置于“大國是關鍵”之前,通過周邊共同體的實質性構建來建設性管控第三方因素,既要避免中美雙方利用第三方來打壓對方,甚至“火中取栗”,*滕建群:“論中美關系中的第三方因素”,《國際問題研究》,2011年第1期,第9頁。也要避免第三方借助于中美雙方的矛盾和摩擦來“煽風點火”,從而“漁翁得利”。○
作者介紹黎海波,中南民族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中國近現代外交;宋瑞芝,北京師范大學中國社會管理研究院教授,主要研究世界文化史與社會治理。
王文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