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怪的老爸

顧章玲

韓濤在城里打拼了好多年，總算扎下根來。轉眼又快過年了，今年到底回不回老家？要知道春節加班一天能掙好多錢哩。韓濤正拿不定主意，手機響了，是爸發來的微信視頻邀請。去年他給爸買了部智能手機，并且教會爸視頻聊天，可把老爺子高興壞了。

韓濤看到視頻里爸的模樣，眼睛突然一下子瞪大了：爸的頭發白花花一片！

記得一個月前跟爸視頻聊天時，爸的頭發還烏黑油亮的哩，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白得這么厲害了？

韓濤忙問道：“爸，您頭發怎么白了這么多？”

爸不以為意地一笑，說：“人老了就這樣唄。鄰居大根叔歲數比我還小，頭發本來比我還黑，可現在白得都像雪了，唉，慘啊，他唯一的女兒嫁在外地三年了都沒回來一趟，他冷清啊，這么著頭發就全白了！”

聽爸這么說，韓濤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再猶豫，下定決心要回去看看爸。

過年回到家，韓濤看到爸的頭發真的白了不少，好在老爺子精神頭還行，一大家子說說笑笑地迎接起新年來。

過了幾天，韓濤準備回去了。爸十分不舍，低著頭小聲問道：“你們一家都得這么快回城嗎？”

韓濤心里酸酸的，強打起精神說道：“爸，不回城不行啊，您孫子下學期就升初中了，學習壓力大得不得了，我們兩人工作壓力也大，還要月月還房貸，我們一天也歇不下來啊。”

爸一聽沉默了，好半晌才喃喃說道：“想不到你們這么累，回家一趟耽擱你們不少事，我不但幫不上忙，還光給你們添亂了，唉，我真老了，糊涂了……”

回城后，韓濤有好幾次要接爸進城，可爸就是不肯，說城里生活不習慣，沒有人跟他聊天。韓濤懂，這是借口，實際上是城里房子太小了，爸來住不開，怕煩著他們兩口子，怕吵著孩子學習。

爺兒倆再視頻時，韓濤發現爸的精神越來越不好，便問爸怎么了，爸聽了總是一笑，說：“最近睡眠不太好，放心吧，我身體好著哩，你就別為我瞎操心了，顧著孩子的學習要緊。”

時光飛快，馬上又要過年了。韓濤再次陷入了兩難境地：今年回老家嗎？

就在這時韓濤的手機響了，又是爸發來的視頻邀請。韓濤心想：爸肯定是想我們一家三口，要我們回去了。

接通視頻一看，韓濤驚訝極了，爸的頭發竟轉黑了不少！

爸樂呵呵地開口說：“濤子，跟你說件事，你們一家三口今年就不用回來了。我今年啊加入了一支廣場舞隊伍，天天跟一幫老伙計蹦蹦跳跳的，身體可棒了。你看，頭發都由白轉黑了，大家都說我返老還童哩。過年時我們還要搞一個比賽，熱鬧得很，沒空陪你們玩，所以你們就別回來了。”

韓濤聽了高興極了，說：“那行，爸，我們就不回去了，您多保重。”

放下手機，韓濤忽然不自在起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想了一會兒，他明白了：爸的變化太大了，大得讓人不敢相信，而且，爸剛才又說又笑時，總好像有點不自然。爸會不會瞞著什么？

韓濤想，要不，還是回家吧，爸一年年老了，還能和爸團聚多長時間呢？

當一家三口踏進家門時，韓濤的預感被證實了：爸孤零零地在屋里坐著，盡管頭發確實轉黑了，但一臉萎靡，而且家里什么年貨也沒有，冷鍋冷灶的，哪像個過年的樣子？

見韓濤三口子回來，爸驚喜萬分，咧嘴想笑，可眼淚先下來了。他連忙遮掩了一下，起身幫著把大包小包提進屋里，嗔怪地說：“不是讓你們別回來了嗎？這回一趟多麻煩……”韓濤說：“爸，我不是放心不下您嗎？也知道您想孫子了。”爸沒再說什么，只是一直笑得合不攏嘴。

在妻子的盡力操持下，這個春節過得還算熱熱鬧鬧。韓濤隨口問道：“爸，您的廣場舞大賽怎么樣啦？”爸臉一紅，說：“這不是你們回家來了嘛，我想多陪陪你們，就跟老伙計們告了假。”

轉眼又要回城了。這天多出半日空閑，韓濤忽然動了心思，在村里到處逛了逛。出門在外這么多年，村里很多地方都大大變了模樣，讓韓濤完全認不出了，而他想不到的是，村口那家簡陋的理發店還在。

理發的大爹也更加蒼老了，他招呼韓濤進來坐，兩個人扯了些家常。忽然，大爹說：“濤子，你爸可會搞怪了。”

韓濤一愣：“是嗎？我爸他怎么個搞怪法？”

大爹說：“就說去年過年前吧，他頭發蠻黑的，可非要我幫他染成白發。人家只有白染黑，哪有黑染白的，你說怪不怪？”

韓濤一聽心里“咯噔”一下，大爹又說：“今年吧，你爸老得特別厲害，中間還生了一場病，這么著他的頭發眼見著白了，這回是真白，可他又不滿意了，年前來我這兒，要我幫他染黑。一會兒染白一會兒染黑的，他搞的什么名堂嘛。”

韓濤懂了，完全懂了。爸去年染白，是為了看上去顯老，讓兒孫們疼他，從而回來團聚；而今年染黑，是為了顯得年輕，不要兒孫們回來，是他疼兒孫。

韓濤靜靜地坐著、想著，眼淚忽然流了下來，怎么也止不住。

（發稿編輯：王.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