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高 珊
母親的老粗布
文/圖 高 珊

從記事起,我?guī)缀趺客矶际前橹徿嚶暼雺簦诳棽悸曋行褋怼!拔宋恕⑽宋恕薄斑旬敗⑦旬敗?,單調(diào)而又溫馨,那是母親夜夜勞作的音符,是我兒時的“搖籃曲”。
我家柜子里,至今還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不少老粗布,那是母親的心血和汗水。用手輕輕撫摸著,涼涼的、澀澀的,一種久違的親切,喚醒我兒時的記憶,心頭暖融融的。
老粗布是一種真正純天然的布,是幾千年來民間世代延用的一種手工產(chǎn)品。其制造工藝頗為復(fù)雜,從采棉、紡線到上機織布,據(jù)說有大大小小72道工序。
母親雖然沒有上過學,卻心靈手巧。她從小就跟著姥姥學織布,是十里八村數(shù)得著的“織女”,織出來的布潔凈平整,質(zhì)地細致,圖案美觀大方。
那時候,我最喜歡看母親向村里的嬸子大娘們傳授技藝。在那臺古老的織布機前,她手把手地教著她們,怎樣把一縷縷棉線變成花色漂亮的老粗布,簡直就像魔法師一樣神奇……
母親先是把潔白的棉花搓成棉條,再轉(zhuǎn)動紡車,棉條被扯成細細長長的棉線,只見母親的手臂麻利而有節(jié)奏的一揚一收,細長的棉線又變成了一個個兩頭尖尖、中間粗大的線穗子,像極了一只只潔白的鴿子在她的身邊快樂的翻飛。接下來,她再將這些線穗子纏到一個個“線拐子”上,等待染色。
對母親來說,進城買顏料是件既辛苦又興奮的事兒。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交通落后的年代,母親和嬸子大娘們得背上幾十斤的熟花生,步行到30多里外的城里,通過變賣花生,賺取一點兒買顏料的錢。
為了早一點趕到城里賣完花生,再去挑選喜歡的顏料。她們要在頭天晚上,先把自家的新鮮花生煮熟了,然后裝到一個布袋子里,不等天亮就要起床,三五個人一行,借著月光匆匆趕路。
難得進城一趟,年輕的母親滿心牽掛的是我和弟弟。除了買齊需要的顏料,她總能擠出幾毛錢,不是帶回幾個水煎包,就是給我買根扎頭繩兒,卻從來舍不得為自己花一分錢。
深夜,當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里,揉著滿是血泡的雙腳,望著買回來的各色顏料時,臉上卻洋溢著滿足的笑,腦子里構(gòu)思著染色方案,恨不得一夜功成。
最辛苦的一道工序是“牽機”。母親在一塊打掃干凈的空地上,并排放上十幾只摞子,每個摞子抽出一根線頭,透過上面經(jīng)桿上的圓鐵圈形成一束線。她牽著這束線,在兩丈多遠、分別鍥有四五根小木橛的場地上來回走動,把線依次掛在木橛上。
每當那時,我和弟弟就坐在場地兩頭幫著母親掛橛。各種花色圖案的形成酷似電腦程序,都儲存在母親的腦海里,什么色的線擺在什么位置,打幾個扣,繞幾個花……
千絲萬縷、五彩斑斕的棉線,經(jīng)過母親靈巧的雙手梳理過濾,漸漸呈現(xiàn)出老粗布的抽象圖案,通過重復(fù)、平行、連續(xù)、間隔、對比、對稱等變化,形成獨有的節(jié)奏和韻律。一場“牽機”,母親差不多要走幾十里路,有時候腳踝都走腫了,她仍然咬牙堅持著,讓人看了直心疼。
該給“牽好”的棉線上漿了,這叫“刷機” ,這可是一個細心活兒。 陽光下,嬸子大娘們幫著扯開一個個彩色的線團兒細心鋪好,母親親自用刷子醮著特制的水漿給棉線上漿,別人在一旁打下手。母親說,如果上漿上不好,以后織布的時候就會不順暢呢。
明媚的陽光,七彩的線團環(huán)繞中,忙碌著的她們以獨有的方式享受著勞動的喜悅,細心勞作中表情虔誠而又神秘,圣潔而又幸福。這幅美麗的鄉(xiāng)村畫圖,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
白天要下地干活,母親只有在吃過晚飯,收拾停當后,才有時間坐到織布機前。織布是個力氣活,也是個技術(shù)活。只見母親右手高高揚起,輕盈地拉動牽繩,啟動梭子來回穿越,把緯線扎進經(jīng)線里。左手握住機杼的把柄,梭子穿到左邊,母親的手一拉,然后再推出,梭子又穿到右邊,她的手再拉回來,緯線就扎緊實了。
微弱跳動的煤油燈光下,母親腳踩踏板,在“哐當、哐當” 富有節(jié)奏的機杼聲伴奏下,小小的梭子宛如一條靈動的魚兒,在母親雙手間快速地游來游去……神情專注的母親,全然忘記一天的疲憊,像一個人在舞蹈,靈巧動感的身影投射到墻壁上,美極了。
幾十年過去了,事過境遷,織布機早已束之高閣,而母親至今還一直保存著一把小木梭。因為在母親11歲那年,一個雨加雪的冬夜,洪水如猛獸一樣漸漸地吞噬了整個村子。當時已學會織布的母親,懷里就是揣著這把織布梭,才跟著姥姥化險為夷。
春去秋來,母親把青春織進了歲月,把絲絲縷縷的情愛織進了老粗布。
明媚的春天,母親把織好的布匹晾滿了整整一個院子,像五彩繽紛的旗子在微風中飄揚,散發(fā)著棉花特有的清香。母親快樂地穿行期間,滿心愛戀地摸摸這匹,親親那片,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就像自己的一群孩子,考試都得了100分那樣幸福開心。
老粗布跟我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記錄著我成長的足跡。小時候,穿的是老粗布做的單衣、夾襖,蓋得是老粗布做的被里、被面。我和弟弟成家的被褥床單,以及我孩子的小被子、小褥子、小尿布,也都是老粗布做的。
物轉(zhuǎn)星移。如今,商場里各色花布琳瑯滿目,可我最愛的還是母親的老粗布。透氣吸濕、冬暖夏涼的老粗布,貼在身上特別的舒服,就像母親那雙粗糙而又溫暖的雙手,母親的愛能夠抵擋住生活中所有的風寒。
“以后不能親手織布了,柜子里的那些老粗布節(jié)約著用,也算是娘留給你們的一點念想!”已年逾古稀的母親,眼睛花了,腰也駝了。她留給我們的,何止是這些老粗布,更多的是她那勤勞善良淳樸的品質(zhì)和寬容大度的為人。
我與鄰居的“心結(jié)”,就是母親用老粗布化解的。那時,我和對門大姐有小小的矛盾,誰也不肯低頭認錯。不料一天晚上,大姐突然敲門,笑盈盈地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說請我嘗嘗。看我一臉的驚疑,大姐說:“謝謝大娘的粗布床單,一家人都很喜歡!”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問母親:“您怎么舍得呀,那可是您最珍惜的東西。”“只有把最愛的東西舍得饋贈別人,才會得到真情。”母親的一席話,讓我明白了人與人之間和諧相處的真諦。
這些年來,我每晚睡在老粗布床單上,就像小時候躺在母親的懷抱里,睡夢中,耳邊似乎又響起紡車嗡嗡的歌謠,聽到織布機的聲音有節(jié)奏地一聲聲傳來……
我知道,母親離我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