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蓉蓉 吳學琴
發展話語是一個國家關于發展理念和發展道路的話語表達,是根據不同時期實踐主題的變化而不斷創新和發展的。中國共產黨發展話語的變遷可以根據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進程中的具體實際,從五個方面展開歷史考察。
首先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斗爭時期,從“借鑒蘇聯”到“中國道路”的話語變遷。自從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以來,早期中國共產黨人就開始了“以俄為師”的革命道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瞿秋白遠赴蘇聯,意圖實地考察以及學習蘇聯取得革命勝利的戰略與對策,用以指導中國革命。但是,盲目地效仿俄國人走過的路,忽視本國革命的實際情況容易造成思想的僵化,最終衍變成錯誤的教條主義、本本主義。大革命失敗后,經過不斷反思與實踐探索,毛澤東踏上了獨立尋找革命道路的征程,走出一條“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中國特色的革命道路,實現了黨的發展模式從“借鑒蘇聯”到“中國道路”的成功轉變,最終取得了中國革命的勝利,成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完成了爭取民族獨立的歷史使命。
其次是社會主義建設和改革時期,從“借鑒蘇聯”到“中國道路”的話語變遷,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形成。新中國成立之后,中國共產黨掌握了國家政權,黨的任務也隨之從革命變成了發展經濟、鞏固國防等社會主義建設。然而,黨對“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等重大問題并沒有清晰的認識,因此又導致了黨在中國社會主義建設方面對蘇聯模式的照搬照抄。這種模式的弊端隨著社會主義建設的發展逐漸顯現出來。更嚴重的是,由于一切都照搬蘇聯模式,黨和人民逐漸喪失了獨立自主的能力,加之國內外環境高度緊張給黨和國家帶來的巨大壓力,直接導致了黨對八大以來所提出的正確經濟調整戰略的忽視,轉而被以“快”為目標的高速趕超英美等脫離實際的“左”傾冒進政策所取代。改革開放以后,鄧小平反對照搬照抄別國的經驗模式,他在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原則的指導下,敢于正視和糾正黨在過去所犯的錯誤,并把馬克思主義普遍真理同當時中國的實際和時代特征相結合,以極大的理論勇氣提出“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強調中國的發展必須從中國的實際出發,由此徹底突破和超越了對蘇聯建設社會主義的模式,開辟了一條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世紀之交,江澤民高舉鄧小平理論的偉大旗幟,把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事業全面推向了21世紀;胡錦濤也表示要堅定不移地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習近平提出全黨要堅定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就一定能夠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無論是中國革命道路,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都是對傳統的“蘇聯模式”的突破和超越,都是在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和中國實際相結合的基礎上形成的獨立自主的“中國道路”,它不僅從根本上改變了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前途命運,還打破了社會主義革命和發展只有“蘇聯模式”的窠臼,豐富了廣大民族國家對于社會主義發展規律和道路的認識,促進了人類文明的多樣性發展。
科學分析時代特征,把握歷史發展趨勢是所有執政黨正確制定國家政策的基礎和依據,這對黨和國家發展重心的確定和轉移具有重要意義。
毛澤東認同且繼承列寧關于“戰爭與革命”時代主題的判斷。在革命戰爭年代,中國共產黨開展階級斗爭的直接目的是推翻帝國主義和反動階級的統治,因此,奪取國家政權、實現民族獨立就成為這一時期黨發展話語的核心指向。然而,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毛澤東仍然堅持了“戰爭與革命”的時代判斷,并把國家安全問題擺在所有工作的首要位置,盡管后來毛澤東也嘗試著調整經濟建設的整體布局,但可以說,在當時特定的歷史環境下,黨所做出的所有決策的立足點都是維護國家安全,壯大國防力量備戰備荒。毛澤東的斗爭哲學就是這種革命思維在思想領域的體現。不論是“戰爭與革命”或是“斗爭哲學”,這些思想都直接決定著國內的政策方針。特別是黨和群眾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廣泛開展階級斗爭,使得這種方式具有深厚的社會基礎,因而在建國后由于黨在革命形勢估計上的失誤,把一切社會問題都歸結于階級問題時,才導致在全國掀起了近乎狂熱的階級斗爭的浪潮,整個社會陷入了嚴重的危機。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黨的發展話語在工作重心由“以階級斗爭為綱”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轉變的背景下開始發生變化,這自然也離不開鄧小平對新時期時代主題的科學判斷。鄧小平深刻總結了建國以來近30年經濟建設的經驗教訓,并在仔細觀察和分析國際形勢后得出,世界將會有一段時間的和平時期甚至能夠避免戰爭的結論,因而對時代主題作出了“和平與發展”的科學判斷,從此結束了毛澤東時期“革命與戰爭”的話語模式,逐漸實現中國政治生活的正?;鸵幏痘?。在“和平與發展”的依據下,黨果斷停止了“以階級斗爭為綱”的錯誤方針,把全黨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了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改革開放成為黨和國家推動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動力源泉的共識,“發展”晉升為新時期的主題話語。此后,鄧小平反復強調:“把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放在一切工作的首位?!碑斀瘢h的工作重心從“革命”話語轉變到“發展”話語的必要性和重大意義也不斷被新的中央領導集體所論及。
進入新世紀,國際局勢發生了深刻變化,在客觀分析世界形勢發展中的主流和逆流后,黨依然認為“和平與發展”是當今世界的兩大主題,并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不動搖,不懈怠,不折騰,力圖在發展生產力的基礎上不斷改善人民的物質文化生活。特別是黨的十六大以來,“科學發展觀”、“和諧社會”、“五大發展理念”等話語的相繼提出,不僅體現了改革開放以來黨對發展內涵、發展方式等問題的重新認識,也反映了黨對“三大規律”認識的不斷深化。中國共產黨發展話語從“革命”到“發展”的變遷及完善,都是中國共產黨作為執政黨不斷走向成熟的重要標志。
全球化的趨勢要求任何一個國家都必須融入這個開放的世界中,閉關自守只能導致落后。自新中國成立以來,黨的發展思維也經歷了從封閉半封閉轉變到全方位開放的曲折發展路徑,這一轉變為改革開放以來加快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提供了廣闊的國際視域。
新中國成立初期,由于政權還不穩定,并且受到了資本主義世界的排擠和圍堵,我國只能實行有限度的對外開放。在政治上,毛澤東提出“一邊倒”的對外方針,選擇從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出發劃分交往與合作。后來,基于新中國經濟建設的需要以及國際環境的變化,毛澤東逐漸轉變了對外開放思想,開始采取果斷而靈活的政策,確立了“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原則,積極發展與其他國家的貿易往來。特別是在《論十大關系》中,毛澤東專辟一節“中國和外國的關系”,較全面地論述了對外開放的依據、對象、方針等。然而,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里,極“左”思潮泛濫,我國對外開放工作也受到嚴重影響,整個中國社會再次陷入封閉的漩渦。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中國進入改革開放的新時期。鄧小平在科學總結過去封閉僵化的發展經驗教訓的基礎上提出“對外開放”的基本國策,主張“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思想,并制定和實施了一系列方針政策。面對當時國內各種非議和責難,鄧小平毫不妥協,堅持“關起門來搞建設是不能成功的,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的思想,由此開啟了決定中國命運的關鍵決策——改革開放,并且形成了多層次、多形式、全方位的對外開放新格局,標志著中國成功實現了從封閉半封閉到全方位開放的偉大歷史轉折。2002年以后,中國的對外開放躍上了一個新的階段。江澤民提出“三個代表”重要思想,要求全黨“必須以寬廣的眼界觀察世界,正確把握時代發展的要求”,強調“堅持‘引進來’和‘走出去’相結合,全面提高對外開放水平”。胡錦濤也指出“中國發展離不開世界,世界繁榮穩定也離不開中國”,主張“拓展對外開放廣度和深度,提高開放型經濟水平”?,F階段,習近平以“一帶一路”戰略為抓手開拓了對外開放的新格局,著力打造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推動世界的和平發展。
改革開放以來,黨和政府始終堅持對外開放的基本國策,加快發展開放型經濟,取得了巨大成就:從設立經濟特區,到開放沿海、沿江、沿邊,并且逐步向內陸地區擴展,再到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從大規?!耙M來”到大踏步“走出去”;從利用國際國內兩個市場,到兩種資源水平顯著提高,國際競爭力不斷增強,中國正在以開放的新英姿在世界舞臺上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廣泛深入的國際合作不僅加快了我國經濟的發展,還為世界經濟的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
“大同”是中華民族對理想社會的經典描述,也是近代以來中國革命的最高理想和精神動力。毛澤東深受大同思想的影響,從一定意義上說,整個毛澤東思想本質上就是以大同為核心的科學思想體系。毛澤東所追求的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共產主義理想與“天下為公”的大同理想有著相似的價值追求與理想目標,而與以往革命烈士不同的是,毛澤東并沒有將社會理想寄于空想或資本主義道路,而是在結合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情況中找到了中國革命的正確道路,完成了在追求大同理想的過程中最為基礎同時也最為關鍵的一步。
改革開放以來,鄧小平開始了大同理想向小康社會的轉變,也標志著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目標從抽象到具體的演進歷程。鄧小平強調,貧窮不是社會主義,中國的社會主義還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毛澤東急切想要達到“大同”的理想狀態近期是不可能實現的。因此,他在借用傳統文化中的“小康”概念并賦予其新的內容即“中國式現代化”后,果斷提出小康社會就是我們今后較長時間內所要爭取實現的具體奮斗目標。鄧小平進一步指出,小康社會的本質是共同富裕,但絕不能急于求成,而是要在從先富到后富再到共富的非均衡發展中循序漸進,以非均衡發展為手段,最終實現均衡發展,達到共同富裕。這些都是鄧小平對新中國成立以來長期泛濫的“左”傾錯誤的深刻反思,它改變了中國社會愚昧貧困的普遍化和長期化的現狀,解決了迫在眉睫的貧困問題,順應了人民熱切希望過上穩定的富裕生活的期待,從而確立了“小康”在社會主義發展目標中的話語主導權。
進入新世紀,江澤民提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思想,超越了低水平、不全面、發展很不平衡的“小康”;胡錦濤在十七大報告中,確立了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奮斗目標的新要求;習近平在十八大報告中,在社會主義“四大建設”的基礎上增加了“生態文明建設”,使“全面建設”的內容更加完備,實現了“小康”概念的新飛躍,并且還修改了“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提法,明確提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奮斗目標,雖一字之差,但突出了黨實現小康社會目標的把握和決心,鼓舞了社會各階層凝聚力量,攻堅克難,共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夢想。
小康社會的構想是對中國共產黨發展話語的豐富和發展,是對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理論的創新,它涵蓋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以及人的全面發展,構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的完整形態。
1953年,黨正式提出把“逐步實現國家的社會主義工業化”作為我國過渡時期總路線的一個基本內容,這一目標適應了當時在全球興起的世界工業化浪潮,是我國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的重要標志。隨著社會主義建設的逐步推進,中國共產黨人對建設社會主義的認識得到不斷發展,以毛澤東為核心的第一代領導集體首先提出了“到20世紀末實現四個現代化”的戰略目標?!八膫€現代化”的提法從現代工業、現代農業、現代交通運輸業、現代國防,到現代工業、現代農業、現代科學文化、現代國防,直至最后的現代農業、現代工業、現代國防、現代科學技術,從這些變化中可以看出,黨對“四個現代化”提法以及順序排列的最終確定是經過反復思索和研究,在不斷變化和調整中完成的,這無疑從側面體現了黨力圖使現代化建設更加全面、更加科學的愿望。
以鄧小平為核心的第二代領導集體在沿用“四個現代化”提法的同時,逐步認識到“四個現代化”并不能囊括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全部內容,強調在建設高度的社會主義物質文明的同時,還要實現高度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發展。在此基礎上,黨的十三大上明確指出“建設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目標。這樣,建設社會主義的目標就從“四個現代化”轉變成了“富強、民主、文明”三位一體的話語結構,突破了過去那種認為國家建設只需要實現經濟、物質等富足的傳統狹隘觀念,從而重新界定了現代化建設的發展目標。
進入新世紀,江澤民闡發了社會主義發展目標的新內涵,標志著把鄧小平制定的“富強、民主、文明”的總目標推進到具體實施階段。胡錦濤進一步發展與完善了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內涵與結構,第一次把“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與經濟、政治、文化同時作為國家發展的重要目標,將社會主義現代化的總體布局從“三位一體”發展到“四位一體”,實現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戰略理論的開拓創新。中共十八大上,習近平首次提出了“五位一體”的現代化建設總體布局。后來,在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上,習近平又提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這是繼1954年第一次提出“四個現代化”以來,在長達60年之久的時間大跨度后,首次增添的“第五個現代化”的戰略目標,深刻體現了黨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目標整體認識的深化以及對世界現代化發展趨勢的準確把握,也反映了黨從單方面重視物質層面的“四個現代化”,開始逐漸向強調思想文化意識等上層建筑層面的現代化的轉向??梢哉f,“第五個現代化”的提出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對傳統現代化建設目標模式的創新與超越。
概而言之,不論是從單純的“工業化”到“三位一體”、“四位一體”、“五位一體”,還是從“四個現代化”到“五個現代化”,這些變化和發展體現的都是黨的發展話語從注重經濟等物質狀況轉變到注重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等全方位協調發展的邏輯,實現了發展話語內涵的豐富與中國社會不同階段的發展目標變遷的有機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