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楚仁 張楠 劉雅瑩
當前中國經濟面臨下行壓力,經濟增長速度放緩,經濟結構在不斷調整和優化升級中深層次矛盾也逐漸凸顯。國內而言,當前階段制造業出現產能過剩和需求不足,同時人口紅利和勞動力成本優勢也不復存在,越來越多的制造業企業從我國撤離至勞動力成本更低的東南亞地區。同時,我國出口的國際環境也不容樂觀,歐美國家的總體經濟依舊較為疲軟,難以走出低迷形勢;新興經濟體發展后勁不足,分化趨勢嚴重。總體上,中國出口的外部需求放緩。中國目前已進入經濟發展新常態階段,依托新的經濟發展結構發現并培育新增長點是當下的重大任務之一。
“一帶一路”重大倡議的提出恰逢其時,其沿線國家貫穿亞歐非大陸,連接東亞經濟圈和歐洲經濟圈,中間廣大腹地國家經濟發展潛力巨大。“絲綢之路經濟帶”有三條國際大通道,即“從中國出發,一是經中亞、俄羅斯到達歐洲;二是經中亞、西亞至波斯灣、地中海;三是中國到東南亞、南亞、印度洋”。“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則包含兩條路線,即“從中國沿海港口過南海到印度洋,延伸至歐洲;從中國沿海港口過南海到南太平洋”。沿線國家大多為處于社會和經濟結構轉型時期的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并且國家和地區間經濟發展水平差異巨大,地緣政治復雜,缺乏多邊自貿安全體系和有效投資合作機制。除此之外,這些國家普遍存在基礎設施建設水平較差的情況,投資環境也并不理想。但相較于經濟體量較大而增長速度緩慢的歐美發達國家,“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雖然GDP總量較低,但增速較快,具有巨大的經濟發展潛力。可以預期“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能夠促進要素自由流動,加強沿線國家經濟貿易合作,推動沿線國家實現多元、自主、平衡、可持續的發展。
“一帶一路”規劃涉及眾多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當然也涉及部分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國家,整體而言國家間經濟發展水平差異較大。本部分將分析“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貿易結構以及彼此間、特別是和中國產品結構間的互補情況。
參照Abegaz &Basu(2011)分類標準根據技術技能對產品進行劃分,可以看出中國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主要以出口“非礦物燃料初級產品”“資源密集型制造品”“低技能技術密集產品”為主。雖然擁有相似的出口結構,中國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間出口側重點各有不同,仍具有較強的互補性。例如,中亞五國礦產資源豐富,中國在這些國家的投資相應地主要分布在采礦業和地質勘探業。西亞國家是中國最大原油來源地,同時中國的輕工業產品、機械和制造業材料等也滿足了西亞國家的需求。綜合來看,“絲綢之路”經濟帶沿線內陸國家的主要出口產品為礦物燃料、金屬礦物和制品、糧食皮毛等初級原料,而主要的進口產品則為機械設備、電子電器、交通工具等工業成品和日用消費品。與這些沿線的內陸地區相比,在 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占據重要地位的東南亞地區逐漸成為勞動密集型產業的轉移目的地。東亞和東南亞地區主要出口電子電器、機械設備、交通工具等工業制成品,主要進口油氣、金屬原材料、塑料化工等初級產品。
《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愿景與行動》里指出經貿領域的合作是“一帶一路”建設的重點內容,其中項目涉及貿易和投資便利化措施、基礎設施建設、工業和次區域經濟合作、金融合作和人員交流等。本文主要從降低企業預期風險、降低貿易成本、釋放市場潛力三個途徑解釋“一帶一路”倡議對我國出口的促進作用。
政府對沿線國家政治、法律、政策風險的評估,提前建立預警機制,逐步完善涉外服務保障體系等,都會為我國企業出口提供相應的保障。例如,自2013年末以來,中國出口信用保險公司采取多項措施,有傾向性地將國家出口信用的保險政策和資源投向了“一帶一路”倡議涉及的重點合作領域,對重點國家、重點行業制定差異化的短期出口信用保險以保障企業出口。政府作為將大幅降低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出口的預期風險,使得更多企業利用先發優勢積極與沿線國家合作,拓展新的出口市場或者重新啟動曾經中斷的出口關系。
除顯而易見的關稅成本外,地區間文化、制度、法律的差異及當地基礎設施的完善程度都會影響貿易成本。“一帶一路”倡議著力解決投資貿易便利化問題,消除投資和貿易壁壘。例如,2015年4月絲綢之路經濟帶沿線的十大海關關長簽署了《絲綢之路經濟帶海關合作協議》,構建區域通關監管一體化。在通關一體化模式下,企業將有更大的自主選擇權,可根據自身需求選擇申報口岸、通關模式和查驗地點,降低企業通關成本,提高通關效率,促進企業出口。基礎設施方面主要包括鐵路、港口、物流樞紐等建設。例如在2015年11月,對中國具有特別戰略意義的瓜達爾港自貿區2281畝土地使用權由巴基斯坦向中國正式移交。巴基斯坦第三大深水港的瓜達爾港可作為東亞國家轉口貿易及中亞內陸國家的出海口,還可將我國西部地區與中亞地區有效連結起來。貿易壁壘減少和基礎設施建設降低了貿易成本,進而促進中國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出口。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大多為發展中國家和新興經濟體,雖然整體經濟總量偏小,但勝在經濟發展增速較快。沿線國家大部分基礎設施較差,貿易往來稀疏。“一帶一路”倡導的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民心相通等有利于要素的自由流動和資源的有效配置,釋放沿線國家市場需求潛力。對外援建和對外投資也會相應地引致出口的增長,并且不同于一般低成本和低附加值的外貿出口,對外援建和對外投資拉動的出口一般具有較高附加值。同時,在“一帶一路”建設推進過程中,我國與相關國家也合作建設了包括中白工業園、泰中羅勇工業園、中印尼綜合產業園區等50多個境外經貿合作區。境外經貿合作區是促進中國與相關國家開展國際產能和裝備制造合作的重要載體,其存在可為中國企業對外出口提供更穩健的通道,幫助其拓展海外市場。
本文采用雙重差分法研究“一帶一路”倡議對我國對外出口的影響。雙重差分法一般用于考察政策改變和外界沖擊對所研究對象產生的影響,該方法的使用需滿足以下前提:(1)政策沖擊發生時間的隨機性;(2)處理組與控制組選擇的隨機性;(3)平行趨勢假定。首先,對于“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而言,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倡議的具體時間是無法選擇的。其原因在于中國是否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具體在哪一年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取決于與其他國家是否達成共識、在多大程度上達成共識,這是一個國家間博弈的動態過程。幾乎沒有國家可以預測在什么時間節點上中國可以與其他國家達成較優的均衡狀態,所以我們認為“一帶一路”倡議提出的時間具有隨機性。其次,處理組與控制組選擇的隨機性通常難以滿足。以本文為例,我國在選擇某一國家或某一地區為“一帶一路”沿線時往往不是隨意、盲目的,而是出于戰略層面的考慮,例如這個國家的經濟基礎、意識形態、發展潛力、與中國的歷史淵源等。對于處理組和控制組間不隨時間變化的差異,我們可以通過國家固定效應加以控制。對于兩組間隨時間變化的差異,我們可以通過加入人均GDP、人口、匯率等國家層面時變控制變量等予以減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滿足平行趨勢假定。即在政策發生時間節點之前處理組和控制組隨時間變化的趨勢大體相同。我們利用中國海關數據計算出1997~2015年間中國對161個國家出口額的年平均增長率。2014年之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非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出口額的年平均增長率發展趨勢大致相同,基本滿足平行趨勢檢驗。
在滿足基本假設的前提下,我們匹配了1996~2014年中國海關數據與世界銀行發展指數中的國家層面相關指標,以“一帶一路”國家和“非一帶一路”國家作為實驗組和控制組,以2014年作為政策實驗發生的時間節點,運用雙重差分法對“一帶一路”倡議提出能否促進中國對沿線國家的出口進行實證考察。
我們分別利用1996~2014年期間的全樣本數據和2008~2014年期間的數據,對“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對中國與沿線國家的出口增長問題進行了實證分析。實證結果均表明,“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能夠促進中國對沿線國家進行出口,在控制了人均GDP、人口、匯率、互聯網服務器數量、固定寬帶互聯網用戶數、鐵路、納稅項、法律權利力度指數、總稅率、通脹率、關稅等國家層面控制變量、并且控制國家固定效應和時間固定效應的情形下回歸結果依舊穩健。同時,我們選擇2008年為時間節點分割數據以考察“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對中國對沿線國家出口貿易增長的影響。原因如下:一方面,2008年爆發的全球金融危機極大地影響了中國與其他國家的經濟發展,我國的出口貿易在此次危機中出現了嚴重衰退的現象;另一方面,我們選取的時間跨度即1996到2014年之間時間較長,而倡議提出時間為2013年下半年,倡議實施的時間相對較短。為了剔除本次金融危機的影響同時也為了避免過長的時間效應,我們單獨用2008年后的數據對這一出口促進效應進行了考察,結果同樣符合預期,“一帶一路”倡議確實促進了中國對沿線國家的出口。
(1)區分“一帶”國家和“一路”國家。根據“一帶一路”倡議中具體戰略走向的不同,我們區分了“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和“絲綢之路經濟帶”(即“一路”國家和“一帶”國家)來分析倡議提出對我國與不同區域的國家之間的出口貿易的影響。實證結果表明,相較于“絲綢之路經濟帶”沿線國家,倡議提出對中國出口的促進作用在“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沿線國家更為顯著。根據戰略走向的安排,“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沿線主要包括東盟國家,而作為發展中國家之間最大的自貿區“中國—東盟自貿區”有力地促進了我國對東南亞國家的出口。對比來看,“絲綢之路經濟帶”沿線國家主要包括相對比較落后的中亞五國,倡議提出對中國出口的促進作用不如“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沿線國家。但其經濟增長潛力較大,伴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以及中國國內的經濟結構轉型,可以預測的是我國與“絲綢之路經濟帶”沿線國家的出口也會呈現顯著增長的趨勢。
(2)區分同質性產品和異質性產品
根據差異化程度的不同,我們將產品區分為同質性產品和異質性產品以此分別考察“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對中國對外出口的促進作用。根據Rauch(1999)中的分類標準,我們將產品分為三種:第一種是有組織的交易產品,第二種為有參考價格的產品(前二者可視為同質性產品),第三種是異質性產品。實證結果表明,“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對中國對沿線國家出口的促進作用主要體現在異質性產品上。這種結果也并不難理解,中國出口到沿線國家的產品大多數為具有差異化的產品,而差異性產品也是具備較強競爭力的產品。“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對于我國出口到沿線的差異性產品具備顯著的促進作用。
(3)區分鄰國和非鄰國
我們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劃分為鄰國和非鄰國進行分別考察。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與中國海陸領土相鄰的國家包括俄羅斯、蒙古、哈薩克斯坦、越南等國家在內的18個國家,除去這些國家以外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視為非鄰國。實證結果表明,無論鄰國還是非鄰國,“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對中國對其的出口均存在促進作用,但相較而言這種促進作用在非鄰國中更為顯著。其原因在于,相對于與中國海陸相鄰的國家,我國與非鄰國的領土糾紛和地緣政治風險更少一些。中國與周邊國家的矛盾、摩擦乃至沖突都會影響雙方貿易關系,而“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對遠距離貿易的影響更甚。
(4)區分數量和價格
我們還探討了“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對中國對沿線國家出口的促進效應主要體現在價格增長還是數量增長上。實證結果表明,“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對產品平均價格的促進作用相對小于對產品數量的促進作用。即表明,相比于出口價格,當前階段“一帶一路”倡議對我國出口的促進作用主要通過數量擴張進行,符合目前國內產業結構優化和外貿轉型的目標。這一結論與一般出口增長路徑也相吻合,即出口增長始于數量擴張,然后再從貿易產品結構優化上尋找新的貿易增長點,提高國際競爭力。
本文利用1996~2014年中國海關統計數據和世界發展指標數據,運用雙重差分法,考察“一帶一路”倡議提出能否促進中國對沿線國家的出口。實證結果表明“一帶一路”倡議提出顯著促進了中國對沿線國家的出口增長,剔除2008年金融危機的影響后這一結論仍舊穩健。根據具體戰略走向區分“一帶”國家和“一路”國家,發現“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對中國出口的促進作用主要體現在包括東南亞在內的“一路”國家上。根據差異化程度區分同質性產品和異質性產品,發現倡議的提出對強異質的產品的出口增長更明顯。根據地緣信息區分鄰國和非鄰國,發現“一帶一路”倡議提出的出口增長效應主要體現在遠距離貿易上。實證結果還表明,倡議提出對出口產品數量的促進作用大于對出口產品價格的影響,這與出口增長路徑的一般規律相吻合。
盡管和NAFTA、歐盟和東盟等在區域一體化方面已經取得較多實質進展的區域經濟體相比,“一帶一路”相關建設還處于初期階段,各項政策和推進項目仍在逐步落實。但本文至少在實證上論證了“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確實有利于促進中國與沿線國家貿易流的增長。隨著要素成本上升和比較優勢結構演變,中國需要在鞏固傳統優勢產品出口的同時抓住機遇,順應沿線國家的產業結構轉型升級趨勢。隨著中國產業與經濟結構調整以及“一帶一路”建設中各項活動的進一步展開,沿線國家的貿易投資活動具有長期持續較快增長潛力。我們相信“一帶一路”倡議勢必將為中國經濟增長和結構調整提供持久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