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立中
社會學恢復重建以來中國大陸的社會學者圍繞著“社會學理論”所開展的研究工作大體上包括三大方面,即:對中外已有社會學理論成果的學習、消化和吸收;構建中國人自己的社會學理論;圍繞一些重大的理論問題展開探索和論辯。
對中外已有的社會學理論(包括國外已有社會學理論和國內社會學前輩已經創造的社會學理論)進行學習和研究,是當代中國社會學理論學者的一項重要工作。
(一)對西方已有社會學理論的學習、研究和繼承。中國學者對西方社會學理論的譯介和研究工作并非自當代開始。但總體上看,對西方社會理論真正大規模的譯介和研究工作還應該說是從20世紀80年代社會學恢復重建之后開始的。經過30余年的努力,中國學者可以說在學習、研究西方社會學理論方面已經取得了良好的成績。具體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1.包括最新前沿理論在內的西方社會學理論不同時期各個主要流派及其代表人物都已經在不程度上得到了中國學者的譯介和研究,圍繞著這些理論流派和代表人物產生了數以千計的研究論文及著述。
2.產生了一些具有一定深度的西方社會學理論研究成果。這些著作中有一些已經達到較高的學術水平,在國內外同行中得到了較好的評價,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如蘇國勛的專著《理性化及其限制》。
3.編寫出版了一批由中國人自己撰寫的西方社會學理論教材。若暫不考慮對西方社會學理論敘述的深度和精度,僅就敘述內容的廣度而言,這些教材應該已經接近西方學者撰寫的同類教材。
總體上看,迄今為止,我國學者對西方已有社會學理論的學習、補課工作可以說已經大體完成。但進一步的考察也讓我們發現一些明顯的不足之處。(1)西方社會學理論代表性作品翻譯方面存在著相對的不平衡。翻譯的重點或熱點主要集中在古典和當代兩個時期,而對現代時期諸多主要代表人物如帕森斯、達倫多夫、霍曼斯、布魯默、加芬克爾等人作品的翻譯出版卻相對不足,呈現出“兩頭重中間輕”的失衡局面。(2)介紹、研究和探討方面的不平衡。無論從總體上來看還是從年代上來看,韋伯都是中國學者所關注的熱點中的熱點,其次是布迪厄、涂爾干和吉登斯,這四位社會學家差不多壟斷了中國學者的視野。(3)有研究深度和學術高度的成果不多。大量論文屬于介紹/述評和應用性的,而在研究性的論文中,也存在著各說各話、缺乏有深度的辯論,重復性研究較多等問題。
(二)對中國已有社會學理論的學習、研究和繼承。雖然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當代中國社會學工作者就撰寫出版了幾種系統梳理、總結中國社會學發展史的著作,一些學者們還就中國社會學史方面的若干問題進行了長時間的熱烈討論和論辯。但總體上看,不僅這方面的研究成果從數量上看比較少,而且對此類主題的研究興趣也主要是存在于少數專門從事中國社會學史的學者當中。進入新世紀后,不僅以早期中國社會學家及其思想為對象的研究文獻在數量上迅速增長,而且這方面的研究興趣也大大超出了專事中國社會學史的學者范圍,擴散于眾多不以中國社會學史為業的學者們當中。人們對早期中國社會學家及其思想進行研究的目的也已經超出簡單的史學研究的范圍,有了更高的目標和更大的理論抱負。粗略回顧一下30余年來當代中國學者對包括理論成果在內的早期中國社會學的研究,可以看到在這方面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績:
1.對包括理論成果在內的早期中國社會學的系統梳理已經取得了較豐碩的成果,出現了一批有份量的教材或學術專著。
2.部分早期中國社會學家的思想已經開始得到較多人們的關注和研究。
3.產生了一些富有深度的研究性成果。
不過,至少也可以指出兩個比較明顯的不足之處:一是研究者們對諸位早期中國社會學家們關注、研究方面還存在著較大的不平衡;二是雖然如上所述,在對于早期中國社會學家們的思想遺產方面一些有深度的見解和思路已經出現,但這些見解和思路暫時還停留在概要的層面上,既有深度、又有厚度的研究成果還有待時日。
當代中國大陸社會學者在探索一般性社會學理論方面所做的一些自覺努力至少包括以下成果:
1.費孝通的新功能主義。在倫敦經濟學院留學期間,費孝通就認真地學習了馬林諾斯基的功能主義理論,然而費老終其一生都在結合自己對于中國農村社會研究的實際需要對這套理論進行思考、補充和修正。尤其是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費老將自己對馬林諾斯基功能主義理論的理解以及自己多年來對它的反思進行了系統的回顧,從而將一個中國化的新型功能主義社會學、人類學理論框架逐漸展現在世人面前。
2.鄭杭生等人建構的“社會互構論”。鄭杭生教授及其團隊以“社會良性運行和協調發展”這一問題,以個人和社會的相互建構為主線,對社會運行的基本類型和區分原則、基本條件、主要機制等進行了細致的探討,并以此為基礎,進一步對現代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從傳統型向現代型的轉變過程等問題進行了深入的考察,形成了一個宏大的社會學理論體系。
3.孫立平的“過程—事件分析”(或“實踐社會學”)理論。該理論主張社會現實并不是一種固態的、靜止的、結構性的東西,而是由人們通過具有自身獨特邏輯的實踐過程不斷地構建出來的,因此不能單純用結構、制度一類因素來加以解釋,而應該將其放置到可以展示建構社會現實之實踐邏輯的事件性過程中去,將“過程”因素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變量,用其來解釋社會現實的形成和變化。
4.陸學藝、李培林、李強、李路路、張靜等人代表的“結構—制度分析”。具體又包括陸學藝的“結構社會學”取向,李培林的“社會結構轉型”取向,李強、李路路、張靜等人的“結構制度分析”取向等。
5.楊心恒、劉豪興、周運清三位學者提出的“角色—制度”理論。這一理論認為社會是由“角色人格體系”“價值規范體系”和“權力制度體系”三個體系組成的,通過對這三個相互聯系的社會體系進行分析,我們就能夠在理論上完整地再現社會現實。
6.翟學偉等人通過長期的研究逐漸形成的一套關于“中國人日常社會”的理論。這一理論的特點一是強調從中國社會歷史的本土資源出發來開展關于中國人的社會學研究,二是關注“日常社會”,倡導“從微觀研究出發來分析日常社會及其行為規則”等。這一理論思路主張應該在了解西方學術思想、接受現代學科框架的同時形成一種既來源于中國本土資源、又可能具有普適性的社會學分析框架。
7.劉少杰提出的“感性選擇理論”理論,其主要特征是針對西方社會科學研究領域中流行的“理性選擇理論”,提出了“感性選擇”這一概念,并試圖以此為工具來對并以這一理論視角為指引來對當前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的一些現象和問題進行探討。
8.楊善華、孫飛宇等人提出的“日常生活的現象學社會學分析”,其基本特征主要是將現象學社會學的一些基本概念和觀點應用到對當前中國大陸日常生活現象的研究過程中來,努力深入到支配著作為被研究對象的行動者之行動過程的主觀意識當中去,從被訪者的生活世界當中去尋求事件的目的動機與原因動機、主觀與客觀方面的意義,以期達到對研究對象的適當理解和解釋。
9.沈原等人倡導的“社會學馬克思主義”。沈原詳細論述了布洛維的“社會學馬克思主義”相對于其他社會學理論在運用于研究當前中國社會轉型現象時所具有理論優勢,并試圖結合中國的情況對其進行補充修正,初步勾勒出了一種中國化的“社會學馬克思主義”理論框架。
10.筆者近年來倡導的“多元話語分析”,其特點是借鑒傳統話語分析的一些技巧,將其多元主義視角相結合,構成一種以“話語分析”和“多元主義”為特征的社會研究思路。多元話語分析理論認為作為我們研究對象的任何“實在”都是由特定話語建構起來的一種“話語性實在”;處于不同話語體系下的人可以對同一“對象”做出完全不同的話語建構;對于這些話語建構之間的真假對錯我們很難做出絕對的判斷等。以此為基礎,“多元話語分析”期待在社會研究的對象和方法方面實現轉換。
11.景天魁倡導的“時空社會學”。其基本特征是試圖從社會學角度來重新詮釋時間和空間的含義,并以此為基礎來構建一種以時間、空間為核心范疇并能夠對當代中國社會發展過程做出有效解釋的新社會學理論視角。
12.鄭也夫提出的“生態博弈論”,基本特征是試圖將生物學和生態學的一些概念及觀點與博弈論等社會科學理論的概念及觀點結合起來,形成一套能夠對人類行為和包括當前中國大陸的有關社會現象在內的諸多社會現象進行全新分析的研究框架。這是繼我國潘光旦先生的“社會優生學”之后出現的另一個明確以生物學中的理論為思想淵源的社會學理論。
上述理論探索,從體系化、完善化水平上來說程度不一,從思想淵源上來說也是來路有自,立場、觀點、風格方面更是各有千秋。但無論如何,這些由中國社會學者自覺嘗試加以構建的社會學理論體系或框架體現了中國社會學者在理論建設方面的一種態度和追求。
在30余年的發展進程中,中國的社會學理論工作者們圍繞著自己在學科建設和學術研究過程中所遭遇的不少問題進行了討論甚至爭論。筆者認為比較重要的幾個爭論為:
1.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問題。這是恢復重建后中國社會學家們所遭遇的第一個引起了激烈爭論的重要理論問題,甚至可能是迄今為止參與討論的人數最多、延續時間最長的一個理論問題。20世紀80年代,社會學剛剛恢復不久,人們圍繞著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問題提出了諸多不同的回答。進入20世紀80年代后期至90年代,學者們除了對上一時期產生的不同觀點繼續加以辨析之外,出現了一些對之前的討論進行系統梳理和反思、試圖將對研究對象的討論推向深入的論文。進入21世紀以來,討論進一步深入,出現了一些富有啟示的新見解。
2.社會學的基本問題。這是關于社會學研究對象問題討論的一個產物,也是20世紀90年代后期以來中國社會學家所爭論的另一個重要理論問題。楊心恒和劉豪興、陳祖耀、譚明方、鄭杭生、馮仕政、楊劉保、郭大水等人就這一問題先后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和爭論。
3.價值中立問題。這個源自韋伯的問題也是社會學恢復重建以來中國社會學者曾經激烈辯論的一個理論問題。爭論似乎是從對鄭杭生教授社會學定義的解讀所引起。20世紀80年代,鄭杭生教授提出“社會學是關于現代社會良性運行和協調發展的條件和機制的綜合性的具體社會科學”這一觀點后,受到了一些人的贊同,也受到了一些人的批評。批評中有一條就涉及到如何理解社會科學中的“價值中立”原則問題,由此引起了諸多學者的興趣,觸發了一批相關文章的出現。一些人不同程度地認同鄭的觀點,一些人則不同程度地堅持認為社會學研究應該貫徹“價值中立”原則,還有一些學者則撰文對韋伯關于價值中立的論述、價值中立原則的演變等問題做了更深入、細致的梳理和辨析,試圖通過這類梳理和辨析工作來幫助人們澄清對價值中立原則的認識和相關爭論。
4.“過程—事件分析”視角的合理性問題。在恢復重建以后中國社會學者探索性地提出的理論架構中,得到人們較多關注和討論的是孫立平提出的“過程-事件分析”。一些人對這一分析框架表示了贊同,另一些人如張靜則對孫在闡釋過程事件分析框架時將其與結構制度分析兩種視角截然對立起來的做法表示了異議,還有人則認為這一分析框架有明顯的缺陷,如對“事件性過程”的選擇可能會具有主觀性,研究者過于強調“事件性過程”就會忽視甚至放棄非事件性過程(而后者才是社會生活的常態),以有限的、局部的、微觀的事件來解釋整個社會難免陷入還原論的邏輯,孤立地研究行動可能會忽略社會抽象性的一面等。
5.如何理解當前中國的社會轉型?如何理解正在發生的中國社會轉型?近些年來,圍繞著這些問題,中國社會學家們之間產生了嚴重的分歧。其中,最重要的分歧發生在鄭杭生教授、孫立平教授和沈原教授等人之間。在參考借鑒塞勒尼等人所創“市場轉型理論”的基礎上,孫立平對中國的社會轉型過程進行了一系列深入的研究。這些研究在學界中產生了一定影響,但也很快受到了一些批評。鄭杭生等人批評“市場轉型理論”將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社會轉型過程理解為是從“社會主義社會”向“資本主義市場社會”或“后社會主義”的轉變,因而既不能對中國當前的社會轉型過程做出適當的解釋,又可能導致對中國社會轉型前景的曲解。沈原也批評塞勒尼等人的理論否認“社會主義”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前景,忽略工人階級在轉型進程中的歷史作用等。但沈原的觀點也受到了鄭杭生教授等人的批評,被認為具有自己的缺陷。
6.階層分析,還是階級分析?面對改革開放之后的新形勢,我們到底應該采用何種社會分層模式來觀察、描述和分析當代中國的社會分層結構才是更為適當的選擇呢?這是一個當代中國社會學者們難以回避的一個理論問題。由于西方社會學的影響,在當代中國社會學界,相對而言,源自韋伯等人的分層模式其實更為流行。進入新世紀之初,盡管馬克思主義意義上的“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半無產階級”都日漸成型,但上述局面并未改變,這引起了一些學者憂慮和批評。他們認為馬克思主義社會階級理論分析方法也許更能揭示當今中國社會結構的內在本質,呼吁“重返階級分析”。筆者則認為馬克思主義/新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和韋伯主義/新韋伯主義的分層分析是兩種不同的社會分層話語,兩者之間各有其價值,用其中的一個去否定或貶斥另一個,應該都是不可取的態度。
總而言之,縱觀30余年的發展,中國的社會學理論研究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離我們期待的目標尚有不小的距離。我們真心地期待當代中國的社會學理論工作者們繼續努力,百尺竿頭再進一步,爭取在不遠的將來能夠取得更好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