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羊腿

汽車剛一啟動，突然從樹后面躥出來一個男人，像一支利箭射向扶貧隊員乘坐的金杯面包車。司機一個急剎車，車上的人沒反應過來，身體同時向前一傾。

來人叫馬二連，邊跑邊招手，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白色塑料袋。

車上的人齊刷刷把目光轉向王濤，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王濤一下。王濤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問大家，他要干什么。

馬二連是個刺兒頭，駐村扶貧隊的人都認識。

駐村扶貧隊剛來的時候，看到村子周邊草場寬廣，就建議村民利用這一自然優勢發展養殖業。實踐證明，這也是成本低來錢快的一條脫貧路，大部分村民很快修了羊圈，養起了牛羊。馬二連卻把扶貧隊分給他家的母羊宰了，燉了滿滿一大鍋，當著扶貧隊員的面，吆喝村民到他家吃羊肉喝羊湯。扶貧隊里數王濤年紀大，隊長把馬二連指定給王濤，讓他單獨跟馬二連接觸。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王濤感到很頭疼，不知如何開展工作。

通過走訪村民，王濤了解到，馬二連雖然性子直，脾氣倔，但他并不是不愿意脫貧，而是之前來扶貧的人工作方法不當，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

心病需用心藥醫。可是，王濤連續幾次去馬二連家都吃了閉門羹，他好像早已知道扶貧隊要把他家單列出來，也好像算準了王濤要去他家的時間，王濤每次去他家，朱紅色的院門上都掛著一把鎖。王濤納悶，以為他家里沒人，向鄰居一打聽，得知他一家人都在屋里。王濤使勁敲門，終于聽到院子里響起了腳步聲，一個稚嫩的聲音隔著鐵皮門問他是誰，王濤說是扶貧隊的。馬二連的孩子告訴王濤，他爸不想見扶貧隊的人。連續碰壁，王濤有些灰心，向隊長匯報了情況。隊長也很為難，只要有一戶不配合工作，就意味著整個扶貧隊的工作不達標。

眼看到了農忙季節，王濤每天都去馬二連家的地里幫他干活。剛開始，馬二連板著一副臉，不愿搭理王濤。兩天后，他終于沉不住氣了。原來，上一批扶貧隊里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小伙子，因為跟馬二連意見不合發生了爭執，當著全村人的面說馬二連是扶不上墻的爛泥巴。馬二連對此耿耿于懷，甚至對所有扶貧干部懷有敵意。

馬二連說，你說說嘛，我咋就成了爛泥巴，咋就扶不上墻了？時隔一年，馬二連說起這事來心里還攥著一個疙瘩。

王濤開導他，年輕人說話嘴上沒遮攔，你也不要太較真。

馬二連說，不是我較真，他一個碎娃娃，又不了解我們的情況，就在全村人的面前說我是爛泥巴，讓我沒面子得很。

馬二連不再排斥王濤，敞開心扉說出了他的想法。馬二連不是一個甘于貧窮的人，他以前做過小買賣，還跟人跑過車，可他老婆坐月子的時候落下了嚴重的風濕病，地里的農活干不了，家務活又干不利索，兩個孩子都上學，家里家外都離不開他。

馬二連家的情況特殊，王濤和隊長針對他家的情況擬了一個脫貧計劃。

通過扶貧隊協調，馬二連從信用社貸了一筆款，養了十幾只羊，還養了一頭母牛。馬二連沒時間放羊，便抽空去村子周邊的灘上割草，曬干后拉回來用鍘草機鍘碎，摻上飼料喂牛羊。他的大孩子十四歲，已經能幫大人干一些活了，放學后，放下書包就去喂牛喂羊。秋天的時候，馬二連的育肥羊已經賣了一批，他又買回來幾只半大羊育肥。

年底，馬二連不但還清貸款還賺了錢。日子有了盼頭，馬二連見了人笑呵呵的，臉上的笑容能融化寒冬里的冰雪。

馬二連氣喘吁吁跑到車跟前，司機已經打開車門。

上車后，馬二連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遞到王濤面前。王濤沒有接，問他是什么東西。馬二連嘿嘿笑著說，一只羊腿，你帶回家燉湯喝。王濤說，我不要，你趕緊拿回去。馬二連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咋了，看不上？不是不是，馬二連你不要誤會。王濤向他解釋道。那就是嫌臟？馬二連顯然有些生氣。

一車人都看著王濤和馬二連，有人勸王濤收下，也有人勸馬二連帶回去，說扶貧干部不可以隨便拿群眾的東西。馬二連梗著脖子瞪著眼口氣生硬地說，吃我家一只羊腿就能犯了法？車上頓時鴉雀無聲。王濤沒再推辭，接過馬二連手里的羊腿說，那就謝謝你了。馬二連的表情立刻舒展開來，說你客氣個啥，我是真心送你的。

馬二連跳下車輕松地走了，車里的人也七嘴八舌議論開了。王濤的心里卻沉甸甸的。

妻子見王濤拎回來一只羊腿，以為他從市場上買的。得知是扶貧點的農戶送的，妻子責怪王濤怎么能拿幫扶戶的東西。王濤解釋說，當時那種情況，我要是不拿，馬二連一定會認為我瞧不起他，肯定會記恨。妻子說，既然是這樣，這羊腿咱也不能白拿人家的。

王濤說，路上我就想好了，給錢他肯定不會要，我們給他的孩子買件衣服吧。妻子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過年的時候，王濤和妻子給馬二連的兩個孩子各買了一套衣服，托人帶給了馬二連。

作者簡介：馬學全，70后，甘肅金塔人，紙媒記者，業余時間喜歡讀書、寫作，先后在《短篇小說》《西部·法制文學》《北方作家》《天池·小小說》《故事林》《小小說大世界》《華文小小說》《酒泉日報》及新加坡《新華文學》等刊物發表短篇小說、小小說、散文近百篇，在國內小小說征文比賽中多次獲獎，有作品入選年度選本及其他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