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鳥與群山

李余

如果你是蜀葵，你就開出蜀葵；你是芍藥，你就開出芍藥；你是山谷里一朵寂靜的百合，你就開出你的寂靜。這是上帝賦予萬物的真理。人常常不能做自己，花一開放，就做到了。所以，將人比作花，常常是人不配。所以，人活很久才學到的，常常是敬畏一朵花。

看宋秦晉的畫，我覺得，人應該去敬畏一朵花。

一粒種子要飛過許多大山，才能落在自己最終開花的地方。一個人也是一樣，總要走過群山，才會發現我在這里。

想做一個行走四方的藝術家，是宋秦晉從小就有的理想，長大后學了設計，做了花卉設計師，最后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繪畫這條路上。經過在中國美術學院的進修，她為自己選定了一條沒骨花卉的創作路子。從設計師到藝術家，從上海到北京，這個過程，沒有糾結也沒有迷茫，沒有疲憊也沒有遺憾，再拿起兒時的那支畫筆，畫出來就是自己。

我們愛看一朵花開在少年，但是如果一個人為此準備了很久，走了很多路，那么，晚熟的花也來得格外動人。

她的畫多是閑花野草，走到哪里畫到哪里，她喜歡用一種比較寫實的謹慎風格。她住的地方，也種滿了花，有特別大株的蜀葵、也有爬藤類的薔薇一類，還有眉豆、絲瓜、秋葵這些菜蔬。夏天的時候，園子開滿了花，紙上也落滿了墨筆的花蔭，花葉在空中巧妙的卷折著，花朵酌量交疊在細枝上，風格有如看到花開的一剎那。這樣直接寫自生物的創作，融入了她心性里的自然觀，使人看上去，有一種理想化的美好。

藝術可以分苦難的藝術和幸福的藝術。八大和徐渭就是苦難的藝術，那樣的人生，大的痛苦大的遺憾，難以化解的憤世嫉俗，唯有找到藝術這個出口。但有些人就會比較容易幸福。比如齊白石和張大千，他們的畫里比較多的是滿足和隨遇而安，在絕望中也能獨享自己的樂觀。

宋秦晉的畫，我覺得是幸福的藝術。她懂得如何在創作中運用自己的生命。

一朵開在曠野里的小菊花勝過溫室的牡丹，前者得了自在，后者是為別人而雕琢。宋秦晉所以愛畫野花、小花，平易的花。她的沒骨也勝在表現這些天然野趣。

沒骨，不勾小稿，逸筆寫出。除了基本功，對于經營畫面的能力都要求很強。坐在一片野花跟前，心中要有格局。線條看起來是隨意的，但一枝一葉，皆有來路。有了生活歷經的人更懂得什么是美。除了美，還有為了美而做的努力。種下一粒種子，每天去看，看它抽枝長葉，看它從一粒籽長成一棵小樹。她把這樣的過程種在了畫里。

她喜歡用紫色，也是心性的原因。紫色是一種高貴的顏色，用在她的花卉中，就有了一種平民的恬淡的高貴。一朵花開得是自己，就是高貴；一個人活得是自己，也是高貴。

一個人能夠做自己，才是自由的，她走過的群山才是群山。在藝術的道路上，宋秦晉走得非常順暢，這有賴于她之前所做的種種準備。然而，最大的準備就是不做遺憾的自己。

幸福的意義大抵就是，走過群山，看一朵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