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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行

2017-11-22 21:21:10馬金蓮
清明 2017年6期

馬金蓮

1

那時候山里還沒有通公路,電話機和摩托車也沒普及到花兒岔這種地方。山里的親戚之間來往,基本都靠一雙腳步行,也有人會推上自行車,要是在陡峭的山路之間遇上一段平坦路途的話,就可以適時地騎行,讓自己舒坦一會兒。冬天亮得遲黑得早,天光總是很短,牛子騎著自行車把媳婦秀女馱到附近的集市上,已經是臨近集散的時候了,兩口子買了點吃的提在手里,四只眼睛匆匆忙忙在人群里尋找花兒岔前來跟集的人。

街道是個三岔子地形,等他們把三個岔道走完一遍,再回到第一個岔口上,人已經散得沒剩下多少。剛來時還熙熙攘攘的那一團熱鬧氣象,好像在這短短的時間里被一陣看不見的風悄然而迅速地吹散了。鄉村集市上常見的那些顏色駁雜艷俗、質地粗糙、價格便宜、包裝零散的貨物也都被搶劫了一樣消失不見了,大小鋪子里的老板和老板娘不是忙亂亂地往里面搬貨物,就是懶洋洋地靠著墻根數票子。流浪的野狗野貓出動了,風也猖狂起來,風卷著地面上的破紙片、塑料袋子、舊布片子,在空蕩蕩的街面上跑來跑去,貓兒狗兒跟著那些旋風裹著的塵埃,也追來逐去。街道上有名的傻老漢王美人頭上裹著一片大紅的三角巾,笑哈哈攆著一團風跑,跑得投入而熱烈,好像他正在指揮一場浩大的戰爭,大冷天他累得臟兮兮的腦門上卻頂著一層油亮亮的汗珠。

小媳婦秀女也開始冒汗了,她眨巴著一對毛絨絨的杏核眼,有些委屈地瞪著牛子,她滿肚子都是抱怨牛子的話。昨夜說得好好的,一大早就送自己的,誰知牛子臨時耍賴皮,跑出去跟人耍賭,后半夜才回來,第二天死活睡不醒,她早起把牛羊喂了,早飯做熟,催了一遍又一遍,他就是不醒。這不,耽擱到九點鐘才從家里出發,緊趕慢趕,還是沒有趕上趟兒。按她的打算,早早地來,在集市上肯定能遇上花兒岔前來趕集的人,然后她和他們結伴一起去花兒岔。大姨娘的女兒,早在半個月前就捎來了話,請她去呢。大姨娘的女子茹兒和秀女從小認識,兩個人每年都要在外奶奶的家里見上幾面,可以說是最投脾氣的姑舅姊妹,如今她嫁人,這么大的事兒,秀女無論如何都要去吃宴席的。秀女早就給她備好了贈送的心意,一對繡了鴛鴦戲水圖案的洋枕頭,就裝在手里的挎包里。

想到此刻大姨娘家里一定聚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親戚,其中就有秀女的幾個姨娘,舅舅舅母,還有外奶奶,母親肯定也來了。秀女心里真是恨不能馬上就飛到現場去。牛子左右打量空下來的街面,剛才憋著一口氣前后奔跑,加上他昨夜沒睡好,一臉倦容,樣子有些沮喪。他試探地看著媳婦,說,要不,這宴席你就不去吃了,這隔山岔嶺的太遠了,再說天也不早了。

秀女覺得有個手在自己心里狠狠揪了一把,扯得她心里顫顫地疼了一下。委屈像水波一樣漫上來,眼淚跟著就來了,很快兩個毛絨絨的大眼睛變得淚蒙蒙的。她沒吭聲,眼睛望著四下里看,不甘心就這樣跟著牛子返回婆家,就這樣錯過了茹兒的喜宴,就這樣錯過和娘家所有親戚見面的機會。說實話,作為一個女子,自從出嫁到婆家做了人家的一口子,就很少有自己的自由了,不像女兒時經常能見到娘家的親戚,現在就是想見,也只能趁著娘家辦事的機會大家見一見。這趟出門,是公婆點頭了的,也給了錢讓她拿人情。現在已經到街上了,等于把一小半路程都走過了,難道你牛子說不讓去就不去了,茹兒肯定在眼巴巴地等著自己去相送呢。

牛子好像渾然不知媳婦的情緒正在起伏,他有些無所謂地搖著頭,說算了,看來你這個宴席是吃不上了,花兒岔那地方太遠了,盡是盤盤彎彎的山路,難走不說,還一路不見個人煙,你說你一個人去,肯定不行,荒山野嶺的——他話沒說完,秀女打斷了他,秀女指著街口左邊的一根電線桿子,喊,我看到了,花兒岔的人,茹兒的蒜頭巴巴。

牛子順著秀女的指頭看,也看到了,街口那里有好幾根電線桿,靠里是一排矮矮的小房子,全是磨坊,磨面、榨油、碾米,各樣機器都有。人多的時候,電線桿上拴滿了毛驢和騾子,四面八方的山里人馱著糧食來磨面碾米。電線桿再往前幾步,是賣農具的,犁鏵、鋤頭、背篼、籠子、簸箕、篩子、繩疙瘩,農村人生活當中用到的家具在這里都能買到。

秀女有點興奮,一路小跑,牛子推著自行車大步攆。秀女邊跑邊喊,他就是花兒岔的,就在岔口上住著,離我姨娘家近得很,我和茹兒擔水的時節見過他,算起來他還是茹兒的堂巴巴呢。

小兩口一前一后像賽跑一樣沖向電線桿,地面上到處是亂石子,自行車的車輪滾滾碾過,碎石子兒在輻條之間飛濺,敲在包鏈盒上,發出叮叮當當的亂響。這動靜早就引起了電線桿子下一個人的注意,他正在拾掇攤子,要結束一天的營生回家去了。聽到聲音抬起頭詫異地看著一對男女狼攆著一樣沖自己跑來。

姑舅巴,你還沒收攤啊,這就好,我正好去花兒岔哩,正愁找不著一個做伴兒的人哩——秀女身子靠住一根電線桿,喘著氣,一口氣說出一長串,剛才的狂奔累得她嗓子里冒煙,但聲音里洋溢著喜悅。

蒜頭是別人送給這個人的綽號,不過確實準確,一根細長的脖子上頂著一顆又尖又瘦的禿頭,造型下面大,往頭頂上慢慢地縮小,猛看上去還真像一顆剝了皮的獨頭蒜孤零零地蹲在脖子上。

蒜頭把手邊最后一摞子背篼往一起套,大背篼裝著小背篼,小背篼肚子里又塞一個更小的背篼,里面再套一個最小的抓糞子,七八個背篼套成兩套,他又用一串繩子把幾個擰條籠子串起來,背起背篼,手里提一串籠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這才認真看一眼秀女,瞇著眼睛笑了。

是你啊,茹兒家的親戚女兒,好好好,等我把貨物寄下咱就走。

秀女從挎包里掏一個大蘋果,帶著一點討好,塞進牛子手里,指著蒜頭的背影說看到了嗎?茹兒的本家巴巴,有名的蒜頭老漢,賣背篼和籠子的,他自家編的,到處收了用過的舊掃帚老竹子,拿回家裁成竹篾編背篼和籠子,那些大籠子的擰條也是他自個家到山里割的。秀女說得很快,叭叭叭一口氣說出一大堆,好像蒜頭就是她娘家的一個親人,他的方方面面她都掌握,她急于把他介紹給牛子。

牛子對蒜頭沒興趣,看到媳婦既高興又親熱,他草草掃一眼這個渾身臟爛的干巴老頭兒,抬頭看看天,打個哈欠,說有人做伴兒我就放心了,快去吧,我也要折回去呢,還要給媽買些醬油,我先走了。endprint

蒜頭的貨物就寄存在碾坊的老楊跟前。老楊忙完了一天的生意,這會兒出來透氣,他脫了外衣在手里抖,厚厚的米糠把一件舊毛藍罩衫污染得看不見本來的顏色了。老楊嘩嘩地抖著,眼睛看到蒜頭身邊直溜溜站著一個年輕的小媳婦,老楊的眼睛掃來掃去看了一圈兒,咧嘴笑了,說蒜頭啊,哪只腳踏上狗屎了,咋運氣不錯啊?

蒜頭把一個黃皮褡褳架在肩膀頭上,把黃膠鞋的帶子往緊綁綁,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說走啊,天氣不早,得緊著點上路!又說,把皮嘴夾緊,漏風不要緊,只是不要把谷糠漏了。

前一句是給秀女說的,甩出后面那句的時候他望著老楊的方向。但是他和老楊都不生氣,兩張爬滿皺紋的臉都笑嘻嘻的。秀女在邊上看著好奇,就也跟著笑了笑,不過她有點不明白這兩個人究竟是啥關系,還有為什么會有那種奇怪的表情。

老楊最后抖一下罩衫,揚聲說蒜頭你下個集來得請我吃炒面,蘇白臉的炒面片子,你不請你是個錘子。

蒜頭裝作沒聽見,大步經過磨坊門,然后就走向街道外的河,過了河,那就是通往花兒岔的山路了。

2

山路之所以稱作山路,是因為它們具備著山路獨有的特征,就像現在展現在秀女和蒜頭眼前的道路,狹窄、彎曲、七拐八彎,簡直就像是一副盤繞在一起的腸子,彎彎扭扭,沒有一截是舒展的,也就沒有一截能讓人甩開了步子舒舒服服地走上幾步。只要踏上南邊的這條路,眼前全部都是山,一座山連著一座山。這里的人趕集一般不騎自行車,因為一路上幾乎沒有騎的時間,上上下下都得推著走,要遇上雨雪天氣,路滑難走,弄不好就得人把自行車扛在肩膀上走了。最穩妥的辦法就是用一對腳板走,需要負載重物的話,牽上騾子或者毛驢。毛驢最好,輕巧,靈活,能幫人不少忙。

秀女清楚去花兒岔是啥路況,離家出發前作難了一陣,想穿自己手做的布底鞋,布鞋看著不夠洋氣,但是上了長路就能知道它們的實惠。穿上腳后,她對著穿衣鏡左看右看,再看看紅艷艷的新棉衣,褶子直翹翹的青褲子,頭上剛換的嶄新粉紅頭巾,全身上下一簇新看著挺好,可是目光往下,看到腳上的布鞋,真叫人覺得越看越難看,一點都不搭配。啥衣要啥鞋配呢,布鞋穿著舒適,就是樣子不夠洋氣,甚至腫頭腫腦的說不出的難看。她猶豫再三,牛子在門口催得急,干脆一咬牙換上了洋氣的干板平絨鞋。

她穿著平絨鞋到了集市上,然后又跟著蒜頭走山路,眼前是一段漫長的上坡路,而且是個緊坡。兩個人都不說話,一口氣走出一大截,走到最高處,秀女感到腳有點疼。鞋夾腳,新鞋就是這樣,剛上腳感覺合適,走走麻煩就出來了,需要好好地磨合磨合。身上也好熱,脊背隱隱透出一層汗,她舒一口氣,抬頭看前面,同時伸右手解開一顆紐扣,涼風馬上順著豁口往里鉆,她舒暢地深吸一口氣,前面蒜頭正好也停下來,在等秀女,一面把肩頭的褡褳從右肩挪到了左肩,他定定地瞅著秀女,說我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是叫個秀女子,娘家是柳樹梁的,你前年臘月里來過花兒岔,你比茹兒大著一兩歲。

秀女回頭望遠處的西邊方位,那是他們剛剛走出來的集市,現在那里空蕩蕩的,幾乎看不到人了,她的目光又往北邊更遠的方向看,這會兒丈夫已經騎著車子遠離集市了吧,不會又跑到哪里耍賭去吧。她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說對著哩,姑舅巴巴你好記性,我是茹兒的姑舅姐。

遠處的太陽似乎距離西山近了一點,秀女加大了步子,說姑舅巴巴,我們走快點,不加緊的話恐怕就要帶夜了。

蒜頭的目光在她領口上滑過,望一眼前路,說對啊對啊,得趕緊走,帶夜了我不要緊,你一個年輕輕的媳婦子,可就苦辛得很。

秀女沒在意,跟著笑笑,說姑舅巴巴你隔三天一個集就得來集市上做生意,這來來去去的,你才苦辛哩。

她注意到蒜頭腳上的鞋破了,黃膠鞋從后面幫口上破開,眼看就要徹底倒塌,他每往前走一步,一個粗糙的腳后跟就往后鼓,鞋跟撲塌撲塌掃著地面,黑布褲子的褲腳有點長,也掃著腳后跟,褲邊子刷得起了一層毛。黑布吸土,這一段土路走出頭,兩個褲腿上都吸著飽飽一層黃土。

是個可憐人。秀女在心里嘆了一口氣,一種微微的憐憫在心里浮動。她緊趕幾步,跟上他,心里想,這老漢女人歿了十幾年了,一個人拉扯著一堆娃娃,真是一把屎一把尿,當了男人又當女人。外頭的地得種,回到家里吃不上一口熱飯,還得挽起袖子親自做飯,一個大男人家,粗活兒難不倒,那些鍋灶上面的活兒,縫縫補補的針線活兒,才叫犯難呢。好像是五個娃吧,女人走的時節連一個都沒拉扯成人,最小的一個好像才一歲多,他硬是拿面湯湯給喂活了。這些都是茹兒告訴她的。

茹兒帶著秀女去過他家,她們是念蘇熱后端了燴菜去送,當時蒜頭不在,一座破破爛爛的黃土院子里,兩間房藏在一道低崖下,屋子里又臟又黑,連視線都有些渾濁,當時秀女都不愿意踏進門檻,她站在門口看著茹兒把一盆子燴菜倒進一口黑乎乎的鐵鍋里,她們就離開了,正是那次回家的路上茹兒跟秀女說了蒜頭一家人的情況。秀女記住了挨墻根站著的幾個娃娃,一個個又臟又破,一個據說是九歲的女子,頭發亂得像一窩刺,茹兒說她已經學會做飯洗鍋了,七歲上就踩著板凳開始學的。秀女好驚訝,倒不是驚奇女子學習鍋灶的年紀小,而是她太臟了,袖口和前襟上磨出的爛線吊成串兒,掛著污垢疙瘩,那個樣子做飯,做的飯咋能吃得下去。

咋不再尋一個女人,屋里沒個女人肯定不行。秀女呆了一會,忽然問茹兒。

茹兒抽著鼻子,說拿啥尋,家里窮得腥氣,哪個寡婦愿意跟他,除非人家眼瞎了。

蒜頭沒能力續弦,只能一直打光棍,一個人拉扯著一堆娃娃過活。

秀女偷偷打量這個背影,發現從背后看,他的背影其實不怎么老,遠遠沒有面孔那么滄桑。一對短短的腿,有點粗,微微叉開,向外撇,一步一步慢慢走,踏出的腳印顯得有點奇怪,黃膠鞋印出的一個橢圓從中間斷開,前后兩個圓坨,中間細細的,好像一個細腰的女人立在路面上的塵土里,在叉著腰看人。一對膝蓋彎里,褲子打出一串褶,褶子好像是誰用心專門疊出來的,左邊是五道,右邊也是五道。這些褶子紋路清晰,粗糙,一直延續到屁股蛋子那里。褲子寬綽,幾乎看不到褲子里包裹的屁股形狀。上身的棉襖沒有套罩衫,后領和袖口臟兮兮的,不知道蹭了多少垢,胳膊甩動,擦著衣襟,秀女從側面看到他的衣襟上亮晃晃的閃著光,那也是油垢。endprint

秀女想笑,嘴角扯了扯,卻把一聲嘆息咽進了肚子。沒女人的男人真是可憐,僅僅是看一眼這穿著就能知道家里的日子有多恓惶。吃喝上受罪,穿戴上沒人洗刷,兒女上頭一個人操著兩個人的心,就算這些都撇過不說,單單是一個人,長年累月地孤單單熬著,白天艱難不說,夜里的日子只怕也不好過吧。她不由得想起牛子夜夜纏著自己的樣子,他們是新婚,牛子也年輕,不知道到了蒜頭這個年紀的男人是啥情況,還會不會像年輕人一樣貪婪。就算精力跟不上,沒那么熱火,時間長了,總還是會熬煎的吧。他離開女人這些年,難道就一直心里靜得像水,夜里就不孤單?

哎呀,你胡想啥呀?秀女趕緊在心里悄悄罵自己,臉也燒起來,伸手心摸了摸,這臉蛋水嫩嫩的,出了微汗,摸著像一顆飽滿的桃子,她干脆悄悄掐了一把,自然沒舍得掐破,卻有點疼。就應該疼,胡思亂想啥呢!她發現自己剛出門就開始想念牛子了,尤其想念他在熱被窩里的身子。

呸呸呸,越來越沒臉了,想那沒良心的做啥!

臉更燙了,怕蒜頭看到,她裝作看風景,扭頭把臉朝后看,發現夕陽又低了一些,眼看著就要馱到山肩上了。心里說還是加快趕路要緊,總不能走夜路吧。這時候她才發現蒜頭的腳步沒有開始那么緊湊了,他撲塌撲塌走著,一步一步慢下來,本來一直走在前頭,現在,慢慢要和她并肩而行了。離得近,秀女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氣味不太好聞,有點嗆人,尤其這會兒又是迎面風,風從他身上掃過,飄進秀女鼻子里的是一股干燥的土腥味,還透著汗腥,還有點尿騷的味道。好像是很多味道混合了,又被他捂在衣服深處,經過一段時間的發酵,最后才制造出這樣復雜的氣味。有點臭,不好聞。他應該是很久都不換水吧,秀女悄悄在心里猜度,據她在花兒岔做客留下的印象,蒜頭在花兒岔的男人里算不上有教門的人,這樣的人,身上是不是經常帶著水就難說了。說實話,換水也是一件麻煩事。牛子就不愛換水,每次和她溫存之后,她都要爬起來洗一壺,牛子只有去寺里之前才洗。她罵過他。他厚著臉皮嘻嘻笑,說還年輕嘛,等上了歲數再講究教門。聽聽,這都是啥話啊。想到這里她忍不住咧嘴笑了。說良心話,論起來也不能完全怪牛子,小兩口兒正是熱火的年紀,夜里在一個被窩里鉆著,誰都忍不住啊。

一扭頭,她撞上了一對眼睛。

秀女咧著笑的嘴愣住了,對方也正在望著自己笑,笑得有點傻,厚厚的嘴唇翻開,露出幾顆又大又黃的門牙。

她不由得也跟著笑。

他笑得更歡了,嘿嘿響。笑的同時身子一點一點往近挨了過來。她第一次發現他臉上的皮肉那么松弛,腮幫子軟軟地垂著,很容易就把嘴咧到了最大限度,牙花床子露出來了,那些肉紅絲絲的,肉當中鑲嵌著牙,他的牙很凌亂,挨挨擠擠歪歪斜斜的,每一顆牙面上都明晃晃泛著黃。

小兩口兒親熱的時候會親嘴,你吸吮我濕津津的嘴唇,我軟軟的舌尖探索著舔舐你的牙齒,恨不能把對方吃進自己的肚子里來。

牛子親起來就沒完沒了,簡直讓她喘不過氣來。

這男人的嘴也親過女人?

讓這樣的嘴唇親著,似乎有點惡心。

這張嘴離自己越來越近,都已經湊在眼前了。

這是要干啥啊?

秀女忽然就醒悟過來,跳著腳往右躲,右邊就是地埂子,她沒地方躲,干脆跳著腳沖出幾步,回頭狠狠瞪了一眼。

蒜頭似乎還沉浸在一種奇怪的氣氛里,他笑嘻嘻瞅著秀女,左手往后一湊,把右肩上就要滑落的皮褡褳往上托托,咧開嘴嘿嘿笑,說,大妹子,你、我、我……

腳上一陣痛,現在她有點后悔,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為啥沒有穿布鞋呢,雖然舊了點,也沒有買的鞋體面,但是恬活腳呀,走多遠的路腳都不受罪。現在這雙鞋好看是好看,可這才走了多長一點路,就這樣了,剩下的路途咋辦?心里發愁,兩個腳好像被喚醒了,疼痛頓時明顯起來,火燒一樣發燙,每走一步,感覺都像踩在一簇火星子上。

秀女裝作沒聽懂蒜頭的話,低頭抖了抖腳,鞋緊緊箍在腳上,鮮艷的平絨鞋面落了塵土,已經沒有出門時候那么鮮亮了。

秀女不知道他你你我我了半天究竟要說什么,不過她好像能猜到這個人要說啥了,她不回嘴,悶頭走著。

蒜頭好像受到了一種看不見的鼓舞,他又往右邊湊了湊,說大妹子,曉得有你今兒陪著哥走這一程路,哥在蘇家雜碎攤上割二斤牛頭肉,我兩個說說笑笑走路,香香地扯著吃,唉唉,怪哥不是個早知道啊——

秀女右邊下去是大片的土地,地埂子窄窄的,秀女感覺自己再退,就要一腳踏空栽下去了。

左邊的氣味在逼近,汗臭、土腥和男人身上才有的那種味道之外,還有蒜臭味。他肯定吃蒜了。花兒岔離集市遠,要來集市上擺攤做生意,他一大早就得離開家上路,家里沒女人伺候他吃喝,所以他肯定沒有在家里吃。到了集市上,就忙著擺攤招攬生意,不會有時間去飯館里吃一碗熱乎乎的面,再說像他這種小本生意人,也是吃不起一碗飯的,一碗炒面都漲到五塊錢了,他編一個背篼才賣八塊,家里一堆娃娃張著嘴等吃喝呢,他哪里舍得給自己買飯吃。只能是自己帶了干糧和大蒜,一邊做生意,一邊抽空兒掏出饃饃啃。饃饃干,吃不下去,就著大蒜好歹能多吃幾口。農活兒忙得昏天黑地的時候,莊稼漢總是這樣吃干糧。

要是被這樣的嘴巴按在地上親幾口那是什么滋味,再要是被扯破了衣裳……惡心的感覺頓時漫上心頭。她感覺右邊的人又挨近半步。那身子熱烘烘的,臭烘烘的,還在說著話,試探著往前靠近。再有半步她就會栽下去,下去就是干硬的土地,冬天的山野里很少有人,天色晚了,現在這山路上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兩個人,她和他。一個被一雙新鞋夾得腳疼的年輕小媳婦,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光棍。這光棍除了四季在地里扛農活兒,一有空閑就往集市上跑,用舊竹篾編制背篼、籠子換幾個小錢。他的肩膀是扛過步犁的,扛過糧食袋子的,他的胳膊能撐得住架子車,他的手撈得起鋤頭和鐵锨,別看他瘦巴巴的,其實山里的莊稼漢,隨便哪一個,一般女人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只要他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往下按,自己能打過他嗎?只要按下這地埂子,壓在下面,就是咋哭咋鬧肯定都沒用,這曠野里哪會有人正好路過相救呢。endprint

心忽然就跳蕩起來,跳得很激烈,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嗓子眼里有一股火,她感覺只要自己稍微松開嘴皮,那股火就會竄出來。

我真是個蠢貨,笨死了,咋就給自己找了這個么伴兒,這不是綿羊和狼搭伴嗎?

她恨恨地暗罵。

右邊的人更近了,似乎有個大手晃悠悠伸了出來,直接向她胳膊上抓來。

一聲尖叫沒有噴出嗓門,她猛然加大步子,沖向前方。幾步跨到路中央,不停,快快地走,接著跑了起來。

她超過他了,把他甩到后面了。

腳疼得鉆心,她想不行的話我得把鞋脫了光著腳跑,這時候還顧啥呢,冷點也沒有啥,跑脫才最重要。但是脫下這帶扣襻的鞋需要花費時間,一彎腰,一停留,萬一被抓住了咋辦?不能停,跑,腳疼就疼吧,農村婦女的腳,耍啥嬌氣呢。她扭著腳跌跌撞撞地跑著。兩邊的田地在眼前閃動,風擦著耳畔消失,發出嗚嗚的叫聲。

跑著跑著,秀女感覺身后有些空蕩,沒有人在追趕自己。

沒有大跨步追趕的腳步,沒有喘著粗氣堵截的身影,連那股子汗腥味蒜臭味都沒有了,只有風在烈烈地叫著擦過耳畔,風好像在大聲地笑。

胸口一股甜絲絲的血腥味在翻涌,好像這一番奔跑把沉睡的五臟六腑打翻了,錯位了,攪和成了一團,在熱烘烘地擁擠著顛倒著,血腥味伴著呼吸從嗓子門里往上冒。她深咽幾口氣,把那種感覺壓下去,慢慢地回頭看。

他果然沒有追來。

地面很冷,冰涼透骨,他沒有緊追而來,在遠遠地慢悠悠走著,同時右手舉起來揚動,有些艱難地晃著,像落進水里的人在水面上舉著一面旗幟,在苦苦地求救——大妹子大妹子,你跑啥呢嘛,哥歲數大了,哪里趕得上你年輕人——我們兩個消消停停走么,急啥哩!

她扭過身看,他終于一點點趕上來,她發現他顯得很正經,那張臉還是在大街上擺攤的樣子,愛笑,一笑一雙眼睛就深深陷在一圈松弛的眼瞼里,羅圈腿快步走起來很不利索,一撇一撇的,看著就要攆上秀女了,卻不超過,收住腳步,仰起頭來,望著秀女嘿嘿地笑,樣子竟然有點靦腆,氣喘吁吁說大妹子,你真是個急性子——可能這幾步趕得實在急,黑紅的臉憋得通紅,鼻孔里噴著粗氣。天氣還早得很嘛,你說你急個啥,哥這氣管炎容易犯——

笑容傻乎乎的,顯得憨厚,親昵,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娃娃在變著法兒跟大人撒嬌。不,不全是,這里面分明帶著一種長輩對小輩兒才有的嗔怪。

秀女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她不敢看蒜頭的臉,心里的那種擔憂已經煙消云散了,奇怪的是,她心里感覺不到輕松,倒好像有那么一點點的失落,好像她本來在隱隱地期待的一個什么結果被人悄然扭轉了。是什么結果呢,她不知道,這念頭模模糊糊的,很不明晰。不不,肯定不是那樣的,而是另外的樣子。另外的樣子又是什么樣子呢,她迷糊了。就像有人給她一顆糖,她不接,不吃。人家不給了,她竟然又有點想那顆糖。哎呀這都啥心思啊,太亂了,多沒羞恥呢,她趕緊狠狠搖頭,同時轉身,干脆站到風頭上,讓涼風吹腦門。風掠過,汗水頓時就僵在腦門上,心頭的迷霧慢慢散開。她覺得是自己的感覺出了問題,人家比自己大了十多歲快二十歲呢,胡子都有了,又一口一個大妹子,喊得跟親兄妹一樣,人家難道會有啥不好的想法。都是自己多心,想多了,把好人想到歪路上去了。

她有點歉疚,趕緊賠笑,姑舅巴巴,這天實在是不早了——

要不你頭里先走——蒜頭還是笑瞇瞇的,一笑牙花床子全部齜了出來。

秀女這一回沒覺得那牙床子有多臟。

想不到他會這么干脆。

秀女心里的內疚在悄然滋長,她暗罵自己心里的彎彎繞真是太多了,硬是把一個好好的親戚老哥給想岔路上去了。

也許,人家那會兒湊近自己只是想靠近點說說話兒,也許人家根本就沒有舉起手拉自己,只是想摳摳頭,也許,人家壓根就沒有抬手,只是自己的感覺出了問題。

秀女越想臉越燒。

還沒看清楚就急惶惶亂跑,還差點大喊了起來,這要是在人煙稠密的地方被人撞見,可不活活地冤枉了一個好人。

他把姑舅巴巴改成了哥,把她喊大妹子,稱呼上的變化她注意到了,但是一開始的那種不舒服感竟然消失了,愛咋喊就咋喊吧,又不會少了自己身上一疙瘩肉。

她感覺心頭一陣輕松。有一種豁然想通了的舒暢。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著脖子換氣。他果然有氣管炎,這一陣追攆,像一竄火燒著了他的嗓道。

她有點可憐他,伸手在包袱里一陣摸索,摸出自己的一塊新頭巾遞了過去。他也不推辭,接了頭巾就往臉上擦,沿著額頭往下,一直到下巴,擦了一圈兒,又把脖子擦了,頭上也擦了。瘦巴巴的胳膊舉著手在干瘦的頭上蹭。那種奇異的感覺又浮上心頭來了,好像挨著他的頭和臉摩擦的不是頭巾,而是自己的手心。她趕緊開解自己,既然給了他擦汗,就由著他擦吧,反正到了姨娘家要洗洗的,洗了連夜搭在火爐筒子上,趕明兒天亮肯定就干了,不耽誤自己搭著新頭巾送茹兒嫁人。她看著他擦汗,他的手勁叫人看著有點別扭,好像他捏著的不是一塊頭巾,而是一個什么柔軟的東西,他十分珍愛,帶著小心舉起來,小心翼翼地有些舍不得一樣地慢慢地擦著,這柔軟的動作給人很溫柔的感覺。

溫柔?秀女差點笑出來,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這是啥奇怪的感覺啊?一個渾身泥巴的老光棍,竟然會溫柔,他又不是一個女人。

蒜頭擦完了頭,把頭巾慢慢折好,遞了過來,大妹子啊,老哥這腿腳越來越不行了,你看,走這點路就疼得不行。唉,都是窮日子害的啊——他不說了,忽然被大風刮過的谷子一樣,使勁地搖頭,好像要把無數的感慨搖進了肚子里。看樣子要站起來,試了幾次,卻沒能起來,好像那遢邋的身子很沉重,他提不起這副身子骨。

秀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一只手伸了過去。

秀女是去年冬天結的婚,在娘家算得上是嬌養的女兒,這一年在婆家做新媳婦,那些粗重的苦活兒她基本上沒沾手,每天洗洗刷刷做飯掃地,一雙手不算粗,甚至有些白嫩。她把自己一只白生生的手伸在蒜頭面前。endprint

蒜頭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忽然有些慌亂地伸出手,秀女的手還沒抓住,他又縮了回去,在褲腳上蹭了蹭,這才再次伸過來。

秀女忽然心里一陣煩躁,剛才喧騰在心頭的那點憐憫沒有了,她聞到了他身上的臭味。手還是被捏住了,捏得很輕,好像怕捏疼了她,卻很緊,像一片干硬但是帶著黏性的膠粘住了。秀女狠狠地抽,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荒唐,這荒山野外的,天氣都要黑了,自己竟然對一個男人心生可憐,這叫啥事呀,對方還是個沒有女人的老光棍。他要是一把抓住了不放手可咋辦,要是趁勢把自己拽進懷里可咋辦。她氣惱地抽手,用上了勁,剛才的溫柔勁兒頓時消失得干干凈凈。她有點恨。

意外的是他的手竟然有點軟,不像他的人那樣又干又硬又冷,這手軟塌塌的,手心里潮乎乎的,秀女想到了剛從開水里撈出的酸菜葉子,被開水煮過頭了,也正是這種軟乎乎濕噠噠沒筋骨的樣子。這樣的手咋就把那些粗糙的竹篾給擺弄出了那么精巧細致的器具呢,背篼、籠子、篩子,一樣一樣做出來,有模有樣的,天長日久地侍弄竹器,這手心應該是粗硬得像耙子才對呀。

就在秀女愣怔的時候,蒜頭好像有些害羞一樣松開了秀女的手,他不讓秀女拉,自己扶住墻根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咳嗽著回頭看身后,一輪夕陽完全落在了山頭上。落下來的夕陽明顯比掛在半空里大,好像一個剛滑出雞屁股的白蛋,軟軟地落下來晾在那里還散發著淡淡的余溫。

3

山路之所以叫山路,不僅僅在于它的彎曲陡峭,走起來艱難辛苦,還在于它明明看著很短,走起來卻曲里拐彎地漫長,越走越長,越走越乏力。

秀女也是山里長大的姑娘,對山路是不怕的,可是嫁到婆家這一年幾乎沒走山路,把嬌貴的毛病給養出來了。加上一雙鞋不稱腳,等翻最后一道坡的時候已經邁不開步子了,她只能五個腳指頭緊緊地擠成一把,忍住疼痛擰著腳跟走。

她的包袱早就被蒜頭接了過去,和他自己的褡褳一起扛著走,秀女不知道他褡褳里裝了啥,反正看著不輕,秀女的包袱里是一些水果,街市上買的時候她覺得買多了好,掏出來擺在姨夫家的桌子上面子上好看。現在她真是后悔買多了,兜里還裝著人情錢呢,何苦又額外買這一包累贅呢,真是越走越重啊。蒜頭把它們加在自己肩頭,秀女感覺蒜頭的腰身明顯彎曲了下去。

還有一個手提包,秀女堅持自己背著,那里面是給茹兒準備的禮物,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包括秀女這幾天在姨娘家擦臉的油和粉。別看是小東西沒分量,上了長路也是一份拖累呢。她腳疼得恨不能丟了手里的東西,只抱著腳歇緩,一步路也不走了。本來他們出發得遲,這一來趕路的速度更慢了,平時兩個鐘頭能走完的路,他們走了四個小時還沒有到家。

秀女一步一步落在了后面,她望著薄薄暮色里的身影,那個影子干瘦,單薄,一對扁瘦的肩膀扛著一顆扁長的腦袋,右肩膀要比左肩膀高一些,兩個肩膀不平,腿也不好,隨著邁步,胯子那里一趔一趔的。要不是自己那一包水果壓在身上,他不會這么艱難吧。秀女心里有點難受。這一路太平地走下來,他再也沒有說什么,也沒有什么動作,一直都是那個喜歡傻笑的姑舅巴巴。自己竟然差點把他想到歪路上去了。

不過這個人是真的可憐。

秀女說不上自己今兒不知咋了,就是禁不住地要亂想。光棍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老男人她不是沒有聽說過,她從來就沒有想過他們的日子是不是好過。今天她真是吃錯藥了,一路走,一走都在思謀這個問題。

等翻過這座山坡就是花兒岔了。

秀女再次回頭瞧身后,夜幕悄無聲息地壓下來,像一匹沒有邊際的巨大薄紗,把天地都籠罩了,他們走過的路也在身后模糊了。

這一路要沒有蒜頭做伴,自己一個女人家走,還不知道會嚇成啥樣兒。

她悄悄地舒了一口氣。

咯噔一聲,腳脖子偏了一下。

疼得她喊了一聲媽。

蒜頭轉過頭來,咋啦,你咋啦?

他的聲音顯得很焦灼。

走了這幾個鐘頭的路,鞋不合適,秀女的兩個腳早就像夾在門縫里來來去去研磨一樣,越走心里越委屈。不知道為什么委屈,有點惱恨,有些抱怨,心里說牛子你真是絕情,就不能陪我走一趟啊,就算山路不能騎車子,你可以推著車子走啊,有你在腳疼我還可以喊一喊,甚至可以靠住你的肩頭歇一歇,再過分點還可以賴在你身上,讓你攙著走。死貨牛子,就知道耍賭,真忍心叫媳婦一個人走這么遠的路啊。

越想心里越委屈。如果說剛開始的委屈是朦朧的,不確定的,現在忽然就明朗清晰了,具體真實了,完全地落到牛子一個人身上了。臭男人,怪不得電視劇里的女人都喜歡罵男人是臭男人,誰說不是呢,夜里需要的時候把你疼得恨不能吸了骨髓,白天呢,屁股一拍就上賭場了,這么年輕的媳婦也舍得讓她一個人走這么遠的路。

秀女爬起來,心里憋著一股氣,故意跨出大大的步子,心里說腳脖子能疼斷就疼斷吧,最好廢了算了,省得以后給婆家跑前跑后地苦。疼痛鉆心,整只腳都疼,酸麻,僵直,好像腳面和腳心那里連接的骨頭斷了,一走一錯位,一動一抽搐,骨碴在蠕動,疼得她感覺整條腿也不利索了。

你要是吃力,我們走慢點。蒜頭說。

秀女沒吭聲,她在努力地憋著不哭出聲。

但速度確確實實更慢了,她像娃娃學步一樣歪歪扭扭地走著。每一步都疼痛鉆心,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硬硬的部位磨著嬌嫩的皮肉,肯定早就磨破了,血也沒少淌,襪子黏糊糊粘著。照這么走下去,肯定得走到半夜去。

她又坐下了,脫掉了鞋,只穿著襪子走吧,好歹要比套著這鐵箍一樣的鞋要舒服一點。

蒜頭回頭看了看,忽然把肩頭的挎包卸下來放到路上。秀女驚坐起來,心里說這個人要干啥,是不是要趁我這個樣子做啥壞事呢。她知道來不及跑,后面是黑沉沉的路,前面的路也模模糊糊的,能跑哪里去呢?她抬手抓住了路邊的一牙子黃泥塊。這種含著巖漿一樣的土塊有些堅硬,緊要關頭好歹可以拿來當作利器防身的。秀女已經想好了,就對著蒜頭的眼睛拍出去,只要他眼睛看不見,自己就可以逃跑了。endprint

蒜頭卻沒有急著來為難她,他一屁股坐在路邊,抓起自己的腳就扒拉。他穿的是膠鞋,系著鞋帶,看樣子他系得很緊,汗濕透了鞋底子,腳心粘住了,一時拔不下來。

他要做啥?秀女抓緊了土塊。他扒拉臭鞋做啥?

一股臭味頓時彌散開來。

蒜頭把鞋子遞了過來。

秀女才明白他這是要自己穿。

秀女捂住了鼻子,太臭了。

暮色里透出一抹淡藍,離得太近,秀女看到蒜頭的瘦臉上顯出一絲兒羞愧,他忽然一把掀起了自己的衣襟。秀女覺得自己的心都要飛出來了。這人忍了一路,現在終于裝不住了,露出真面目來了,開始脫衣裳了。她兩個手同時握緊了兩塊土疙瘩。只要他的臉湊上來,她就毫不客氣地拍出去。

嘶啦啦的撕扯聲在暮色里分外清脆。秀女看到蒜頭又臟又舊的棉衣下的線衣同樣很臟,都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他把自己的線衣撕破了,線衣很脆弱,好像已經被風吹化了,他的手一扯就裂,他扯下兩大塊。

要做啥?

秀女蓄積著力量,她覺得無論如何這一擊拍出去都得既準又狠,如果失去了這個機會,接下來肯定就不會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了。

老牲口,只要你敢動瞎心,我就下得去手。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就是奶奶講的古今里的王寶釧,真正的貞潔烈女。

蒜頭沒有撲上來壓倒秀女,而是一把捏住了她的腳。

秀女舉起了右手里的土疙瘩。

她沒有拍出,因為蒜頭的動作沒有她想象的那么急,那么劇烈,那么來勢兇猛。

他竟然有幾分輕柔地慢慢抬高了這只腳,褪下了襪子。

秀女穿的是一雙新尼龍襪子,走了這一程路早就被汗濕透,空氣里頓時有了一股奇怪的臭味。秀女慌亂地去護腳,但是蒜頭已經掐住襪子往下褪。她的腳其實很嬌小,襪子也大,但是汗水和血水把襪子粘連在腳心上,隨著撕扯,細細的疼痛毛毛蟲一樣滿腳心爬動。

秀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拍出土疙瘩。

其實該是拍出的時候了。在古代,女子的腳是最珍貴的部位,奶奶說過,姑娘家很小就纏腳,除非出嫁見了自己的丈夫,一雙三寸金蓮一般男人是絕對見不到的。在回民的講究中,女人的腳也是不能隨便外露的,要是叫陽光照到就等于失了伊瑪尼。

現在的女人不用纏腳了,但是一個女人的腳,丈夫之外的男人能見到的機會也不多,像這樣捏在手心里的機會,好像她還沒有遇上過。

你這娃娃,咋不早說?

蒜頭抱怨。抬手從路邊抓一把細土,撒在腳上,然后慢慢地搓。

他是抱怨嗎?秀女兩眼發緊,忽然想哭。蒜頭的音調哪里像一個并不熟悉的男人,而是一個疼愛她的男人,父親,或者爺爺。反正不會是牛子。牛子就沒有這樣捏過她的腳,牛子直接撲倒她的身子,享受該享受的,牛子才沒有興致花費溫情這樣對著一只臭腳溫存。

她忽然有點遺憾,牛子,似乎應該給她更多,可他就是沒有給予更多。而這一點她從前是沒有發現的。現在忽然就醒悟了。這醒悟讓她心跳,臉燒,心忽然就跳得止不住,好像心已經勾搭了牛子之外的男人,心干了不好的事情,身子卻沒有干,身子撞破了心的秘密,心為忽然暴露的秘密而羞愧得不行。

我咋能這么想?我是不是學壞了?

一個聲音在質問。

她感覺手心里出汗了,那塊土疙瘩的一角被她捏出了熱烘烘的溫度。

看把腳磨成啥了?

他說。

他的聲音在顫抖。

秀女的心也在顫抖。

她再一次抓緊了土疙瘩。

現在他離她很近,近到她都能聞到他呼吸里的氣味了。她忽然發現,他的氣味里除了汗臭,腥味,還有竹篾器具的味道,竹子泡在水里濕透的味道,小刀劃過竹子劈出一條條竹篾,隨著碎屑飛揚,濺落出細細碎碎的味道,陽光曬干竹器,逸散出來的淡淡的植物才有的味道。

蒜頭忽然就嘆息了一聲。

一聲嘆息把兩個人從遙遠的地方同時拉回到現實。

秀女立即往回抽腳,同時舉起了土疙瘩。

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不軌,她就可以反擊。

但是蒜頭沒有進一步的過分行為,他用線衣的布纏裹起來。現在秀女明白他為啥要扯出又細又長的布條了,他像纏腳一樣從腳跟開始,一圈一圈裹,把整只腳密密地裹在了里面,然后他把自己的膠鞋套在上面。膠鞋又大又破,她穿不住,他掀起衣襟又撕線衣,扯下線條來繞著她的腳綁了一圈兒。右腳結束,他用一樣的方式纏完了左腳。

你起來試一下。

他說。

秀女顫抖著站了起來。

像吃奶的娃娃學步一樣邁步,穩穩地走出幾步,然后試著大步走,不疼,除了腳踝骨可能擰腫了有些酸脹,腳掌、腳心和腳指頭都不疼了。

蒜頭已經把他的皮褡褳扛在肩頭,又把秀女的一包水果丟在上面,手里提著秀女換下的平絨鞋,甩開步子就走,他不回頭,聲音硬朗朗扔到后面來,大妹子,還疼嗎?疼也要忍著,下了這道坡就到了。

他光著腳,和她拉開了三步遠的距離。

秀女想說你的鞋給了我穿,你咋辦,天氣這么冷,光腳要凍壞的。

她沒有喊出來,她發現不知道該把這個男人喊啥,跟著茹兒的輩分喊姑舅巴巴,還是像他自稱的那樣,喊成哥?她張大的嘴巴慢慢合上,啥都不想說了,說啥都給人感覺是多余的。

秀女踮著腳尖碎步追趕,她忽然感覺自己的腳說不出的嬌氣,是不能大踏步甩開走的,是不能放開跑的,最合適的方式就是這樣小碎步輕輕走。每走一下,腳心里一股軟軟的穩穩的感覺在擴散,像什么呢,像踩在水面上,像踏在綿軟的黃土當中,像有一雙手在輕輕地摩挲腳心。她有些喜歡這種感覺,有些沉醉,甚至有點享受。夜幕已經落下來,風更冷了,她感覺冷風吹過,兩個腳涼涼的,真是說不出的舒服。

剩下的路程很短,他們幾乎沒有再說話,在沉默中走完了。

花兒岔到了。

首先經過的是秀女的姨娘家,大門開著,屋里透出燈光來,可能因為明兒辦喜事,大家正忙著明天的宴席,屋外的廊檐下也掛了一盞燈,高燈照遠,半個院子里都亮晃晃的。

秀女在麥場邊收住腳步,脫下鞋,蒜頭把那雙干板鞋遞上,秀女輕輕穿了,蒜頭早就把一包水果卸在地上。秀女剛要說你進屋喝口水緩緩再走,蒜頭已經接過他自己的鞋掉頭就走了。

他竟然沒有吭一聲就這么走了。

秀女怕大聲喊驚動了院里的人,心里卻又不甘心,好像還有什么牽扯,來不及穿鞋,干脆光著腳趕,追到麥場盡頭攆上了蒜頭,她想說姑舅巴巴多謝你了,可嗓子干得厲害,嘴唇也是干的,什么都沒喊出來。她看到蒜頭在麥垛的陰影里站住了,用背影對著她,舉起了手里的什么,放在鼻子下面聞。秀女斷定那正是她剛脫下的鞋,好像那鞋子經過她的腳穿,留下了誘人的香味。

秀女慢慢地傻了,呆呆站著,草垛在麥場邊,離得遠,院里的燈光照不到這里來,一輪月亮從云縫里鉆出了頭,月光毛絨絨的。月亮像跟大人捉迷藏的孩子,小臉蛋上透著紅紅的興奮,瞅著地面上的秀女傻笑。

秀女愣愣地看著月亮。月亮沖她擠眼睛,她也給它擠眼睛,月亮給她努嘴巴,她也跟著努努嘴。最后那小臉盤兒重新鉆進云層躲起來,看不見了,她再看遠處,蒜頭早就走出視線看不見了。她揉了揉眼睛,淺淺地嘆了一口氣,她感覺那個人像一縷很輕的風,悄悄消失在淡淡的月光里,就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責任編輯 趙宏興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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