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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塘里的樹林

2017-11-22 21:13:22張運祥
清明 2017年6期

張運祥

1

正月十六早晨,我們又見到了柴小水。在柴窯村,大家有一天見不到柴小水,都會覺得缺少點什么。要說柴小水本人,并無特別之處。在豫東平原,你很容易見到這樣的莊稼漢,身材瘦弱,面皮黝黑,一雙眼睛像是剛剛睡醒,卻又溫和、明亮,讓人感到親切。但不知為何,只要提起柴小水,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

柴小水出現在村口時,肩上一定扛著一把鐵锨。柴小水所到之處,只要路面不平,他便會用手中的鐵锨,從附近挖來泥土,墊在低洼的地方,然后把新墊的泥土踩實、踏平。

柴小水是個閑不住的人,你可以說柴小水是全村人的勞動力,即便是一個三歲小孩,都可以隨時使喚他。只要誰家有了干不完的活,都會找到柴小水幫忙;或者說,柴小水聽說誰家需要幫忙,他就會主動找上門來。這樣說來,柴小水在大家心目中,便成了助人為樂的模范。

臨近過年,鄉政府開表彰大會,說是評選文明村民。村長把柴小水報到鎮政府,不料事情被不斷放大,鎮政府又把他當作道德模范推薦到縣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柴小水來到縣里的大會堂開會,胸前佩戴著大紅花,拖著一路的風光,把一個獎勵的牌匾抱回家里。

柴小水從縣里回來,生了一場病,在家躺了半個月。因為大家忙于過年,忽視了柴小水的存在,等到過年的鞭炮聲消失凈盡,人們吃過元宵,忽然想起來,已經有許多天沒有見過柴小水了。

見到柴小水,大家紛紛跟他打著招呼,詢問他有沒有和縣長握手。柴小水只是不斷點頭,晃動著手中的一根櫻桃樹枝,不停地往前走。

柴小水還有一個習慣,手中經常拿一根樹枝,或楊樹,或柳樹,或榆樹,或白拉條……出了村,沿著荒路行走,如同走在一條帶子上,無休無止,走到哪算哪。走得累了,便躺下歇息。遇有空曠處,低洼地方,他便挖一個坑,把樹的枝條隨意栽進去,再撒上一泡尿,既代替澆水,又作為樹未來成長的養分。在柴小水看來,只要把樹枝栽到地上,樹枝就有可能生根、發芽,長成一棵大樹。柴小水栽過的樹枝,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有幾百根,或者更多,而最終變成樹的卻很少。發芽最多的是柳樹,其次是楊樹,其他的樹枝多半不發芽,即便發芽,也很快死去。發了芽的柳樹枝條、楊樹枝條……因為栽的不是地方,讓人看著不順眼,被帶根或不帶根拔掉。幾年下來,柴小水栽下的樹枝總算活下來幾十棵,這些樹一天天長在他的心里,每次走到跟前,他都要用心愛護,用手撫摩,用尿水滋養。后來,村里調整土地的時候,村東有一個坑塘,相鄰的一塊地因為低洼,也因為離村子太近,雞啄羊啃,每次分地都沒有人要,柴小水主動提出來,不但要承包那一塊地,還要承包相鄰的坑塘。村長盯著他看了好大一會,認為他腦子有病。因為那個坑塘以前并沒有承包給個人,只是當作荒坑,無形中成為村里人放羊,小孩子玩耍的地方。許多年前的一個夏季,兩個小孩子在坑塘里捉小蝌蚪,因為蝌蚪太過狡猾,把一個小孩子吸引到泥水里,淹死在蝌蚪家里了。從那以后,就很少有人到坑塘邊去,即便坑塘邊的水草長得比淹死的孩子還要高,也沒有人把羊牽過去吃草。村里開代銷店的柴老四,嫌賺錢賺得少,心中煩悶,到村子外邊散心,路過坑塘邊時看到一只兔子。據說那只兔子剛剛生過孩子,身體還很虛弱,被柴老四捉住,回家剝了大花皮煮湯吃肉,居然吃出一場大病,花去幾百元錢不說,把病看好了,卻落下一個無法啟齒的病,晚上和老婆親熱不成了。這件事過去,坑塘邊的土地越發沒人愿種了。柴小水要承包這一塊地,村長當然爽快地答應下來。

柴小水包下這塊地后,養了兩只母羊,讓母羊天天去啃坑塘邊的草,結果母羊吃得比村長老婆還肥。

柴小水今后再也不用為栽樹(枝)犯愁,他把撿到的樹枝,從別的樹上砍下來的樹枝,栽到坑塘邊。幾年下來,被柴小水栽下的樹枝,占盡了天時地利,有坑塘里的水滋養,有柴小水的氣息呵護,變成樹的已經有六十多棵。據說柴小水每次去數這些樹,得出的結果都不一樣,似乎很難弄清樹的數目:楊樹二十七棵,柳樹十七棵,槐樹九棵,榆樹八棵,桃樹三棵,杏樹兩棵,柿樹一棵。說來奇怪,如果柴小水過幾天再去數一遍,得到的又是另外一個數目。在這些樹中,桃樹和杏樹是柴小水從麥地里移來的,種下的時候還很幼小,還碰不到柴小水褲襠里的玩藝兒。柴小水把它們當成寶貝,給了很多額外的照顧,不到五年光景,有的個頭比柴小水還高,有幾棵已經開始掛果實了。這些樹就像柴小水臉上的皺紋,跟隨著柴小水生長,又演變出一些滄桑的故事。其中一棵柳樹枝條,被栽在坑塘的東邊,已經有胳膊粗細。到了春天,柳樹的枝條浸潤了坑塘里的水汽,不住地搖擺,再過一段日子,便會吐出一片柳絮,散發出一股潮濕的清香味,被風托起來,飄在村子里。有時候,村里的孩子等不到柳絮開花,只等柳枝吐出細小的芽,便從上面折下來一枝,制成柳笛,一邊吹一邊在村街上哇哇亂喊,把春天的氣息散布開來。

柴小水來到村口,停留在一塊紅石頭跟前。這一塊石頭,擺在村口,已有幾十年,比柴小水年齡還大。柴小水每次路過,都會在石頭上坐下來,感受一下周圍的氣息,然后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一路上曲曲彎彎,左顧右盼,麥苗還未蘇醒,樹木還未發芽,路邊的野草,還干枯在泥土里。柴小水尋找過去栽下的樹枝,先是看到一棵楊樹,被人從根部砍斷;又向前尋找,先前發過芽的柳樹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個土坑。柴小水無奈之下,來到坑塘邊,看到六十幾棵樹挺立在那里,齊刷刷呼喚著他。他來到一棵桃樹跟前,用手撫摸著,像狗一樣用鼻子嗅著,從心口里哈出一股熱氣,然后撒一泡尿。他再四下里看,看到一個更偏遠處,有一處空蕩地方。他走過去,挖了坑,把手中的櫻桃樹枝條插進去,然后蹲下身子,吸吮著新鮮的泥土味,還有樹枝發出的芳香,他慢慢封著土,似乎不忍心把這一切封閉起來。到后來,他還是用鐵锨的把子把土搗實,用腳猛踩,然后費力地解開褲腰帶,然而浪費了一番努力,體內也并無多余水分釋放出來。他只得用鐵锨從坑塘里舀出一些水,細細地看著、嗅著,直到鐵锨上的水變成尿水一樣的顏色和味道,才把水倒進土坑里。

柴小水看了看新栽的櫻桃樹枝條,多少有些遺憾,悻悻然地離開坑塘。他來到附近的麥田,看到麥田像是生病一樣泛出黃色,有些麥苗已經枯萎,一如往年一樣,毫無生機。正在這時,從村子北邊飄過來一陣鞭炮聲,他把目光撒過去,分明看到了一抹黑煙,無拘無束地指向天空。燃放鞭炮的主人,想來不是一般人物。endprint

柴小水急急往回走去,因為走得焦急,也因為鞭炮聲奇長,他走到預制廠跟前,鞭炮還未燃盡。火藥的煙霧鋪天蓋地,趙鐵條站在預制廠門口,手中拿著一包香煙,凡有來人,一律敬一支。柴小水不抽煙,只是遠遠地站在一邊,他的腳下有一處泥坑,坑里的積水結了一層冰,他不斷去踩冰層,發出咯嘣咯嘣的響聲,用來吸引人們的注意。村里人都知道,這樣的天氣,預制廠根本開不了工。趙鐵條今年過早地打算,早得不能再早,就因為去年過了舊歷年,天氣總也不知道回暖,過了十五,晃出正月,氣溫還在零度以下。到了二月初六,天氣剛剛有點溫暖,趙鐵條趕緊放了鞭炮,到各家各戶招呼青年男人……趙鐵條廠里雇傭的工人,本來便嫌工資發得少,又見趙鐵條遲疑不肯開工,實在等不及,三三兩兩奔著城市打工去了。那些有點力氣的男人,過年的時候,把力氣用到女人身上,用得多了,女人便不耐煩,催促他們把力氣用到掙錢的地方。男人只好撇下女人孩子,離開家里……趙鐵條在無奈之下,提高了工錢,也只能去招些力氣不足的老年人。四十歲以下的男人,只招了十幾個,其中還有兩個半殘疾男人,一個是柴小水,一個是吳磚頭……

柴小水等到鞭炮煙霧散去,看到預制廠門口擺了一張桌子。趙鐵條坐在桌子跟前,身后的墻上貼了一張紅紙。因為離得遠,看不清紅紙上的內容,柴小水走到跟前,才看清紅紙上的黑字,是一張招工廣告。

紅紙上寫著:

預制廠現招工人五十名,只招男人,年齡在四十歲以下(未婚者可放寬到四十五歲),要求身體健康,無殘疾。每月工錢一千到一千五,可提前支取一個月。

柴小水離開預制廠,又來到村口,他把鐵锨放在地上,坐在鐵锨把兒上。也就在這時候,柴小水看到一只山羊,脖子上纏著半截繩子。很顯然,這只山羊是掙斷繩子后,從主人家中跑出來的,站在柴小水對面不肯離開。柴小水看著山羊,覺得山羊正走進他的心里,讓他生出許多想法。

柴小水回到村里,來到柴老四的代銷店,買來一張紅紙,一瓶墨水,一支毛筆。柴小水是讀過書的,他不用找人,也能寫出一張廣告。

半小時后,柴小水拎著一張紅紙,貼到村委會辦公室的院墻上。這里離預制廠不遠,又是進出村莊的必經之路。柴小水也燃放一掛鞭炮,但同趙鐵條的比起來,鞭炮要短得多,聲音也不夠氣勢。圍在預制廠門口的人聽到響聲,跑了過來。柴小水弄來一根樹枝,不斷指點著墻上的紅紙,讓人們看到上面的內容:

本人不愿出外打工,現大量收購山羊,價格面議。如不愿賣羊,家中缺少勞力的,可由本人代為照看山羊。一只山羊每月五元,如系女羊,生下羊羔,一只羊羔另加收五十元錢。對家庭困難者,不收取費用。

圍觀的人笑了起來。柴小水因為寫不出“母”字,一時著急,把“母”字寫成“女”字。村里人雖然能夠明白意思,仍然借故編造一個笑料。從此以后,母山羊在柴小水這里進化成人,演變為女山羊。

過后不久,柴小水聽到一兩聲山羊的叫聲。接下來,柴小水看到趙鐵木牽著兩只山羊走了過來。趙鐵木和趙鐵條是叔伯兄弟,村里人都知道,但兩個人的關系并不好,內中原因別人都說不清。很顯然,趙鐵木是沖著柴小水來的。

在柴窯村,柴小水和趙鐵木像是一對親兄弟,至于他倆為何這樣親密,暫時還無人說清。趙鐵木把柴小水拉到無人處,看了看四周的景象。天空一如往?;颐擅桑瑳]有呈現一星半點明麗,只有不愿散去的煙霧,讓人嗓子里發癢。趙鐵木看到四周無人,才對柴小水說,我今年也要出去打工,我買了兩只母山羊,撂在家里,讓你嫂子照管著,省得她在家寂寞。臨走前,我交給你一個任務,我外出后,你要替我看管好吳大花。為了我,也為了我那個完整的家,你一定要幫我……我總覺得吳大花是個浪蕩貨,見了有錢有權的男人,褲腰帶就會松下來。你知道,咱村最有錢的是趙鐵條,最有權的是村長。這兩個人你一定得給我看住,如果這兩個人欺負我老婆,或者我老婆勾引這兩個人,你要想法給我拿到證據,到時候,我會給你兩千塊錢。要是你能看住我老婆,我讓你喝酒喝個癱,喝個爛。

2

柴小水的廣告貼出去以后,并沒有什么效果。他從家里走出來,仍然只有兩只山羊跟在后面。

柴小水每次離家前,都要抓起堂屋門口的鐵锨,扛在肩上。村里人都不會忘記,這一把鐵锨陪伴著柴小水做過許多事情。村子西邊曾經有一條土路,高低不平,連接著公路和村子南邊的沙河。村里人從沙河底抽出沙子,堆放到沙河堤外邊,然后賣到四面八方。時常會有拖拉機來到這里,把沙子運走。本來載重三噸的機器,卻載了五噸、八噸,讓土路不堪重負,變得坑坑洼洼,連泥帶水。拖拉機經常陷在泥坑里,陷得淺的,花錢找人拉出來;陷得深的,村里人拉不了,只好找拖拉機拉出來?;ㄥX不說,還要誤事。柴小水拉了架子車,把磚窯里的煤渣拉過來,填在泥坑里,路很快變得平整、結實,拖拉機走在上面順暢起來……柴小水在路口豎起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一行字:過往車輛收費兩元。司機看到那個木牌,就會停下車,把兩元錢遞給柴小水。這件事據說是趙鐵木出的主意,柴小水開始并不愿收錢,趙鐵木對他說,是個人都要吃飯,汗水不能白流。柴小水禁不住勸說,勉強答應下來。

柴小水每天有二三十元錢收入,這些錢越積越多,積攢起來,比村長的工資還高。柴小水的家沒有院墻,堂屋的門沒有上鎖。柴小水不敢把錢放在家里,他開始為積攢的錢操心。柴小水想把錢花出去,對他來說,花錢的門路很多,有十幾二十幾條,概括起來,五花八門,有:買一身新衣服,到柴老虎的飯店大吃一頓,買一輛自行車,為親近的人買一點禮物,接濟最困難的籠頭一家,把房屋翻修一下,花錢娶個媳婦……柴小水孤身一人,平時沒有錢花,現在不會花錢。只有最后那兩個名堂,讓柴小水動了心思。先說蓋房子,要很多錢,一兩萬也未可知,根本實現不了。再說娶媳婦,柴小水自從動了這個念頭,心里便亂成一團麻,糾纏著他,把他折磨得沒有個盡頭。這里面有一個原因,羞于出口,而又不能不說,而且在村里已不是什么秘密……柴小水兩歲那年,父母親到地里干活,母親把他圍進搖籃放在家里。那個搖籃其實不叫搖籃,只是一個用來盛柴草的籮筐,取材于沙河岸邊的白蠟條,由本村工匠編織而成。母親害怕柴小水睡醒后亂跑,就在籮筐上攀上繩子,把他困在搖籃里。這天發生一點意外,他們家床底下有一個鼠洞,洞里養著一只頑皮的老鼠,因為饑餓,或者什么原因,跳到籮筐里,把柴小水用來撒尿的玩藝兒(生殖器)咬掉了。說是咬掉,這話有點夸張,倒不如說成咬傷合適。至于受傷的具體部位、破壞程度,更沒有人能說清楚……柴小水學會走路后,無論什么季節,母親都給他穿著長褲,盡量不讓外人看見受傷部位。柴小水的父母,還有村里的人,醫學知識有限,以為柴小水不再是一個男人。如果倒退兩百年,柴小水有可能被送進皇宮,混成宦官。但事實上,柴小水的身體發育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個頭雖然不高,看起來還是一個男人模樣。也許是巧合,因為沒有生出胡須,加之性情溫和,讓人覺得他不是個健全男人,由此落下一個太監的綽號。柴小水至今未沾過女人,沒有條件驗證,他該算作男人,還是只配當太監。事實就是柴小水三十七歲還是單身,有可能在單身路上終生奮斗。有兩個原因成就了柴小水,一是生理缺陷,沒有人給他介紹媳婦;二是家庭原因,在柴小水八歲那一年,父親因病去世,母親在一個風高月黑的夜里,拋下兒子遠走他鄉了。柴小水跟著伯伯生長了幾年,后來伯伯生病,他被伯母攆了出來,只好搬回自己家里,依靠村里人的幫助,勉強長大成人。endprint

柴小水身后跟著山羊,松松散散,晃晃悠悠,沿著通往村外的道路走去。柴小水走在路上,遠遠看到前邊站著一個叫吳蝶花的女人,像是有意在等著他。說不清什么原因,柴小水每次看到吳蝶花,都會感到心中慌亂,會故意躲閃在一邊。事情說起來,又平淡如水。因為過去,吳蝶花最愛使喚柴小水,多得不能再多。有一次,吳蝶花讓柴小水到家里更換燈泡,女人指引著他,先是走進堂屋,然后走進里間住室。因為燈泡損壞,里間屋里自然昏暗,柴小水看不到損壞的燈泡,眼睛里卻塞滿了女人的氣息。他后退兩步,說起話來,語無倫次。蝶花嫂子,這不太好……吳蝶花笑了起來,你想哪去了,我是讓你更換燈泡,不是讓你睡覺。柴小水說,無論如何,嫂子的住室,我不能進,要是讓村里人知道,對我不好。吳蝶花笑得更狠了,你的眼睛有毛病吧!你哥還在床上躺著呢!柴小水揉了揉眼睛,借著昏暗的光,看到了蝶花的男人籠頭?;\頭像是對他說話,嗓子里嗚嗚咽咽,如同小孩子吹泡泡,聽不清說些什么。柴小水平靜下來,聽到的全是吳蝶花的聲音,村里的男人,只有你能隨便來我家。要是別的男人來我家里,你哥就會和我慪氣、絕食……柴小水突然漲紅了臉,渾身的血液往胸口涌動,他感到羞辱,卻又無可奈何,只有悶悶不樂,把燈泡換下來,然后暈頭轉向一般,從吳蝶花家晃了出來。

現在,吳蝶花站在柴小水對面,叫了一聲太監兄弟。柴小水對這樣的稱呼已經習以為常。村里不少的女人,因為男人外出打工,家里有了女人不能干的活,都會找他幫忙。柴小水幫助女人干一天活,一分工錢不要。女人作為回報,就會弄出一兩個菜,打來一斤酒,讓柴小水喝得暈暈乎乎,癱軟一攤。如此下去,女人們總會找出各種理由,把柴小水叫到家里。她們需要干的活很多,比如清理豬圈里的糞,收割莊稼,到集鎮上賣羊……五花八門,無論多么勞累,多么骯臟,柴小水都不會推辭……女人們清楚,找到柴小水這樣的男人,才不會讓人說三道四,引得丈夫生出事端。

柴小水聽到吳蝶花叫他,猜想女人又要他幫忙干活。吳蝶花經常伺候癱在床上的男人,身上沾染著難聞的氣味。今天她同過去相比,身上的氣味更加濃厚,有點像坑塘邊刮過來的風。柴小水不敢去看吳蝶花,他把臉扭到一邊,只看到天空一片晴朗,春天的氣息鋪天蓋地,伴著太陽的溫暖席卷開來。吳蝶花抓住了他的手,也抓住了他的心。女人對他說,今天的天氣很好,我家兩只母羊,一只公山羊,公的母的,天天守在一起,不碰一下身子,總也懷不上羔。我家的羊圈塌了,我把它們賣給你,給多少錢,你看著辦就行。家里守著一個癱瘓的男人,什么事情也做不了。鄰村有加工鞋子的,我也想出去打工……

這一次吳蝶花沒有讓柴小水干活,反而讓他有些失落。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人們聽到了關于柴小水的傳言。村里人說,柴小水之所以這樣做好事,是在替他父親還一筆孽債。最先說出這話的是趙發亮。趙發亮是村里的赤腳醫生,醫術說不上高明,只會看個頭痛發熱,最擅長的事情倒是裝神弄鬼、騙人錢財。有一次,趙發亮對柴小水說,柴小水的父親年輕時候,有一次捉到一只黃鼠狼,那不是普通的黃鼠狼,而是剛剛生過仔兒的黃鼠狼。柴小水的父親把黃鼠狼打死吃肉,由此遭了報應,自己不但得了一場病丟掉性命,還連累到柴小水。那一只黃鼠狼轉世后托生成一只老鼠,住在柴小水家里,尋機把柴小水咬傷了。趙發亮還對柴小水說,柴小水必須不斷做好事、做善事……柴小水做好事做到無邊無際,就會時來運轉,就會恢復男人的身體,娶妻生子……

3

柴小水收購了蝶花家的三只羊,才勉強算得上有了一只山羊隊伍。柴小水多少有些得意,把一間灶房改造成羊圈。每天早晨,他從床上爬起來,站在羊圈門口,看著山羊向他擁來,點頭哈腰,親吻他的手掌,咩咩叫著。柴小水蹲下身子,挑選一只年輕母羊親吻他的面孔。對于公山羊,或是看著不順眼的,他只讓親吻一下手掌,不能觸碰他的面孔。柴小水說,在這個隊伍里,他就是帶兵的軍官,所有山羊都要服從他的指揮。

從這一天起,柴小水制定出一條行軍路線。他找來一張紙、一支鉛筆,憑著記憶,把村中的街道畫出來。他從自家門口出發,曲曲彎彎,迷宮一般穿過兩條大街,五條胡同,走遍村內所有街道,不但沒有重復一條道路,還要路過三個目標:一是村長柴成家,在村子南邊;二是趙鐵木家,在村子西邊;再一個就是預制廠,在村子北邊。

柴小水從家中走出來,一邊牽著公山羊,一邊左顧右盼,眼睛似睜非睜,耳朵卻無遮攔,可以捕捉到周圍的細小變化。他像是一個出色的偵察兵,所到之處,道路有無坑洼,樹木有無損壞,四周有無動物氣息,都被他捕捉凈盡,他從中挑選出有價值的線索。

路過村長家時,看到村長家的大鐵門關閉著,說明村長不在家。倘若村長在家,一定會坐在屋內,等待村里人前來找他,匯報各類問題。過年前后,柴小水因為修路收錢的事情,沒少往村長家跑。他不止一次質問村長,路是他修的,憑什么不讓他收錢。村長說,道理簡單不過,柴小水是村里的道德模范,做好事不圖名利。既然修路,為大家方便,就不能收費……柴小水說,如果沒有人修路,車輛就會深陷泥坑……村長打斷他的話,路是大家的路,當然不能為個人賺錢。要是柴小水繼續收錢,就要和村委會簽訂合同,每年上交三千元錢。柴小水沒有簽合同,從那以后,他便再也不到村西的土路去了……

柴小水站在村長家大門口,久久不肯離去。村長家的大鐵門用一把鐵鎖反鎖著,門的兩邊有兩個石獅,連接石獅的磚墻,用棕紅色的瓷磚粘貼而成,過年時貼的對聯,紅底金字,熠熠反光。大門兩邊栽有兩棵玉蘭樹,玉蘭樹兩邊長有兩棵榆樹,只有胳膊粗細,還不到生長榆錢兒的年齡。村里有一種說法,說是村長最愛吃榆錢兒,每年榆錢兒成熟季節,村里種有榆樹的人家,便把榆錢兒從樹上摘下來,送到村長家。為了討好村長,村里沒有種榆樹的人家,也要想法子種上榆樹。幾年過去,柴窯村家家戶戶都有一兩棵榆樹。榆錢兒成熟的季節,便有城里人開著汽車,來到村里收購榆錢兒,說是榆錢兒不僅營養價值好,而且有強身壯陽的作用,男人喜歡,女人高興。從前年開始,榆錢兒價錢一年比一年高,去年已經賣到十元錢一斤。吳蝶花家院子里有一棵榆樹,因為生得茂盛,樹上的榆錢兒一年居然賣了三百多元錢,被村里人叫作榆樹王。去年春上,吳蝶花的男人籠頭上樹摘榆錢兒,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了腰,成了廢人。也有人說,籠頭上樹摘榆錢兒,是為了送給村長,給自家批宅基地。這話傳到村長耳朵里,村長便在大喇叭上吆喝,本人并不愛吃榆錢兒,今后再有跑到家里送榆錢兒者,不但不收,還要公布示眾。endprint

柴小水耐心等待下去,只要身邊有人走過來,哪怕是一條狗走過來,他也會說,我在這里等待著村長,我要向村長報告,村里有一個老人該進養老院了,這個老人就是小迷的奶奶(關于小迷,我們以后還會說到)……這樣過了半個小時,村長還沒有回來。那幾只山羊毫無畏懼,接連拉起屎來。一會兒工夫,村長家的大門口便撒滿了羊糞。柴小水害怕村長這時候回來,趕緊牽著山羊向前走去。

柴小水沿著行軍路線,來到預制廠大門口。因為天氣寒冷,這里空無一人,一張招工用的書桌還在,趙鐵條卻不見蹤影。再看墻上,招工廣告已經被人撕走,留有紅紙的碎片。只不過在原先貼過廣告的地方,又貼上一張新的廣告:

因工廠需要,預制廠招收炊事員一名,男的不要,只要女的。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身體健康,無家庭拖累。月工資一千二至一千五百元。

這樣的招工廣告,也許無法引起大家的注意。而柴小水和別人不同,他有著超出常人的警覺。在他看來,趙鐵條貿然招收一個女人當炊事員,一定有所打算,至于和吳大花有沒有關系,他暫時還想不明白。

柴小水向著預制廠望去。兩扇大鐵門銹跡斑斑,被一把鐵鎖連接著。透過大鐵門上的縫隙,可以看到門衛室門口坐著一個人,那人穿一件破舊的軍用棉襖,頭戴一頂黑色毛線帽,面向廠區方向。這樣的裝束和背影,很容易讓柴小水想到吳磚頭。去年這個時候,柴小水和吳磚頭一起被招進預制廠,倆人分工不同,柴小水捆扎鋼筋,吳磚頭運砂石?;钤搮谴u頭倒霉,在裝砂石時意外摔倒,細小的砂石迷住了他的雙眼。吳磚頭突然倒在地上,像驢一樣打起滾來,用手捂著一只眼,殺豬般地號叫,他那夸張的哭聲顯得很不真實。趙鐵條趕緊派人把吳磚頭送往醫院,經過醫生清理,吳磚頭雖然不再號叫,卻說自己的一只眼睛再也無法睜開。趙鐵條找來眼科醫生,讓吳磚頭對著視力表,他也只會說看不清三個字,讓眼科醫生直搖頭。吳磚頭出院后,逢人便講,自己的一只眼睛被砂石弄瞎,看不清東西,像是灌了醋一樣酸痛。吳磚頭還打一個比方,如果有一只狗從他跟前走過,他不但看不清模樣,還會把狗看成一只羊。這件事看似簡單,很快變得復雜起來。吳磚頭從那以后,再也不干什么活,每天來到預制廠,呆坐在一個角落里。趙鐵條費盡腦筋,有心打發他回家,卻始終說不出名堂。吳磚頭提出一個要求,讓趙鐵條包賠他五萬塊錢,作為對他的補償。趙鐵條放出狠話,寧愿預制廠關門,也不會給吳磚頭錢,最后還是吳磚頭讓了步,提出最低要求,繼續在預制廠打工,只要預制廠不停產,趙鐵條就不能辭退他。

而吳磚頭只愿干一樣活,就是為趙鐵條看管大門。吳磚頭坐在一個舊藤椅上,背對著陽光在曬太陽。吳磚頭有他的道理,他的一只眼睛受了傷,看不了東西,也看不得陽光。柴小水喊了一聲磚頭哥,吳磚頭沒有吱聲。柴小水知道,吳磚頭假裝睡著,不愿意搭理他,他只好扒在門縫上,觀察著院子里的一切。趙鐵條正站在院子里,指揮著十幾個工人清理場地。趙鐵條的臉皮比過去要白,大概過年時吃的油水太多,把腰身吃粗了不少,腆著大肚子,皮帶上的金屬扣懸在太陽光影里,忽閃忽閃泛著光彩。

柴小水離開預制廠,牽著公山羊,向村東走去。走出村口,柴小水放開公山羊身上的繩子,讓公山羊指引著羊群,沿著村外小路,奔向坑塘。這樣的時節,路邊的草還沒有發芽,山羊們只能找尋枯干的樹葉和干草。柴小水坐在坑塘邊,讓溫暖的陽光舔舐著面孔,他多少有點陶醉,慢慢睡著了。柴小水后來聽到山羊的叫聲,太陽已在他的頭頂打轉,他舉目望去,太陽懸在頭頂,把眼睛刺得酸痛,山羊們吃飽后想回家了。

柴小水牽著公山羊,重復著走過無數次的路線,回到家中。從這一天開始,柴小水每天晚上都要做一件事,把一天的經歷記錄下來。凡是他認為有用的東西,都會記下來。柴小水學問不大,遇有不認識的字,就會畫個符號,畫個圓圈。

4

出了正月,日子如同河水一樣流得快了。春天的氣息,像羊群一樣,在柴小水身邊纏繞。有一天,柴小水從家中走出來,突然聽到一聲悠揚的柳笛聲。這一聲柳笛嗚嗚咽咽,浸透著一種難言的悲傷。柴小水沒有看到吹柳笛的人,卻能通過聲音想到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小迷。小迷一定折了他種的柳樹枝條,制成柳笛,嗚嗚地吹著。

在柴窯村,柴小水和小迷有著特殊的感情。小迷兩歲那年,父親在一家煤窯挖煤,遇到瓦斯爆炸丟了性命,煤窯主包賠了十萬塊錢,小迷的母親和奶奶因為這一筆錢鬧別扭,小迷的母親一氣之下,帶著錢出走,從此再無音信。小迷跟著奶奶生活,因為天生腦子愚笨,又加上家中經濟困難,今年已經十歲,還沒有上學。奶奶給小迷買了一只山羊,小迷每天不是放羊,就是到地里給羊割草。小迷放羊的時候,總是跑到坑塘邊,同柴小水一道玩出一些花樣。

小迷按照村里的輩分,該叫柴小水哥哥。要是按年齡去說,柴小水比小迷的父親還大一歲。小迷見到柴小水,總是叫他太監伯伯,要是別人叫,柴小水也許會發脾氣,唯有小迷去叫,他不但不生氣,反而覺得好笑。因為柴小水知道,小迷并不清楚太監的意思,這樣叫并不是嘲笑他。

柴小水聽到了小迷的哭聲,叫了一聲,小迷,快出來吧!四周寂靜得出奇,憂傷的柳笛聲像是被掐斷,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從院墻后面,露出一張小臉。小迷不但瘦弱,而且骯臟,像是被涂了一層坑塘里的膠泥。再要去看,頭發又長又亂,一件舊棉襖,破爛處露出棉花。下身的棉褲,因為長了許多,從下面挽了一圈。這樣的裝束,在柴窯村,只屬于小迷一個人。小迷從院墻后面走出來,來到柴小水身邊,叫了一聲太監大伯,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柴小水給小迷擦干眼淚,讓小迷平靜下來。小迷吞吞吐吐,訴說了半天,柴小水才算明白,昨天夜里,小迷家的一只母山羊和四只小羊羔被人偷走了。小迷早晨起來,發現山羊不知去向,他一個人跑遍半個村子,也沒有找到丟失的羊。小迷知道,山羊媽媽和它的孩子一定被人偷走了。他想了想,沒有告訴奶奶,要是讓奶奶知道,年邁的奶奶就會生病。小迷還說,奶奶打算把幾只羊羔賣掉,讓他上學,現在他再也無法上學了……柴小水聽完小迷的敘述,不知道怎樣安慰他。他想了想,對小迷說,你回家對奶奶說,就說你家的山羊交給我照管,過兩天你就可以去上學了,至于上學的錢,全部由我來出。只要我有能力,我就供你上學……endprint

送走小迷,柴小水覺得心里輕松起來,他又做了一件好事,一件沒有任何爭議的好事。過年以后,他還沒有像今天這樣高興過。他帶領著山羊隊伍,來到坑塘邊,躺在草地上,讓陽光溫暖地照在自己的身上。

半晌午的時候,柴小水睡著在樹的光影里,他睡得很香,突然覺得有一條毛蟲鉆進褲襠里,啃食著他的下身。柴小水感到疼痛,不由叫了一聲,猛地坐了起來。柴小水睜開眼睛,看到吳大花坐在自己身邊,便本能地用手去拽褲子。柴小水想起趙鐵木的話,突然覺得有點心慌。吳大花離他很近,女人身上的化妝品味道,讓他想起山羊身上的膻味。女人溫暖的氣息,變成一股熱流,從陽光中剝離出來,照在他的身上,阻止了他的呼吸。柴小水坐在那里,盯著面前的女人發愣。吳大花把自己打扮得像個新媳婦,頭上別了一朵細小的花,一條粉紅色的紗巾,掖在紅色的羽絨服里面。

這里需要說明一下,吳大花是吳蝶花的妹妹,比吳蝶花小兩歲,姊妹倆在相貌和性情上十分接近。我們無法揣測,吳大花真實的想法,也許是出于好奇,這個女人想看一看,一個被叫作太監的男人,經常被自己喚去干活的男人,睡著后會是什么樣子。事實上,吳大花并沒有拉開柴小水的褲腰帶,她只不過輕輕拍了拍他的肚子,讓極度敏感的柴小水產生了幻覺。

柴小水對女人復雜的氣息感到迷戀,這也怪不得柴小水,因為他長這么大,還沒有這么近地接觸過女人。這時候,一聲山羊的咩叫,切斷了吳大花帶來的溫暖。柴小水看到,不遠處的地方,閃過兩團白霧,仔細看去,卻是兩只母山羊。這時候,吳大花有一個動作,她把手伸向柴小水蓬亂的頭發,從中找到兩根干枯的草,扯出來,放在柴小水眼前,不斷轉動著,然后扔在面前的陽光里。

吳大花仍然沒有說話,低著頭做一些小動作。她把紗巾從脖子里解下來,然后拋在面前的光影里。柴小水的目光跟隨著紗巾晃來晃去,他有一種被捉弄的感覺,他站起來,打算離開吳大花。吳大花拉了他一下,并且對他說,小水哥別慌著走,我有話要說呢!趙鐵木出外打工去了,害怕我在家寂寞,給我買兩只山羊,讓我給他照看著,還指望母羊給他生兩窩小羊羔。我才不伺候這倆騷貨,我也要給人打工掙錢。倆母羊還沒有懷上羔,這任務就交給你了,到時候別生出你的種兒就行。

吳大花半是取笑,柴小水卻沒有生氣,不斷地點頭。這時候,吳大花在他肩頭拍了一下,把一句話留給他,小水,我家院子里的廁所墻倒了,你有空時,幫我壘一下,到時候,好酒好肉讓你享受個夠。

吳大花走了,把兩只母山羊留給了柴小水。柴小水的目光切割著吳大花,揪扯著女人的背影。吳大花是村里身材最好的女人,走起路來,像蛇一樣扭動著腰身。柴小水明白過來,趙鐵條那個招工廣告,就是專門為吳大花準備的,村里符合條件的女人很多,但只有吳大花才會讓趙鐵條滿意。

柴小水又把一天的經歷記下來。我們后來知道,他在記錄本上,記的最多的還是吳大花,因為這個女人和趙鐵木托付的事情有關。

5

柴小水的生活,像坑塘里的水一樣平靜。日子一天天過去,簡單而又重復。除了放羊,栽一些毫無生機的樹枝,幫助村里人干活,并沒有多少值得說的事情。

榆錢兒成熟的季節,柴小水又站到村長家大門口,看到村長家的的兩棵榆樹。奇怪的是,樹上不但沒有結什么榆錢兒,就是樹葉也開始發黃,一片片往下落。細細看去,村長家的榆樹被人刮去一圈樹皮,已經停止生長,也許過不了多久,榆樹就會死去。

柴小水打算離開這里,而他的羊群不聽命令,正在撿拾地上的榆葉兒吃。正在這時,村長家的大門閃開一條縫,一只大黃狗從院子里竄了出來,像是一個兇猛的武士,向著一只母山羊沖去。公山羊用它的犄角向大黃狗頂去,這一場狗和羊的爭斗,注定以羊的失敗告終。母山羊被大黃狗咬住了脖子,公山羊不但救不出母山羊,它的一條腿也被大黃狗咬出了血,公山羊敗下陣來,跑到柴小水身邊。

柴小水踢了公山羊一腳,像個吃了敗仗的指揮員,牽著公山羊向前走去。公山羊受了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更遭糕的事情還在后面,母山羊東倒西歪,幾次險些跌倒。來到坑塘邊,山羊們都在吃草,只有母山羊臥在地上,一點草也不吃,間或發出痛苦的叫聲。

柴小水坐在草地上,無法像過去一樣,睡在樹的光影里??犹林車囊磺?,如同受了委屈的山羊,開始不安起來。身邊的野草,已經覆蓋地面,一些細小的花草,不經意間已開出了花,吸引了柴小水的目光。柴小水俯下身子,把臉貼在花草上面,貪婪地吸吮著,嗅到一股泥土的氣味,并從中分辨出濃厚的香味。柴小水突然意識到,這些香味來自更遠的地方。他站起來,沿著坑塘邊向前走去,他像往常一樣,一棵又一棵地親吻著那些樹。六十多棵樹,十幾棵剛剛栽下的樹枝,都成為他親吻的對象。他打量著它們,如同自己的孩子。它們長高了,長胖了,一棵杏樹開花了,把花開老了,留下十幾顆細小的果實,還有不愿散開的花香。那一棵桃樹剛剛開花,桃花本來沒有香味,而柴小水卻能奇跡般地品出它的香味。那一棵榆樹,已經開始長榆錢了,同村長家的榆樹相比,榆錢兒開得更多,更大,更富營養。那一棵槐樹,也開出了槐花,過不了多少天,就可以把槐花摘下來,拌上面放在鍋里蒸。蒸槐花是小迷奶奶最愛吃的,他可以讓小迷給奶奶送過去……柴小水最后來到一棵楊樹和柳樹之間,這兩棵樹一般粗細,它們是樹中的老大和老二。柴小水產生一個念頭,讓他興奮不已。下次來到這里,他一定要在兩棵樹之間,搭建一個吊床,然后躺在吊床上休息。柴小水不由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無拘無束,夸張放縱,驚動了坑塘里的一切,再后來,笑聲變成了唱戲的聲音,變成了《小二姐做夢》的唱詞:

譙樓上打罷了更鼓鑼

小二姐在繡房睡呀睡不著

小二姐我家住在汴梁城

汴梁城里古跡多

鐵塔繁塔相國寺

玻璃殿緊對著藏經閣

在城南有一個禹王臺

龍亭高立在城北角

鄱陽湖就在龍亭以下

包府坑要在那西南城坡……endprint

柴小水做不了自己的主,他在草地上瘋狂起來,他不停地唱啊唱啊,最后變成了難言的嗚咽聲。到后來,他的嗚咽聲中摻雜了母山羊的呻吟,他把母山羊抱在懷里,趕著羊群往家走去。

柴小水回到家里,母山羊已經斷了氣。柴小水伏在山羊身上,心里一陣悲哀凄涼,就連柴小水也不清楚,自己何以變得如此軟弱。

柴小水蹲坐在地上,盯著母山羊,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煙,燃著后慢慢吸著,直到香煙熄滅后他才站起身來。他走進灶房,拿出一把切菜刀,來到一塊青石跟前,手中的切菜刀在青石上滾動著,磨出一片寒光。做完了這一切,他把山羊的尸體吊在一棵棗樹上。他站在那里,對著山羊的尸體作了一個揖,祈求山羊原諒自己。他像是一個屠夫,卻又顯得笨拙不堪,拖拖拉拉。他流著眼淚,把山羊的皮剝下來,肉割下來,放在做飯用的鐵鍋里,添上水,燃著木柴,煮了起來。沒有過多長時間,羊肉的香味彌漫開來,飄浮在灶房的每個角落。

柴小水離開家,來到柴老四的小賣部,買了兩瓶白酒,夾在胳肢窩里,一邊一個,一路晃晃悠悠,來到預制廠大門口。柴小水把酒放在地上,用手摸了一下大門,發現大門已經上鎖,靠近門口的一間房屋,燈光亮著。伴著燈光,傳出電視里播放的豫劇《南陽關》。柴小水很快被豫劇唱腔吸引,不由站在那里聽上一陣子,因為聽得入迷,竟然忘記他是來找吳磚頭的。

柴小水叫了一聲磚頭哥,屋子里沒有人答應,卻傳來豫劇《小二姐做夢》的唱腔。吳磚頭像是被人掐住脖子,聲音比公山羊叫還難聽。在柴窯村,單身漢們大都會唱《小二姐做夢》。吳磚頭同樣沉醉在做夢娶媳婦之中,柴小水就是喊破嗓子,吳磚頭也不會給他開門。柴小水從地上撿起一個石子,砸在屋門上,驚動了吳磚頭。過后不久,屋門被打開了,從屋子里流出一扇燈光,切割了黑暗的夜空。吳磚頭手中的電筒光晃在柴小水的臉上,并且開始叫罵起來,你這個太監王八蛋,你砸門,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柴小水說,磚頭哥,我今天宰了一只山羊,煮了一鍋肉,想請你到我家去吃羊肉。吳磚頭不再叫罵,來到大門跟前,把電筒光粘在柴小水身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圈。吳磚頭罵罵咧咧,你個被老鼠閹割了的太監,羊肉在哪?柴小水把手從鐵門縫里伸過去,讓吳磚頭去聞一下他的手掌。吳磚頭吸一下鼻子,又用舌頭舔去柴小水手上的膻味,咂巴一下嘴,不由叫罵起來,好你個太監,你天天跟羊睡覺,天天搗鼓母羊屁股,手上能沒有膻味嗎?柴小水彎下腰,從地上撿起兩瓶酒,在電筒光影中晃動著。吳磚頭開始相信了,手中的電筒光晃了一下,又粘在酒盒子上。吳磚頭說,你個太監,這么貴的酒,你會舍得讓我喝?說說有什么事求我。柴小水說,我想讓你給我說個媳婦。吳磚頭一陣大笑,手中的電筒光不住地顫動著。這個好說,成不成,三兩瓶,只是那個趙鐵條不讓我離開預制廠……要不,你把酒先放在這,回家把羊肉用盆子端過來,別端少了,咱倆就在這門衛室里喝酒、吃肉。

柴小水只得答應下來,他把兩瓶酒遞給吳磚頭,轉身往家跑去。這一天是個陰天,月亮不愿出來,黑夜無法照見柴小水的卑微。因為風聲緊迫,柴小水瘦弱的身體,像被風綁架一樣,渾身輕飄飄的,兩個胳膊像是鴨子張開的翅膀,在夜空中四處飄蕩。柴小水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只覺得渾身疼痛,卻又不知何處受了傷。柴小水打個冷戰,不由清醒過來,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他怎么可以在吳磚頭面前,低三下四,喪失尊嚴。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的好兄弟趙鐵木,看護住一個完整的家。這時候,月亮升起來了,升得突然,不可思議。這一輪高懸的明月,照見了柴小水的靈魂。柴小水回到家里,坐在灶房里,鍋灶里的火已經熄滅,鍋里的羊肉仍然溢出香味。他猶豫一陣子,才掀開鍋蓋,把煮熟的羊肉盛在一個瓷盆里,向著預制廠走去。

柴小水來到預制廠大門口,大門虛掩著,吳磚頭早就在門衛室外邊等待著他。柴小水走進門衛室,看到屋子正中擺放了一塊水泥板,水泥板下面用幾塊磚頭墊起來,這便是吳磚頭的飯桌,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了,卻是不花錢的,所有材料全都取材于預制廠。吳磚頭已經把酒瓶打開,桌上放了兩個碗,擺有兩雙筷子,萬事俱備,只差一盆煮熟的羊肉。柴小水把瓷盆放在水泥板上,這期間二人都沒有說話。吳磚頭沒有用筷子,而是用枯樹皮一樣粗糙的手,從瓷盆里抓出一塊肥大的羊肉,咧開嘴巴,一陣風卷殘云,大吞大嚼起來,間或露出滿口牙齒,既不整齊,又不清潔,上面的牙齒缺了一顆,看起來讓人惡心。

半個時辰過去,吳磚頭把自己吃飽、喝醉后,這才想起來柴小水一定有求于他。吳磚頭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后語,用手中的羊骨頭指著柴小水說,你這個天天跟羊睡覺的太監,說說有什么事求我?柴小水說,磚頭哥,不滿你說,一件小事要你費心,其實我也就是替別人著想。事情簡單不過,我和鐵木是從小患難的弟兄,鐵木臨走時,托付我一件事。說是他那個老婆吳大花,雖然姓吳,和你吳磚頭七不沾八不連。這吳大花不守婦道,讓我幫他看著點,看看村里有沒有人勾引吳大花?,F在,吳大花在預制廠做工,整天在你眼皮底下干活。要是發現吳大花和哪個男人上床,你就告訴我一聲。咱倆有個君子協定,只要能讓我拿到證據,我請你喝酒不說,另加一千塊錢,算是通風報信的賞錢。當然,吳大花沒有這事就算了,咱不能往人家身上潑臟水。

吳磚頭不是醉了,是喝癱了,靠在床上,極力用手捂住嘴,不讓肚子里的酒和肉吐出來,從指縫里發出的聲音嗚嗚啦啦,很難讓人聽清,老弟,你是不是說,這騷娘兒們,和趙鐵條?要是這樣,我這一千塊錢,穩拿了。到時候,你就等著我給你報信吧!不過,吐了唾沫不能舔起來,一千塊錢,一定要兌現。我給你說吧!我這大門口西邊,有棵大楊樹,要是哪天,我往樹上拴一根尼龍繩,紅顏色的,你就來找我,到時候,保準你抓個正著。

柴小水還要說什么,吳磚頭倒在地上睡著了。

6

柴小水請吳磚頭喝過酒,心中踏實許多。自此以后,柴小水念念不忘吳磚頭的承諾,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身不由己來到預制廠大門口,看一看那一棵大楊樹,樹枝上有沒有紅色的尼龍繩。有時候,他已經在床上躺下了,卻又忽然想起什么,又穿上衣服,慌里慌張,跌跌撞撞,一路奔向預制廠。他站在黑暗的地方,尋找一線灰暗的光影,從楊樹的枝葉間穿過。只可惜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門衛室里留有一線亮光。夜風不斷晃動著楊樹枝葉,把楊樹的氣味搖落在夜空中,發出呼呼的聲響,無休無止,一點一點打在柴小水身上。柴小水像是受到捉弄,又像被人打了耳光。他不知自己是為了兩千塊錢,還是為了朋友重托,這樣委屈自己。有幾個晚上,柴小水命令自己不再往預制廠去,即便走在行軍路線上,也要繞開預制廠。endprint

又過了幾天,村長家的大喇叭響了起來。柴小水和村里人一樣,聽到了村長女人的叫喊聲。村長女人說,柴小水,五分鐘后來接電話。有時候,村長女人也會說,柴太監,五分鐘后來接電話,接趙鐵木的電話。村長女人的吆喝聲,顯得高傲而富有嘲笑意味。村里人坐在自家院子里,聽到柴小水的名字,在大喇叭的吱吱聲中,被扭麻花一樣變形,不由發出一陣笑聲。我們不難想象,柴小水這時候一定慌里慌張,行走在通往村長家的路上。這時候,村里大部分人家都裝了電話機,少數人購買了手機。柴小水聽不到村里人的笑聲,也在為自己沒有電話機而自卑。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柴小水還會不斷被人議論,沒完沒了,演繹出亂七八糟的故事。隔不了一個月,趙鐵木就會打來電話,詢問一下吳大花在家的情況,有沒有風言風語,或者真憑實據,與男人相好,或者上床。柴小水聽得多了,就有點不耐煩,不由訓斥一下趙鐵木,鐵木,你還算不算個男人,你就不能大度一點,陽光一點,好像巴不得你老婆跟人上床,你才心安……柴小水訓斥完,還是好言相告。他會對趙鐵木說,這些日子,吳大花在預制廠做飯,每天早晨來到廠里,晚上早早回家,什么事也沒有……趙鐵木還不放心,對他說,你又沒有跟著她,昨就說她規規矩矩?柴小水說,我是沒有跟著他,可有人看著她。吳磚頭是廠里的門衛,吃住在廠。我請吳磚頭幫忙,專門殺了一只羊,煮一大鍋肉,請吳磚頭喝酒吃肉。吳磚頭吃醉了,喝癱了,我讓他看著吳大花,一有情況就向我報告。到目前為止,吳磚頭說,吳大花什么事都沒有。

在這件事上,柴小水并沒有說謊,他確實殺了一只羊請吳磚頭喝酒吃肉,不真實的只有一點,吳磚頭一次也沒有向他報告。

下一次,村長女人又在大喇叭上吆喝,讓柴小水去接趙鐵木的電話。這一次,趙鐵木的話題和過去完全不同。趙鐵木說,他在一家建筑工地干活,工錢很高,一個月三千多塊錢。趙鐵木想讓柴小水勸說一下吳大花,辭掉預制廠的工作,不用想著掙錢,而是想著在家養好身體。柴小水不由夸獎了趙鐵木一句,你總算當回爺們兒,話說回來,你最了解吳大花,要想說服吳大花,就得有個理由。你告訴我,干嗎不讓吳大花掙錢?電話那邊不吱聲了,過了很長時間,趙鐵木又說,你幫我勸一下吧!事成之后,我再請你喝一次酒。趙鐵木說完這話,電話掛斷了。

柴小水接完電話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細細思考一下,這件事該不該說給吳大花。正在這時,院子里傳來女人的腳步聲,吳大花推門進來。柴小水趕緊坐起來,賠上一副笑臉。柴小水見了吳大花,自知心中有愧,說起話來吞吞吐吐。而吳大花卻直接坐在床上,離他很近,讓柴小水為難。柴小水明白過來,吳大花一定是因為電話,因為村里人演繹的故事,遷怒于他。吳大花一臉怒氣,由于激動,又加上氣急,喘氣都不均勻。吳大花說,我給你說,太監哥,趙鐵木他這個沒良心的,把一個女人撇在家里,守活寡不說,有了事情,不給老婆打電話,倒給外人三番五次打了電話。柴小水說,我就接趙鐵木兩個電話,都讓你知道了。知道也好,反正也沒有什么事。趙鐵木電話中什么也沒有說,說的全是沒用的話,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打電話有啥用。吳大花說,好你個太監,還真會替趙鐵木遮攔,我告訴你,他就是對我不放心,讓你在家看著我,問我這些日子有沒有和別的男人上床。你告訴他,我誰都沒有找,我誰家的床都沒有上,我就找柴小水,上柴小水的床。他要是不相信,我現在還在柴小水的床上坐著哩!柴小水根本就不是個太監,他那太監是假的。

柴小水聽人說,村長家的電話有一個分機,村長女人毛病很多。村里人在外邊接電話,村長女人在里間拿起分機,偷聽別人的通話。要是有人在電話中說村長,她就會告訴村長?,F在看來,村長女人是個有心機的女人,故意把趙鐵木的話告訴吳大花,就是讓吳大花明白,她的男人對她不放心,趁早不要勾引村長,省得自家男人到時候翻臉不認人,回家后找她算賬。

柴小水平靜下來,對吳大花說,大花你上當了,難道你看不出來?你說的這番話,村長女人不知對多少女人說過了,凡是村長女人認為不放心的女人,她都會這樣說。事情再簡單不過,村長女人看不住村長,便故意撥弄是非,讓村里的漂亮女人遠離村長。吳大花說,這么說我也算得上漂亮女人了。柴小水說,那是當然,村里的女人要是打分,嫂子一定是最高分的。

吳大花受到夸獎,虛榮心得到滿足,心情好起來,呼吸也變得順暢多了,一時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吳大花像是想起什么,對柴小水說,小水,你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一個人過活多不容易。我是女人,我什么都懂,你這太監,八成是假的,大家冤枉你,你可不能冤枉自己,到時候,有合適的女人,我給你介紹一個。話說回來,你怎么著也不能做出對不起我的事情。

吳大花臨走時,又對柴小水說,現在已經到了山羊懷羔的季節,她家的兩只母山羊,就像不會抱窩的雞,不知今年能不能懷上羔。柴小水想說什么,卻沒有說,他站在門口,看著吳大花的身影在黑夜里退去,他想送一下吳大花,卻無法挪動腳步。他站在大門口,努力把女人的氣味留下來,卻又不放心女人在黑夜里行走。他追了過去,跟在吳大花后面,一直跟到吳大花家門口,看到吳大花推開屋門,點亮燈,他才緩緩退了回來。

柴小水回到家里,再也無法平靜。他今天夜里的行為,如果被人看見,村里人就會說,他跟在一個女人后面,又當了一次模范?,F在,柴小水站在院子里,不停地吸吮著殘留的女人氣味,他又聽到了羊圈里傳來的咩叫聲。柴小水打開屋門,看著羊群若無其事的樣子,順手操起門口的趕羊鞭,對著公山羊打了一下,公山羊受了委屈,咩咩叫了幾下。柴小水說,你嚎什么,打你一點都不冤枉,你要是人,是個男人,說不定抓到監獄去了,你以為你是誰呀?想跟哪個女羊睡覺,就跟哪個女羊睡覺。只不過你比村長更高明、更狡猾,事情做得不留痕跡。村長還留有閑話哩!你在我眼皮底下做這事,我都沒有發覺,你是高手,比村長還高!村長都要請你吃酒,拜你為師哩!柴小水說著,公山羊站在對面,與他對峙著,不讓他看清它的表情。柴小水想,公山羊一定虛心接受訓斥,悔過自新哩!柴小水轉念一想,不由笑了起來。到了秋后,公山羊當了羊爸爸,而生出的小山羊羔子,卻為柴小水創造了財富。柴小水丟下趕羊鞭回到屋里,在床上躺下來,心中一陣酸楚。柴小水屬相為羊,卻連羊的命運都不具備。同公山羊相比,他就是一只被閹割了的羊。柴小水不由臉上發燒,十分慚愧。羊群中的幾只母山羊,全都懷上了羔。這些山羊,每日在他的眼皮底下,監視之中,他也從未見到公山羊有不軌之舉,仿佛一切都在地下行動,公山羊讓這些母山羊懷上了自己的后代。如果沒有例外,吳大花家的兩只母山羊,現在全都懷上了羔。柴小水本來想把這件事說給吳大花,不知為何,卻隱藏下來。endprint

柴小水怎么也睡不著,他從床上起來,來到預制廠大門口。同過去一樣,院子里亮著幾盞燈,而吳磚頭的門衛室卻一片漆黑,不知道吳磚頭是睡著了,還是不在預制廠。柴小水來到大楊樹下面的光影里,隔著院墻,看到楊樹靜默地存在著,樹葉不停地扇動,發出喘息的聲音。楊樹的枝條,一如過去一樣,散發出青草一樣的氣味。那上面不曾有過一根紅尼龍繩在夜風中自由飄蕩。

7

夏季不期而至,柴小水開始感知到自己的失敗。他的任務毫無進展,而且掉進一個數字的陷阱。兩條大街、五條胡同、預制廠、十二只羊。柴小水每天重復著自己,就像是早晨的稀飯、中午的面條一樣,早已讓他喝得發膩。每天帶領羊群,走出家門,他都要站在自家門口猶豫。如果不是公山羊習慣在前面帶路,他都不知道該向哪里去了。

這樣的季節,注定與往常不同。天空比任何時候更藍,空氣潮濕而悶熱。如果注視一下道路、溝渠、坑塘,你會發現,一切都不安分,野草瘋狂一樣竄長,樹葉遮蓋了樹枝,鮮嫩得能擰出水。山羊來到任意一個地方,閉上眼睛,只要張開嘴巴,便能啃到可口的青草,把青草的香味啃得滿嘴打滾,滿世界都是青草的氣息。不到中午,羊群便在公山羊帶領下,躲到樹蔭里,一邊噯氣,一邊倒沫,把經過發酵的青草酸味吐進潮熱的空氣中。而柴小水躺在吊床上,閉上眼睛,讓太陽的光影透過楊樹枝葉,過濾到他的臉上。有時候,他會張開雙臂,深吸一口氣,從復雜的氣息中,分辨出坑塘里陳腐的膠泥味,青蛙產卵時的腥味,被水浸泡過的樹根氣味,他甚至能夠分辨出蚯蚓從泥土中吐出的氣味。這些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很快讓他沉沉睡去。

晌午時分,柴小水從吊床上醒來。在他前面十多米遠的地方,有一棵杏樹,結有十幾顆杏,被繁茂的枝葉遮掩著,如果不站在跟前細看,根本無法看到它們。現在正是收麥季節,樹上的杏已經染上青黃色,過不了多久,便可以摘下來吃了。柴小水沒有忘記對小迷的承諾,這些杏將來要分給小迷九顆。柴小水走到杏樹跟前,從枝葉中查找十五顆杏的生長情況,他的眼睛累得酸痛,才找到九顆杏,也就是說,有人摘走了六顆杏,剩余的杏剛好是小迷分到的。柴小水一遍遍數著樹上的果實,在數過十五遍后,產生一個想法,從今天晚上開始,他要躺在吊床上,看護著坑塘邊的果樹,直到果實收獲盡而止。

公山羊跑了過來,用鼻孔去嗅柴小水的手掌,柴小水看了看正午的太陽,扛著鐵锨,帶領羊群往家中走去。

一路上的坑坑洼洼,溝溝坎坎,又喚醒了柴小水的記憶。柴小水禁不住手癢,用手中的鐵锨從路邊取來土,把路上的溝坎墊上。只有這樣,他才會覺得心情放松。做完了這一切,柴小水半睜著眼睛,一路晃動著,像是喝昏了酒,又像睡夢中似醒非醒,說是走路,像在睡覺;說是睡覺,又分明是在走路。這樣云里霧里,便聽到有女人的聲音在叫喊他的名字。他睜開眼,搜尋過去,終于看到發出聲音的女人。

仍然是吳大花,一個人站在路邊,手里拿著一束花草。這樣的花草,柴小水是見過的,它們甘愿生長在溝渠邊,時常被人忽略掉,它們的莖很細,花朵如硬幣大小,在黃色的花瓣中透出一片綠色,只有吳大花才會關注它們,把它們摘下來,把香味涂滿全身。吳大花穿了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把一雙腿的下半部分暴露出來。柴小水想到一個問題,在這樣的季節,村子里還沒有女人穿裙子的,只有吳大花才舍得裝扮自己。吳大花把野花放在鼻孔上,貪婪地嗅著,陶醉的模樣十分生動。在柴小水的記憶中,這樣的花是不顯眼的,沒有香味,不值得讓人這樣纏綿、親近。吳大花做出這樣的動作,還遠遠沒有結束,她把花從鼻孔處挪開,在柴小水眼睛里晃了晃,然后對柴小水說,小水,你要是說出花的名字,我給你一個獎勵。

柴小水叫不出花的名字,卻想知道吳大花有什么獎勵,值不值得他費一下心思。吳大花說,在柴小水沒有叫出花的名字之前,她不會說出她的獎勵。這件事成為一個懸案,在以后很長時間里,柴小水都不知道答案。

吳大花擺動著裙子,走出模特一樣的步伐,搖動著手中的花,離開柴小水走了。柴小水閉上眼睛,他一點也不想看女人的背影,他在想像一個問題,女人的生活中遇到什么樣的事情,才會對一朵不起眼的野花如此留戀。柴小水有可能想到,女人就是花,花就是女人。一個把花當成寶貝的女人,也一定會有人把女人當成花來愛護。

吳大花啟發了柴小水,他從這一時刻有了靈感,他感到激動不已,這樣的感覺,一直延續了很長時間。柴小水開始盼望著,期待著。從這一天開始,每天吃過晚飯,他都要走出家門,在路過小迷家時,特意叫上小迷,指引著小迷,讓小迷給他幫忙,用來完成一頂任務。作為回報,他把一個煮熟的雞蛋塞到小迷手里。

柴小水拉著小迷的手,來到離預制廠不遠的地方。經過挑選,他們選擇一個廢棄的破磚臺子,作為臨時的觀察哨所。這個磚臺子上面曾經放置變壓器,后來農電改造時,變壓器搬走不用了。盡管臺子有點小,寬窄不到兩米,高不過一米五,如果他倆躲藏在臺子的南面,完全可以遮擋他倆的身體。柴小水還給破磚臺子起了一個名字,叫作觀察臺。坐在觀察臺,他們隨時可以看到觀察的目標,看到預制廠的大門,看到楊樹露在院墻外的枝枝葉葉。柴小水從懷里掏出一個化肥袋子,放在地上,坐在上面,然后點燃一支香煙,而小迷則開始剝去雞蛋的殼。柴小水抽完一支香煙,小迷也把一個雞蛋吞進肚子里,兩個人非常同步。做完了這一切,柴小水說,從今天開始,我們每天晚上都要來到這里偵察,你一定不知道偵察是什么意思,這樣說吧,就像是到了戰場,了解敵情,這就是偵察。如果這一點你還不懂,我再打一個比方,這就好比警察破案,你我就是偵探。我是大偵探,你是我的助手。

柴小水向天空望去,月亮被云彩遮去了,只留有少量的星星,鑲嵌在黑色的夜幕中。柴小水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有人看到他們,他就會對人說,他和小迷坐在預制廠對面,是來看星星的。柴小水用手指著天空,向小迷講述著,哪是銀河,哪是北斗……

晚上九點多鐘,吳大花從預制廠走出來。在灰暗的夜空中,她的粉紅色裙子已看不出顏色,讓人看到的只是不斷搖晃的身影,模特一樣的步伐。柴小水并沒有看到有男人跟在吳大花后面,多少有點失望。等吳大花走遠后,他才拉起小迷,跟隨著吳大花,在村子里不斷穿行,直到吳大花走進自家院子,關上屋門。電燈亮了,熄了。柴小水愣愣地站了一會兒,嗅一會空氣中復雜的氣味,這才拉著小迷往回走。endprint

日子一天天過去,柴小水每天晚上都要拉著小迷,重復著頭一天做過的事情。小迷每天都會得到一個煮熟的雞蛋,他忠實地跟著柴小水,在黑暗中領悟著偵察的意思。

柴小水的偵察并沒有什么價值,同過去相比,他多跑了路,損失了差不多一臉盆的雞蛋。而小迷大有收獲,奶奶不知說過多少次,小迷這陣子胖了,個頭似乎也見長了。問題是,奶奶對小迷每天晚上外出,總會產生疑問,小迷對奶奶說,他這些天一直待在太監伯伯家里。下次再見到柴小水,小迷會對柴小水說,我不想再吃雞蛋了,你以后不要再給我拿雞蛋了。小迷還說,我們每天都要來到這里,這里的氣味一點都不好聞,坐在這里也沒有一點意思。柴小水說,小迷,你不明白,你永遠不會明白。我們這是做好事,你想想看,你大花嬸一個人從預制廠出來,回家很不安全。要是遇到壞人就更麻煩。我們暗中保護她,這就是做好事,做好事是不需要別人知道的。

小迷回到家里,對奶奶說,我和小水伯伯在做好事。奶奶問他做什么好事,他想起小水的話,對奶奶說,做好事是不需要別人知道的。小迷還說,我現在不能告訴你。老人知道,柴小水最愛做好事,就沒有再問下去。

柴小水在他的記錄本上寫著:吳大花每天晚上離開預制廠,最早八點二十三分,最晚九點十七分……

又過些日子,天氣變得燥熱起來,躲藏在暗處的蚊蟲更是偵察的能手,它們很快發現了柴小水的行蹤,每天晚上,它們提前來到預定地點,等待著柴小水和小迷。這些蚊蟲多得不能再多,蜂擁而至。蚊蟲叮人選擇性很強,這就好比草原上的獵手,總是盯著老弱的獵物。蚊蟲首先選擇小迷作為攻擊目標,小迷身體暴露的地方,被叮咬無數次。這樣的夜晚,小迷開始還能忍受下去,過不了幾天,小迷便不愿來了。柴小水已經習慣了小迷跟在身邊,沒有小迷當助手,這樣的無聊和孤獨,他已不能忍受。

柴小水從柴老四的代銷店里,花去兩塊錢,買來一瓶醋,涂在小迷身體暴露的地方,二人再到觀察臺,蚊蟲便不再叮咬小迷,而專門叮咬柴小水。到了第二天晚上,柴小水給小迷涂了醋,也給自己涂了醋。醋的氣味纏住蚊蟲,蚊蟲只是不停地飛,不愿攻擊他們。

問題接二連三,讓柴小水無法面對。如此下來,柴小水每天都要購買一瓶醋,增加兩元錢的開支。柴小水把一瓶醋涂在臉上,手上,脖子上,腳上,把自己弄得滿身酸氣,就連呼氣也會吐出一股酸味。更重要的是,每天花掉的冤枉錢,讓他感到心痛。到了第十天,柴小水再到柴老四的代銷店購買醋,柴老四把價錢漲到五元錢一瓶。柴小水問柴老四為什么漲價,柴老四說,你柴小水每天購買一瓶醋,一定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這件事已經報告給村長,這醋的價錢也是村長讓漲價的。柴小水問他為什么要告訴村長,柴老四說,道理你懂的,村長要對全村人負責,凡是村里發生的事情,都要告訴村長。一個人一天買一瓶醋,而且是連續十幾天,當然讓人生出疑問,要是你拿這醋去做壞事,或是用來自殺,問題就十分嚴重。柴小水有點好笑,他本來會說,你見過有用醋自殺的人嗎?但柴小水把話咽了下去,因為柴老四是村長的堂兄弟,柴小水同他講不出道理。村里只有柴老四一家代銷店,離開了柴老四,柴小水要跑到鎮上去買醋。柴小水感到問題復雜、嚴重起來。如果他的偵察行為被村長發覺,村長就會把他的行為放進大喇叭,然后播放出來,讓全村的人知道。

這一天晚上,柴小水再見到小迷的時候,交給小迷一個布袋,里面裝著九顆杏。盡管這些杏還沒有完全成熟,吃到嘴里會有一種酸味,在這酸中也一定浸潤著一種甜甜的味道,香香的味道。在灰暗的夜空里,柴小水再也沒有心思去看星星,他的眼睛里塞滿了杏的金黃,杏的酸甜,還有小迷夸張的咀嚼聲,它們引誘著柴小水,讓他不由自主地淌出口水。

柴老四到處對人說,柴小水每天都要買一瓶醋,沒有人知道,柴小水買這么多醋干什么。柴老四說,不知道啥原因,柴小水開始只是喜歡喝醋,后來便喝上了癮,一頓不喝醋,心里就會發慌。我們知道,柴老四的話沒有什么依據。這件事很快傳到趙發亮那里,趙發亮說,柴小水一定是得了一種怪病,比如牛皮癬什么的,用醋洗一下患病的皮膚。大家對醫生的話多少有點相信,如果柴小水真的得了皮膚病,就會傳染給別人。如此說來,村里愛找柴小水幫忙的人,尤其是女人,就會遠離柴小水,要是沒有女人找柴小水幫忙,柴小水會十分難過。

8

柴小水站在坑塘邊,看著桃樹上的桃子一天天長大,先是泛出白色,然后染上一點紅色。只要有時間,他就會用手去摸桃子上的紅色,他覺得那一點紅就像是女人臉上的胭脂,用手涂抹一下,就會把桃子全部染紅。

可憐的柴小水,他可能一點都不知道,他那一棵桃樹,早就引起村里幾個孩子的注意。他們每次路過坑塘邊,都會遠遠地停下腳步,眺望著那一棵桃樹,在枝繁葉茂之中,搜尋到被枝葉遮擋的果實。有一天夜晚,天下起了小雨,這樣的夜晚,柴小水沒有睡在坑塘邊的吊床上。柴小水大概不會想到,在這天晚上,有人來到坑塘邊,找到那一棵桃樹,摘下了所有可能摘到的桃子。

第二天早晨,柴小水來到桃樹下面,看著桃樹下面散落的枝葉,有不少樹枝折斷后垂了下來,樹上的桃子全都不見了。柴小水很快明白了一切,有人在昨天夜里,摘下了樹上的桃子,而且一個都沒有給他留下。柴小水先是感到沮喪,垂頭喪氣,后來居然笑了起來。柴小水一定這樣想才會發笑,摘桃子的人過于無情,這輩子都不會把坑塘忘掉,把他柴小水忘掉,因為這個人偷吃了他辛苦種下的桃子,而且沒有給他留下來一個。柴小水又哭又笑,表情很難看,如同患了牙痛,他又唱起了《小二姐做夢》……

很顯然,柴小水的心情受到影響,早飯后從家中走出來時,顯得十分慵懶。他沒有像過去那樣,在村中兜一個圈子,七拐八繞,左顧右盼,用胸口哈出來的氣,感知著周圍的一切。柴小水有點心不在焉,匆忙來到坑塘邊,無精打采地躺了下來。他像是打了敗仗,心情糟糕到極點。誰都沒有想到,幾顆桃子會給他帶來這樣的打擊。

柴小水再次出門時,拉了一輛架子車,車上放著割草的鐮刀,一個裝滿涼開水的塑料瓶,一個用白布包裹著饅頭的小包,車把上拴一只公山羊。讓人不能相信的是,車上少了一把鐵锨,和一根莫名其妙的樹枝。柴小水中午沒有回家,他一定待在割草的地方,隨便吃一點帶來的干糧,直到割滿一架子車青草才回到家里。endprint

沒有人知道,柴小水隊伍中的幾只母羊,已經臨近生產。吳大花家的兩只母羊,吳蝶花家的兩只母羊,肚子大得不能再大,每走一步,都會讓柴小水擔心,肚子里的羊羔隨時都會掉下來,掉在柴小水的眼睛里,變化出幾只咩咩亂叫的生命。

這樣的時刻很快來到。柴小水在這一天回到家里,他抱著青草,來到羊圈跟前。柴小水看到了這樣的景象:四只臥在地上的母山羊,身子下邊是濕漉漉的血水,躺在山羊身邊的七只羊羔,蹲坐在羊圈里的小迷,滿布整個羊圈的血腥,如同坑塘邊潮濕的泥土氣味,鉆進柴小水的鼻孔里,在他的心中翻騰著。柴小水還看到幾只羊的胎盤,掛在羊圈里的一根木棍上,如同被撕碎的花裙子,在蒙蒙細雨中飄散出人體的香味。小迷的臉上被涂了不少羊血,這些羊血在孩子的臉上,變化出奇異的圖案。柴小水還看到,院子里來了三條狗,這些狗圍在羊圈跟前,由于羊圈太高,它們無法看到羊圈里的一切,它們敏感的嗅覺折磨著它們,發出急迫的叫聲,在羊圈跟前徘徊,渴望得到屬于它們的食物。

柴小水把幾只狗從院子里趕出去,把大門關好,重新回到羊圈跟前。他的想像和目光一樣,在羊圈里彌散開來。小迷像往常一樣,一放學便來到柴小水家里,看到一只山羊臥在地上,發出低沉的求救聲。幾只山羊像是受到感染,打算在同一時間生產羊羔。小迷家養過山羊,見過奶奶為母羊接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來到灶房,燒了一盆熱水,放在羊圈里,又找到縫衣服的線和一把剪刀。小迷比母山羊還要忙活,那幾只小羊羔是怎樣出生的,他倒給忘記了。

柴小水聽到大門發出吱吱的響聲,那是幾只狗弄出的聲響。在這些響聲中,柴小水分辨出吳磚頭嘶啞的聲音。柴小水回過頭,看到吳磚頭站在大門外,先是用手拍門,接下來用腳踢門。吳磚頭叫罵起來,柴太監,大白天把門弄這樣結實,像個娘們,還怕有人過來睡你不成。柴小水很快想到一個問題,吳磚頭這時候找他,一定是關于吳大花的事情。柴小水跑到大門口,看到吳磚頭已經把大門踢開,整個身子傾斜著向羊圈晃過來。

吳磚頭像是剛剛被驅趕走的狗,圍在羊圈跟前。兩者不同的是,狗看不到的東西,吳磚頭能看到。吳磚頭對小迷說,你把那幾只羊衣胞子,給我拿過來,我拿它用來治病。柴小水和小迷都能聽懂吳磚頭的話,吳磚頭把羊的胎盤叫羊衣胞子。在這樣的問題上,吳磚頭和狗一樣,迫切需要得到相同的東西。

柴小水很想把胎盤送給吳磚頭,在送給吳磚頭之前,他看到了那根木棍,它是一棵楊樹的枝條,自然而然,讓他想起關于楊樹的事情。柴小水學會了兜圈子,沒有直截了當詢問吳大花和趙鐵條有沒有睡在一起。他對吳磚頭說,磚頭哥,從咱倆喝酒到現在有一個多月了,我差不多天天往預制廠門口跑,到現在還沒有看到楊樹上系過紅尼龍繩。吳磚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紅尼龍繩,在柴小水眼前晃,晃出一片紅色的霧。吳磚頭說,這件事怨不得我,不是我不告訴你,是我不想讓你吃虧。這事情跟羊生孩子不一樣,就是傻子也能想個明白。太監兄弟,你也不想一想,我把這件事告訴你,就憑你這身板,你能把姓趙的按到墻上?到時候姓趙的不承認不說,再把你打一頓咋辦?再說了,趙鐵條新買了一條大狼狗,讓我給他照管著,一到晚上便在預制廠里放出來,陌生人根本到不了跟前。還有,人家是兩個人,一公一母,脾氣特別暴躁,要是讓人把一頓大餐攪黃,哪個也不是好惹的。你想好了,告訴我一聲。我把紅尼龍繩放在口袋里,隨時都可以拴到樹上,這比娘兒們生孩子容易得多,不用別人幫忙。

柴小水打量著吳磚頭,看到吳磚頭歪斜著眼睛,愣愣地盯著羊圈。吳磚頭果然是有心計的,在他和趙鐵條、吳磚頭之間,就像是手掌上的手指頭,柴小水只能排在最小的位置。柴小水用手指著羊胎盤,讓小迷取下來送給吳磚頭。小迷對他說,太監伯,這羊衣胞子不能隨便送人,母羊會把自己的衣胞子吃掉,這樣才會下更多的奶,讓小羊羔吃飽。柴小水沒有再說什么,而是跳進羊圈,把幾個羊胎盤取下來,掂著羊胎盤,不住地打量著,讓它們迎著太陽的光,發出血紅的色彩,在吳磚頭面前晃動著,直到晃出一團迷霧。吳磚頭有點眼花繚亂,在慌亂中接過羊胎盤,有不少的血跡濺在他的臉上,留下不規則的圖案,如同吳大花的花裙子。吳磚頭忍耐著沒有發火,用手中的尼龍繩拴住羊的胎盤,對著柴小水甩了一下。

柴小水倚靠在羊圈坐下來,他一直看著吳磚頭,掂著羊的胎盤,暈頭轉向一般走著,有淅淅瀝瀝的血水滴在地上,形成不規則的曲線,然后消失在街道深處。待在羊圈里的小迷還在忙碌著,他把小羊羔抱在母山羊跟前,讓母山羊舔食羊羔身上的羊水。小羊羔發出的聲音,在院子里環繞著。

小迷從羊圈里跳出來,站在柴小水對面。小迷說,太監伯伯,你不用發愁,你可以給山羊媽媽喂一些草料……

9

兩個月過后,村長家的大喇叭又響了起來。村長女人像往常一樣,叫喊著柴小水接電話。柴小水慌里慌張來到村長家,村長女人像是在迎接他,倚靠在屋門上,把一條粗壯的腿伸開,蹬住對面的門框,阻止著柴小水進屋。村長女人說,現在大家都忙著掙錢去了,我也不能白忙活,這叫有償服務,你要先交五塊錢服務費,才能接電話。柴小水說,我身上沒有帶錢,怎么接個電話也要錢?村長女人說,你要是不想花錢,也可以不接電話,沒有人逼迫你。柴小水沒有辦法,只得對村長女人說,我過一會兒把錢送過來,村長女人這才放下腿,讓柴小水從身邊過去。

電話是趙鐵木打來的,趙鐵木對他說,吳大花一定有問題,因為她已經兩個月沒有給他打電話了。女人心里要是沒有別的男人,就不會不想念自己的男人。趙鐵木讓柴小水一定多費心,要是發現吳大花和別的男人上床,不但要拿到證據,還要教育吳大花,讓吳大花多想想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孩子,不要把好端端的家拆散……

柴小水回到家里,倚靠著羊圈坐了下來。他不由自主想起過去,想起趙鐵木……柴小水在十歲那年冬天,一個人來到坑塘邊,看著覆蓋整個坑塘的冰面,止不住好奇地在冰面上行走。冰面突然間裂開一條縫,整個身體掉進水里,他試圖從水里爬出來,由于寒冷,手腳不聽使喚……路過這里的趙鐵木把他從冰水里拉出來,背回家里,生上柴火,把他的身子烤熱,衣服烤干……趙鐵木救了他的命,他總覺得無以為報,而趙鐵木托付給他的事情,他似乎永遠也無法完成。如果再看不到大楊樹上的紅尼龍繩,他的神經就會崩潰。endprint

這一天晚上,柴小水和小迷從觀察臺回到家里,躺在院子里的一個麻扎床上,四周點燃著從坑塘邊割來的艾蒿,用來驅趕蚊蟲。柴小水對小迷說,小迷,你說,我們什么時候才能看到大楊樹上的紅尼龍繩。小迷說,這個我可說不了,還是你說了算。柴小水一下子高興起來,吳磚頭吃了羊衣胞子,就會往大楊樹上拴一根紅尼龍繩。過了一會兒,小迷說,太監伯,要是我們打不過那個人怎么辦?柴小水從床上坐起來,他知道小迷說的那個人就是趙鐵條。這個問題,他先前沒有想過,現在不想不行了。

這一句話,柴小水在心中默念過無數遍。為了戰勝趙鐵條,柴小水無數次地制定方案,他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隊伍,那僅僅是一群山羊,它們只知道咩咩亂叫,忠實地跟著他,讓他過一把當軍官的癮,真到戰場上,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反而會給他添亂?,F在,他唯一的可用兵力只有小迷,而一個夠不上當兵年齡的孩子,還形成不了多少戰斗力。

吃過早飯,柴小水集合了他的隊伍。那些饑餓的山羊,站在院子里,咩咩叫著,在他的身前身后跑動著,用舌頭舔他的手指。只有小迷站在身邊,手里拿著一個用野麻擰成的鞭子。

柴小水說,小迷,我有一種預感,我們很快就會看到大楊樹上的紅尼龍繩了。問題是,我根本打不過那個人,一點取勝的把握也沒有,你要是能幫一下我就好了。他沒有等小迷回答,又接著說,我們的對手很強大,論起力氣來,我遠不是他的對手。他還在預制廠里養了一條狼狗,形勢對我們很不利。小迷說,既然打不過人家,就不要打了。柴小水說,我一點也不想跟人打架,好人是不會跟人打架的??蛇@件事讓我很為難,因為它既是好事又是壞事,對趙鐵木來說,他是我的好兄弟,我幫了他,為他做一件好事;對吳大花來說,我又做了壞事。要知道,吳大花向來對我很好,我一點也不想把事情鬧大。那樣的話,會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件事,敗壞了吳大花的名聲。話又說回來,趙鐵木總是給我打電話,讓我為難。我倒是想看一看,趙鐵木是不是冤枉了吳大花,她要是真跟別的男人好上了,我一定要阻止這件事……小迷說,這件事好辦呀,要是我倆一起去,我就可以給你做證,我就是證據呀,要知道我長這么大還沒有說過假話呀!

柴小水拍了一下小迷,在地上翻滾起來。他一連翻了十幾個跟頭,才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從來也沒有這樣開心過,他把小迷抱到吊床上,然后對小迷說,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我一定要獎賞你。我現在到鎮上去一趟,在我沒有回來之前,你哪都不能去,一直等著我回來。柴小水說完這話,獨自向集鎮走去。

吃過午飯的時候,柴小水回到坑塘邊,把一包東西放在草地上,讓小迷看到了眼前的一切:一個白色塑料袋子,里面裝著四個燒餅,上面長滿了芝麻粒,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一個黑色塑料袋子,里面裝著一個燒雞,雞頭連同雞脖沒有了,只留下一個用手揪扯的痕跡。另有一瓶小窯牌白酒,橫躺在一片草叢中。

整個下午,柴小水和小迷坐在草地上,一邊啃著燒雞,一邊喝著白酒。柴小水對著酒瓶喝一口白酒,然后遞給小迷。小迷沒有喝過酒,小心喝了一口,感覺像是有辣椒水灌進口中,不由地咳嗽起來。在柴小水的鼓勵下,小迷又喝了一口。沒過多長時間,他倆便喝光了一瓶白酒。黃昏時分,柴小水和小迷睡著在草地上。如果不是公山羊用嘴去拱柴小水的臉,他有可能睡到天昏地暗。他從草地上坐起來時,天已經黑了下來,他把小迷叫醒,二人搖搖晃晃,東倒西歪,把羊群趕回家里。

柴小水喝下去半碗涼水,拉著小迷來到觀察臺。借著昏暗的光,他們向著那一棵大楊樹望去。這一棵楊樹,牽動著柴小水多少寄托,多少期待。因為光線不好,也因為喝昏了酒,他并沒有看到想望的紅尼龍繩。這時候,小迷叫了起來,太監大伯,快看,尼龍繩。柴小水仍然沒有看到尼龍繩,但他還是跟著小迷向前跑去。

兩人踉踉蹌蹌跑到大楊樹跟前,看到楊樹枝上的紅尼龍繩,足足有一米多長,正在風中飄動。柴小水抱著小迷,在地上轉了一圈,然后拉著小迷來到大門口。也就是這個時候,柴小水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趙鐵條在預制廠里養了一條狼狗,他和小迷一旦進了預制廠,不但完不成任務,還有可能被狼狗咬傷。柴小水一時愣在那里,小聲對小迷說,我倆只顧喝酒,把狼狗的事情忘了,敵情有變,今晚上的行動取消。小迷小聲說,我倆只管進去,要是聽到狗叫,再退回來也不晚呀!柴小水沉思了一會兒,覺得小迷的話不無道理。

柴小水觀察了一下,預制廠的大門反鎖,門衛室的門關閉著,屋內沒有一點燈光。如此說來,要么吳磚頭不在屋,要么就是有意躲避,給人一種不在現場的印象。柴小水推了一下大鐵門,中間裂開一條縫隙,讓小迷單薄的身子擠了過去。柴小水卻無法進去,他讓小迷蹲在門口,不要吱聲,自己沿著院墻,尋找可以跳進去的地方。在離大門口不遠的地方,靠近院墻長著一棵楊樹,已有胳膊粗細。柴小水想不起這一棵樹,是不是他隨手栽下來的。他雙手握住樹干,用腳蹬著院墻,翻過墻頭,跳到地上,向著大門口走去。路過門衛室,他特意趴在窗戶上看了看,吳磚頭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一樣沒有動靜。

柴小水來到大門口,用手扯著小迷,向著院子里的幾排房屋走去。這個時候,預制廠里的工人早已下班回家,院子里靜得出奇,不但聽到蛐蛐的叫聲,就是有一只蚊蟲飛過,也能察覺出來。柴小水抬頭望向天空,那里圓月高懸,只不過被烏云遮去不少,讓人生出遺憾。沿著道路,有十幾個路燈亮著,昏昏沉沉,在遠處的光影里,幾排房屋黑影一般,沒有光亮。柴小水怎么也不明白,院子里的狼狗到哪里去了,為何沒有一點動靜。盡管這樣,他還是感到緊張,身子不住地抖動。再去看小迷,迷迷糊糊,像是還在睡覺之中。柴小水拉著小迷來到房屋后面,躡手躡腳,如同夜游的貓,每到一間房屋,都要伏在窗戶外邊,去看去聽,屋內有沒有男人女人弄出的聲音,即便是一點人的氣息也好。半個時辰過去,他倆在驚恐中偵察了一遍,并沒有發現屋內的動靜。柴小水不由叫罵了一聲,這個吳磚頭,王八蛋,真會捉弄人。這樣的叫罵,只在心底發出聲音,身邊的小迷都不能聽到。柴小水還是拉著小迷,在一個攪拌機后面躲藏起來,他相信,如果屋內有人,總有走出來的時候。依照他對吳大花的偵察,不到晚上九點,她是不會從預制廠走出來的。endprint

柴小水平靜下來,如同對面的燈光,雖然存在著,卻沒有一點動靜。柴小水看著身邊的小迷,趴在地上,依然無精打采。柴小水用手在大腿上擰了一下,身上的疼痛也被擰得麻木了。這個時候,柴小水看到一間房屋里亮了燈光,頓時讓他目瞪口呆。因為他知道,屋內剛才一定有著男人女人的存在,正在發生著什么故事。這樣的故事,吸引著他也折磨著他,讓他不得安寧。柴小水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這時候,他和小迷沖上前去,接下來的局面會全然不能收拾。最理想的結局,他已經在心中咀嚼過無數遍,早已變得沒有了味道……柴小水像是突然醒悟過來,感到羞慚和不安,他在內心祈禱著,但愿什么事情也不要發生,他不想看到不愿看到的一切。他想退回去,退回到坑塘邊的吊床上。

事情不可阻止地發生了,柴小水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在這個讓人煩心的夜晚,在柴窯村北邊,一個寂靜的預制廠里,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睡在了一起。柴小水已經獲得了證據,這個證據就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心里。他沒有說謊,他可以告訴趙鐵木,趙鐵木的女人在自家男人外出的時候,和另外一個男人睡在了一起。如果趙鐵木一定要證據,趙鐵木的女人就是證據——因為她自己不會冤枉自己,小迷也可以證明這一切。

柴小水坐在攪拌機后面,看著屋內的燈光熄滅,又亮,又熄滅。又過了幾分鐘,十幾分鐘,趙鐵條和吳大花相繼從屋內走了出來。柴小水出奇地冷靜,用手按著小迷,告誡小迷不要吱聲。他同時告誡自己,一定要冷靜,不要去看那兩個人的面目,他只要把他們當成男人和女人就行了。他耐心地等待著,伏在地上,用他的整個身心,去感知著周圍的一切。他的身邊涌來一團氣息,先是男人從他身邊走開,后是女人從他身邊走開。接下來,他拉著小迷,跟著女人的腳步,向著大門口走去。他沒有必要躲躲閃閃,他無法知道,趙鐵條是否看到了他和小迷。他只知道一點,男人沒有理會他和小迷,而是徑直走向大門口。吳磚頭早就等候在那里,他的手中牽著一根繩子,繩子的一端連接著一條狗,他用鑰匙打開大門上的鐵鎖,然后低垂著頭,點頭哈腰著,讓男人、女人從大門口走出去。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吳磚頭完全能夠想到,在他的身后,柴小水正拉著小迷來到大門口。柴小水和男人、女人一樣,從打開的大鐵門里,走出了預制廠。

吳磚頭用手抱著狗的脖子,用手撫摸著狗的身體,然后向門衛室走去,他站在門衛室門口,愣愣地看著遠處一高一矮兩個身影,那一定是柴小水和小迷。吳磚頭緊張得說不出話,慌里慌張地退回到門衛室。柴小水的內心一陣沖動,他努力克制住自己,讓自己冷靜下來。等到趙鐵條和吳大花走遠后,他才徹底清醒過來,對著門衛室重重地唾了一口,并且發出夸張的聲音。正在這時,他聽到身后傳來一連串沉悶的狗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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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來之前,吳磚頭被趙鐵條從預制廠辭退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們都不相信會有這樣的結局。吳磚頭被趙鐵條女人趕出來時,一點也不愿離開預制廠,他坐在門衛室門口,不住地流著眼淚。這件事情由不得吳磚頭,他多少有點理虧,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趙鐵條指揮著自家的兩個兄弟,把吳磚頭拖了出來。吳磚頭還想故技重演,躺在地上,說是自己眼睛又犯病了,要是趙鐵條把他從廠里趕出來,他就到法院去告狀。趙鐵條把話扔給吳磚頭,他可以告狀,但必須賠償預制廠丟失的東西。按照趙鐵條的說法,在過去的某一天晚上,吳磚頭因為貪杯,自己把自己弄醉,沒有看住大門,也沒有把狼狗放出來,讓盜賊鉆進趙鐵條辦公室,偷走了兩萬元現金。

吳磚頭背著行李,一身的泥土,臉上臟亂不堪,一路東搖西晃,向村子走去。吳磚頭并沒有回到自已家,而是暈頭轉向一般,一頭扎進柴小水家的院子里。

吳磚頭來到柴小水家,一陣嗚咽,讓柴小水生出許多同情,覺得吳磚頭很可憐,但他無法像趙鐵條那樣,把吳磚頭從家里趕出去。按照先前的約定,柴小水需要給吳磚頭一千塊錢,可他現在拿不出錢,他從屋里拿出兩瓶白酒,遞給吳磚頭,并答應吳磚頭,等秋后賣了羊,從中分給吳磚頭兩千塊錢。吳磚頭知道柴小水比不得趙鐵條,柴小水就是一捆曬干的芝麻稈,根本榨不出油水來。吳磚頭看了柴小水一眼,又看了柴小水一眼,多少有點同病相憐的樣子。吳磚頭不知道說什么好,把兩瓶白酒揣到懷里,一雙細小的眼睛東張西望,把眼睛看得酸痛。吳磚頭垂頭喪氣,臨走時把羊圈里的一只母山羊牽走了。

有關預制廠的事情并沒有結束。十幾天后,村子里開過來一輛小貨車,停在村長家門前,從車上下來兩位師傅。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里,兩位師傅跑遍村內的所有街道,把電線扯遍每一條道路,并在每一個十字路口的電線桿上,安裝了一個叫作攝像頭的圓疙瘩。最引入注目的是,預制廠的大門口,也掛上兩個攝像頭。

村里人很快知道,這件事和趙鐵條有關。趙鐵條攆走了吳磚頭,又找到村長。他對村長說,村里的治安很差,不但有人偷情,還有人偷了預制廠里的東西。作為一村之長,應該對全村的安全負責。趙鐵條還說,村長可以在村里組織一支巡邏隊,晚上在村子里巡邏。村長說,這要是在十年前,二十年前,還能行得通。現在,村里剩下的都是不中用的男人和女人,他們剩下那點力氣,只夠在床上使用,他們防不了賊,卻有可能把賊人領到自己被窩里去。村長還說,我有一個辦法,你趙鐵條捐出來五萬塊錢,在村里裝上幾十個攝像頭。到時候,不要說小偷,就是村里的人,有了邪念、貪念,我坐在電腦跟前,都能看個一清二楚。趙鐵條說,我愿意出錢,但我有一個要求,到時候,這個能照出人臉的攝像頭,給我家的預制廠裝上幾個。趙鐵條還說,預制廠里的攝像頭,跟村里的攝像頭不能捆綁在一起。屬于預制廠的攝像頭,只有我才能看,別的人,還有你這個一村之長都不能看。村長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攝像頭安裝以后,村里子再也無法平靜下來。有人說,這些攝像頭就是帶電的眼睛,時刻看著村里人。村長坐在家里,都能看到村里人的一舉一動。最先有人發現,有一個電眼睛是看到自己家廁所的,也說是說,要是他們這一家人到廁所里,村長會看到他們家里人的屁股。

柴小水又平靜下來,村長女人很長時間沒有在大喇叭里喊他的名字,讓他去接電話了。柴小水也許還不知道,這些日子,村長和村長女人一直坐在電腦跟前,通過攝像頭觀看村內發生的一切。過不了多久,村長的聲音又開始在大喇叭里纏繞,村長通報了村里發生的一切。村長說,十月七日晚上九點多鐘,×××跳進某個女人家的院子里。村長說,十月十三日上午十一點零三分,有人路過別人家門口,拿走了人家院子里的一把鐵锨……村長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要以為我沒有點出你的姓名,就沒有辦法管你。實話告訴你,村里的監控攝像,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人觀看。只要你有不軌行為,就會給你記下來,等到你的事情積累多了,我就會讓派出所的警察,調查你的問題。現在,我不得不提醒一個人,在這一個月的時間里,多次到預制廠大門口,我看你是踩點作案。我告訴你,你的一舉一動,都被照了下來,總有一天,警察會找到你……endprint

柴小水一定想到,村長最后說到的那個人,就是自己。他的心情壞到極點,坐臥不安,一刻也不愿待在家里。柴小水從家中出來,頭昏腦漲,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出了村口,越過坑坑洼洼,來到莊稼地里。田野里的景象,濃烈的芳草氣息,讓他感到惶恐不安,喘不過氣來。這樣的時節,已經有人開始收割玉米。往年這個時候,柴小水早早收完自家的玉米,肩上扛著鐵锨,走在村中的大街上。那些家中人手不夠的女人,只要看到柴小水,就會叫上他,讓他幫忙收割莊稼,或者干一些女人不愿干的活。柴小水每天的忙碌,讓他感到滿足和幸福。無論幫助誰家干活,女主人都會讓他回到家里吃飯。柴小水一邊享受可口的飯菜,一邊感受女人溫暖的氣息。也只有這個時候,柴小水才會有一種對家的渴望。

柴小水開始收割自家的玉米。兩天后,他又幫助收割了小迷家的玉米。他似乎有點累了,躺在吊床上,遙望村中某個地方,突然有一種失落的感覺。柴小水意識到,他已經有許多天沒有幫助村里人干活了。

從這一天開始,柴小水扛著一把鐵锨,走在村內的大街上。我們無法知道,趙發亮講的事情是不是真實,有一點可以肯定,柴小水滿腦子裝滿了助人為樂的念想。柴小水走得很慢,慢到不能再慢。他不斷地走下去,期待著能有人喊他的名字,請求他干一點農活。柴小水一直走到田野里,站在一片玉米地邊停住腳步。柴小水知道,這是吳蝶花家的玉米。去年這個時候,吳蝶花來到他家,讓他幫助收割這一塊玉米。柴小水和吳蝶花差不多忙活了兩天,才把玉米運回家里。不知為何,今年吳蝶花家的玉米還沒有收割,卻沒有讓他幫忙。柴小水打定主意,無論吳蝶花是否要他幫忙,他都打算把這塊地的玉米收割完,拉到吳蝶花家里。

柴小水走進玉米地,開始掰掉玉米棵上的玉米棒。大半晌的時候,吳大花來到玉米地里。柴小水打量了一下吳大花,他想起吳大花給他的印象,一件連衣裙總是不斷變化著色彩,走起路來像是模特一樣在風中搖擺。柴小水轉過去臉,他并不愿看到這個女人,因為吳大花的到來,會讓他想起過去的某一個晚上,他做出了一件對不起吳大花的事情,讓他感到慚愧和不安。

柴小水說,大花,過去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你罵我,打我……吳大花一下子羞紅了臉,女人站在那里,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這短暫的沉默,似乎把一切都挑明了,二人心知肚明,卻都不愿說出來。柴小水想到一個問題,那樣的一個夜晚,趙鐵條稍一沖動,就會大聲叫喊,把柴小水當賊來抓,并且把他痛打一頓。那樣的話,就會引來不少看熱鬧的人,趙鐵條和吳大花的事情就會暴露無遺。趙鐵條比柴小水更加冷靜,他一定告誡自己,告誡吳大花,明知身后有人,卻又裝出毫無察覺的樣子,悄然離開了預制廠……

吳大花說,太監大哥,怎么說出這樣的話來。過去你沒有少幫我,我感謝都感謝不過來,咋能說對不起我。再說了,你又有什么事情對不起我呀!現在,我又要請你幫忙……昨天晚上,蝶花的男人,籠頭走了,半夜時分咽的氣。你知道的,村里有點力氣的,腿腳好點的,都不在家。我喊上幾個人,叫上能叫的親戚,把籠頭的后事辦了。

埋葬籠頭那一天,柴小水跑前跑后,累得渾身像散了架。從墓地回來,柴小水幫助吳蝶花收拾了院子里的東西,打算向女人告辭后回家。這時候,吳蝶花對他說,小水哥,我去做飯,晚上在我家吃飯吧!柴小水像是逃跑一樣離開了吳蝶花,這是他幫助女人干活,唯一沒有在女人家吃飯的一次。

又過去了許多天,村里人都沒有聽到村長的聲音。村長家桐樹上的大喇叭,只有在刮起大風時,才會發出細小的聲音。村里人感到了更大的恐慌,這就像是醞釀一場大雨,在大雨到來之前,總會有著讓人喘不過來氣的憋悶。

柴小水突然產生一個想法,村里的攝像頭再多,總也有照不到的地方。柴小水對過去的行軍路線進行了修改,試圖避開這些攝像頭。吃過晚飯,他從家里走出來,按照修改后的路線,在村里走了一圈,最后繞道來到觀察臺后面,他要在這里靜靜地等待下去,讓時間一點一點從身邊溜走。吳大花很快從預制廠院子里走出來,女人站在大門口,四下里看了看,她一定看到了門衛室屋墻上的攝像頭。女人放緩了一下腳步,又向前走去。又過了兩分鐘,趙鐵條從院子里走了出來。柴小水似乎很難平靜下去,透過飄浮的空氣,他捕捉到吳大花身上沾染的男人氣味。柴小水總覺得對不起趙鐵木,作為好朋友,他沒有完成趙鐵木托付的事情。他很想找個機會,來到吳大花家,勸說一下這個女人,讓她辭去預制廠的工作,和趙鐵條斷絕關系。

第二天吃過早飯,柴小水如同往常一樣,來到羊圈跟前。這時候,村長家的大喇叭又響了起來。村長說,柴小水,現在到我家來一趟。柴小水想不出村長找他有什么事情,猜想可能是趙鐵木來了電話。掰著指頭去算,趙鐵木已有兩個月沒有給他打電話了。

柴小水一路小跑,來到村長家里。村長在家專門騰出一間房,作為自己的辦公室。柴小水看到村長時,村長正坐在老板椅上。柴小水說,村長你找我,是不是趙鐵木又來電話了。村長說,柴小水,我現在代表村委會,向你正式談話。自從村里裝上電子監控設備,村里人的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下。從這一個月的記錄來看,白天的事情不說,到了晚上,你是全村人中出外活動最多的一個。我讓人作了統計,在這一個月里,你有十九天外出。其中有十三天,在趙鐵條的預制廠門口附近出現過。趙鐵條多次反映廠里的東西丟失,如果不是我攔住他,趙鐵條已經向派出所報案。那樣的話,你就會攤上麻煩。更為嚴重的是,你有一次尾隨著吳大花,一直到吳大花家門口,圖謀不軌。雖然沒有更為嚴重的后果,但性質是惡劣的,已經離犯罪不遠……我叫你來,就是想聽一聽,你這么頻繁地外出,究竟有什么動機。我們國家的政策,向來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要是有事情,早點說出來,爭取寬大處理。要不然,等到警察來破案,到時候誰也攔不下來。

柴小水無法表示自己的憤怒,他對村長說,我的腿長在我身上,我想到哪去,誰也管不著。柴小水扭頭向外走去,村長家的大狼狗,像是被他的怒氣嚇倒,惶恐地躲在一邊,愣愣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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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種麥的季節。往年這個時候,是柴小水最為忙碌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有人找到他,讓他幫忙干一些農活。今年就不同了,柴小水無論走到哪里,都會被那些攝像頭照進去,讓村長看個一清二楚。村長就會記住找柴小水幫忙的人,要么在大喇叭上點名,要么找柴小水談話。如此下來,那些缺少勞動力的人家,寧愿晚種幾天小麥,也不愿找柴小水幫忙。柴小水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羊群趕到坑塘邊,然后躺在吊床上。有一天,吊床的繩子斷了,柴小水從吊床上摔下來,只好懶懶地躺在草地上,遙望著灰暗的天空發呆。

柴小水總覺得缺少點什么,無時不在盼望著什么,懷念著有人找他幫忙的時光。就在這樣的時候,吳大花找到了柴小水。吳大花是來找柴小水幫忙播種小麥的,要是換上別人,柴小水會很快答應下來,面對吳大花,柴小水多少顯得猶豫。

柴小水從早晨開始,一直忙到天黑,才把吳大花和吳蝶花家的小麥播種完。到了晚上,吳大花為他炒了兩盤菜,打上一瓶白酒。柴小水差不多把白酒全部灌進肚里,他先是喝昏,后來大概是喝癱了。吳大花沒有能力把他送回家,只好把他攙扶到沙發上,讓他在沙發上睡了一覺。柴小水醒來時,已經半夜時分,他迷迷糊糊,東搖西晃,摔了幾個跟頭才回到家里。

第二天早上,柴小水又聽到了大喇叭里的聲音。村長說,昨天晚上,村里一個單身男人,在村里一戶女人家,足足待了半夜,直到十點多鐘才回到自己家。這不但違背了村規民約,也造成不好的影響,更不利于社會穩定。先提出警告,如再犯類似錯誤,交由派出所處理。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大家在一起議論,毫無疑問,柴小水吃過飯后沒有馬上回家,而是繼續待在吳大花家里。柴小水完全具備和吳大花發生故事的時間,至于有沒有什么發生,一切取決于柴小水的身體。柴小水是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直接影響著故事的結果。

柴小水感到了憤怒,他來到村長家大門口,卻又猶豫不決。如果他找村長鬧事,事情影響更大,而受傷的不僅是他,還有吳大花。

柴小水又出現在村口,他像過去一樣,肩上扛著一把鐵锨,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向著村外走去。那時候吳磚頭正坐在大石頭上,等待著柴小水。柴小水從吳磚頭身邊路過時,吳磚頭喊了一下他的名字,他像是沒有聽見,只顧往前走路。吳磚頭跟隨著柴小水,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坑塘邊。柴小水找到一處低洼的地方,放下樹枝,開始在荒草地上挖坑。在此之前,吳磚頭并沒有親眼見過柴小水栽種樹枝?,F在,吳磚頭清楚地看到,柴小水手中的柳樹枝條已經干枯,根本沒有發芽的可能。柴小水執意在地上挖了一個坑,把樹枝放進坑里,用鐵锨往土坑里填了一些土,然后解開褲腰帶,往樹坑里撒了一泡尿。吳磚頭對著柳樹枝條,唾了一口,然后說,柴小水你大概是神經出了問題,變得不正常了。在吳磚頭看來,柴小水把一根干枯的樹枝栽進土里,很顯然,柴小水有點神經病了。吳磚頭本來是要找柴小水要錢的,現在吳磚頭只有不住地嘆氣,并且感到絕望,他無法想象,一個神經出了問題的人,還會不會給他錢。

柴小水的大腦一定出了問題。每次路過電線桿上的攝像頭,他都會停下腳步,用一種仇恨的目光看上一陣子。如果不是這些攝像頭,柴小水就可以無拘無束地,出入村內村外,幫助村里的人、村里的女人,做出一件一件好事……現在,要是村里哪一個女人找柴小水幫忙,村長和村長女人就會坐在電腦跟前,把這一切記錄下來。過不了多久,全村的人都會知道,柴小水在哪個女人家吃了飯,停留了多長時間。至于柴小水是不是太監,有沒有和女人干出別的事情,暫時還是一個疑問。

又過了許多天,暴風雨襲擊了村子。通往變電站的電線桿被大風刮斷了,附近的幾個村子都停了電。到了晚上,柴小水和村里許多人一樣,睡不著覺。柴小水在黑暗中思考了很長時間,醞釀著一件事情。柴小水找到一把刀,拴在一根木棍上,木棍有兩米或更長一點。柴小水從家中走出來,像過去一樣,又一次重復著他的行軍路線。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手指,偶爾可以看到,某一處房屋窗戶透出的微弱燈光。街道上到處是泥水,還有被風刮斷的樹枝。柴小水對這一切太熟悉了,他可以憑著感覺,找到所有安裝攝像頭的電線桿。柴小水先后割斷了十幾處電線,又用拴有木棍的刀扯下十幾個攝像頭。柴小水一直想不明白,那些帶有玻璃的鐵疙瘩,如何能把人臉照下來。出于好奇,他把兩個攝像頭揣在懷里,作為研究的標本帶回了家。

柴小水出色地完成了任務,終于可以睡個安穩覺了。他睡得很踏實,很香,一直睡到大天亮。即便羊圈里的山羊因為饑餓拼命叫喊,他都沒有聽見。

小迷第一個來到柴小水家里,把他叫醒,然后告訴他,昨天夜里,有人割斷了電線,還偷走兩個電眼睛。村長在第一時間向派出所報了案,村里來了一輛警車,還有兩名警察?,F在,村長正領著警察,挨家挨戶搜查,這是不是也叫偵察?小迷想起柴小水教給他的詞,不知用在這里是否合適。

柴小水坐起來,把小迷拉到自己身邊。在過去的日子里,柴小水一直照顧著小迷和他的奶奶,現在他要走了,怎么也放心不下。他很早就想讓村長把小迷奶奶送到養老院,現在看來他的愿望無法實現了……柴小水從口袋里掏出五百塊錢,遞給小迷,并對小迷說,我實話告訴你,村里的攝像頭是我扯下來的,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犯法。我就要蹲監獄了,有一件事放心不下,我要是走了,你怎么辦,你奶奶怎么辦,你根本照顧不了你奶奶。我想了很久,終于想出一個辦法……你拿上這些錢,到外邊躲一躲。沒有你的照顧,村長就會派人把你奶奶送到養老院。記住,在你奶奶沒有送進養老院之前,千萬不能回村。還有,在你離開村子之前,你把吳磚頭叫來,我還有事情安排。

小迷走后,柴小水躺在床上,一邊計算時間,一邊等待著吳磚頭,他要趕在警察到來之前,把事情交代清楚。

過了一會兒,吳磚頭果然來到家里。柴小水告訴吳磚頭,他做了一件違法的事情,很可能要蹲監獄。他總覺得有點對不起吳磚頭,承諾給吳磚頭的一千元錢,也一直沒有兌現。作為對吳磚頭的補償,他把家中的羊群托付給吳磚頭,在他沒有回村之前,養羊的收入全部歸吳磚頭所有。endprint

柴小水像是想起了什么,對著吳磚頭作了一個揖,然后說,關于趙鐵木和吳大花之間的那些事,只有我們兩個和小迷知道。我們兩個今天發個誓言,就是漚爛在肚子里,也不要說給任何人聽。誰要是把這件事說出去,就讓他爛舌頭,永遠娶不上媳婦。

柴小水做完了這一切,顯得十分平靜。他打算睡上一覺,即便睡不著,也要裝出睡著的樣子。警察到來時,柴小水確實躺在床上,似睡非睡。警察以為他睡著了,把他從床上揪起來,他這才睜開眼睛,真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警察用手銬銬住他的雙手,同時看到了放在床上的兩個攝像頭,其中一個攝像頭連接著很長的電線,纏繞在柴小水的手腕上。柴小水覺得有點遺憾,因為他還沒有來得及研究一下這兩個攝像頭,是如何把人臉照進去的。警察大概沒有想到,他們這么快便破了案,而且人贓俱獲。柴小水當場被警察帶走了。

柴小水被警察帶走那天,我們都感到吃驚。柴小水家圍了很多人,不知為何,吳磚頭一直待在柴小水家里,他大概有一個想法,如果柴小水不再回來,他就可以把柴小水的家當成自己的家。

柴小水走后,吳磚頭牽著一群羊,又一次來到坑塘邊。吳磚頭突然發現,柴小水栽種在坑塘邊的各種樹木,已經連接成一片樹林,由于昨天晚上的雨水,這些樹木全都浸泡在水里,遠遠看去,它們像是生長在坑塘里。奇怪的是,昨天晚上的狂風暴雨,村里不少的樹木都被刮倒、折斷,而坑塘里的樹林卻安然無恙。吳磚頭來到低洼處,尋找到柴小水前不久栽種的柳樹枝條。不可思議的,這一根已經干枯的樹枝,經過土地的滋養和雨水的浸泡,居然發出了細小的芽……

柴小水以為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情,一定會蹲監獄,被判上一年或兩年徒刑,那樣的話,趙鐵木過年回到家里時,他正在某個監獄里服刑,趙鐵木就不會找到他,追問交給他的任務有沒有完成。柴小水從來沒有說過謊話,他既不愿欺騙趙鐵木,又不愿把吳大花的真實情況告訴趙鐵木……結果完全出乎柴小水的預料,警察告訴他,他所犯下的錯誤還夠不上判刑,依照社會治安處罰條例,他被拘留半個月。柴小水不愿接受這樣的結果,他在失望之余,不住地嘆息,并對警察說,能不能拘留他半年或更長時間,警察以為他的神經出了毛病。

柴小水從拘留所里出來,再也沒有回到柴窯村。我們對柴小水沒有回村的原因進行了猜測:柴小水是因為無法給人幫忙才不愿回村,柴小水是因為進城打工才沒有回村,柴小水是因為不愿見到趙鐵木才離開村……

柴小水離開村莊后,村內村外的土路經過一場雨水,車輛碾壓,變得坑坑洼洼,泥濘不堪,拉沙子的車輛又深陷其中……經歷了這樣的事情,村里人開始懷念柴小水。無論如何,柴小水幫助了那么多的人,而且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后來村里發生了一件事。在一個大霧彌漫的早晨,吳蝶花背了一個包裹,手里牽著九歲的女兒離開了村莊。過后不久,村里散布出這樣的傳言,吳蝶花出外是去尋找柴小水的,柴小水正在某個城市里打工。這樣的說法不由大家不信,因為過年的時候,村里出外打工的人陸續回到家里,沒有回家的人很少,其中自然包括柴小水和吳蝶花。

又過了一年,柴小水回到了柴窯村。同離村時不同的是,柴小水背了一個包裹,手里牽著一個十歲大小的女孩。讓我們多少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身后還跟著一個叫吳蝶花的女人,這個女人的懷里還抱著一個不滿周歲的孩子。

責任編輯 許含章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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