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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吳鉤

2017-11-22 18:58:27張子雨
清明 2017年6期

張子雨

律師吳鉤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看表,已經八點,這是極少有的事。打開手機,擠進來好幾條短信,是助理夏丹的,大多是開庭時間表,有兩條是提醒他注意天氣變化的。他松了口氣,隨手從床頭柜里摸出一件襯衣套上。老婆在省城陪女兒,顧不上他。老婆就是在家,也很難見到他悠然自得、神情恬淡的樣子。倒是助理夏丹,常常給他建議衣服搭配。吳鉤也不當回事。當然,出庭的時候還是注意的,律師袍里襯衣雪白,領帶鮮紅。

連續幾天的陰霾,今天終于放晴了。陽光賭氣地跳進陽臺,在巨大的龜背竹葉上跳舞。吳鉤在陽臺上舒展身體,眼望著樓下晨練的老人們。有一天他也會這樣,不問時間長短,隨心所欲賣呆,心里倒有些渴望。

吳鉤太累了,昨天才結束一個長達七天的庭審。二十幾個被告人,十八個罪名,時間跨度十幾年,兩百多本卷宗。也虧得公安機關下了這么大的功夫。訊問,詢問,舉證,質證,辯論,最后陳述……一切都按程序進行。法庭上,程序似乎大于實體,合議庭不會認真去聽那些龐雜的證據,并從中找出漏洞或矛盾的地方,這些是律師的事。合議庭里認真的也只有書記員,可憐的女孩雙手在鍵盤上不停地跳躍。那女孩看上去比女兒大不了多少,臉色蒼白。中午法庭安排半個小時吃盒飯,吳鉤注意到女孩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有個辯護人說這是第一次吃法院的飯,有人呵呵。

吳鉤認為,所謂的“黑社會”都是行為羅列而已,所謂的成員也只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雇工,但公安機關這樣認定了,就很難翻過來。吳鉤常常想,一個人如果從十六歲開始查起,查到七十歲,百分之八十都可以構成“尋釁滋事罪”,誰能保證幾十年光陰里不和別人有口角有沖突呀?只是這個案子網上炒得兇,于是就有省里領導在“輿情通報”上作重要批示。一有批示,下面就有了尚方寶劍,甚至巴不得鬧出一些動靜。司法機關有時就像餐桌上的菜肴,領導想吃菜就用手一推轉盤,巨大的、琳瑯滿目的各色菜肴就緩慢地轉動起來。

清涼的水順著身體流淌,愜意。他一直有沖涼水澡的習慣,即使冬天也是。原來是覺得涼水能讓他冷靜,思維清晰;現在卻成了習慣。習慣是一種巨大的力量,推著你往前,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包括婚姻、愛情。

領導批示案件,這可能也是“特色”吧。在國外,如果政客、官員干預案件,可能會直接導致下臺;在中國卻常常是政績。在某些案件中,或許是因為領導的重視才能“大快人心”,但領導最終破壞的是規則,是司法程序,是公平。一個冤案只是污染了一部分水域,領導干預案件則是污染了水源,歸根結底是人治。

二十多位辯護人都否認了“黑社會組織”犯罪性質,有激進的辯護人甚至說這是個荒唐的案子。在法庭辯論中,公訴人明顯占下風,對很多問題繞起了彎子。吳鉤明白,即使他是公訴人,也只能如此。法庭才不會根據公訴人是不是占上風判案子呢。

庭審最激烈的時候,有個被告人心臟出現了問題,被法警帶下去吃藥。秩序有點亂,合議庭并不在意,法官有時還低聲交談什么。

吳鉤知道,想改變這個案子的定性很難。領導們不會讓律師隨便否決運動式的執法,否則如何向社會輿論解釋?如何向簽字的大領導解釋?特別是網上一些大V和死磕的律師們,巴不得有點風浪助興。

案子能不能翻過來,需要時間,需要當事的領導、法官的職位變更,需要當事人鍥而不舍地申訴甚至上訪,有時甚至是機緣。

書房里有一摞紅色證書,都是上面發的獎狀、榮譽證、聘書之類的,吳鉤現在已經懶得去翻它們,也從不向人提起。當律師踏實做事,比一千本獎狀都有用。

外界說吳鉤是大律師,吳鉤自己當然不會這樣認為。在中國是很少有大律師的。不是說辦大案子的就是大律師,案子大小更多的是影響力和關注度,與案子的難易度關系不大。大律師關心的是正義;小律師關心的是勝訴,是收費。當然,律師也是人,要買房買車,要養家。所以正義就帶有理想化色彩了,誰也不能靠理想去謀生。

吳鉤走出門,覺得腰有些疼,知道是這幾天連續開庭弄的,就放棄了開車的念頭,揚手打車。出租車里的收音機正在播昨天的庭審新聞,說是建國以來本市第一起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被徹底打掉,百姓拍手稱快。吳鉤苦笑,法院沒判新聞就先判了。在中國,新聞的作用似乎遠遠大于法院判決,老百姓誰耐心去讀冗長的“本院認為”?他們喜歡從新聞中找出自己喜歡的口味。

出租車司機說原來光知道這個人,還真不知道他干了這么多壞事呢。

你認識他?

我夠不上認識他,他又不禍害咱們平頭老百姓。公安局說這個人是罪犯,律師說這個人是雷鋒,法院不聽公安局的也不聽律師的,弄個平衡,判十年。不服?好,八年。還不服?六年……總有你服的時候。人心是鐵,官法如爐。

吳鉤微笑,你把律師、公訴人、法官就這樣區分啊?

出租車司機說,要不說開庭也是演戲呢,有主角、配角,正派、反派,紅臉、黑臉。你看那個頂煩律師的公安局長王立軍進去了也是第一時間請律師,搞笑得很吧?他們當官的時候覺得老百姓都是罪犯,進班房了就覺得自己是雷鋒了。

吳鉤哈哈笑起來。生活的語言在法律文書里是讀不到的,細想想,里面還真透著真理。只是這個真理沒有人愿意用文字去書面認可而已。

你說一個地方打掉一個黑社會咋成了成績了呢?黑社會又不是感冒,凍一夜第二天就發燒。黑社會稱霸,白社會不是瀆職嗎?唉,失火了總是表彰救火英雄,放火的人反倒沒人問。

出租車像魚在游,到地方了,司機看了下牌子,又扭頭看正在掏錢的吳鉤。

我沒有對著和尚罵禿驢吧?司機問。

沒有,你對著瓠子說黃瓜了。倆人一笑。

透過落地窗,吳鉤看到夏丹在接待室給一位鄉下女人倒水。女人帶來的丫頭坐在椅子上,小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外面,眼睛漆黑。夏丹看到他來了,準備出來迎接,吳鉤揮揮手,讓她先忙。

夏丹不錯,對一個鄉下女人也能有這樣的態度。很多律師見到這樣的訪客,早就打發走了,絕口不問具體案由。endprint

辦公室里茶泡好了,舒城小蘭花,是他喜歡的。打開電腦,瀏覽一下新聞。這是他的習慣,他要求夏丹和其他律師也要養成這樣的習慣。律師是社會工作者,脫離了社會就是魚離開了水。

夏丹進來說剛才那女子是我們一個客戶的受害人,丈夫在井下死了,補償的錢又被公婆領走。她聽說你的大名,想來請你打官司呢。我對她說你出差了,忙得很,也顧不上這樣的案子。

她是咋知道我名字的?

說在廣播里聽到的,你敢做“黑社會”老大的律師,一定厲害。

吳鉤說是達利礦業的?夏丹說是,她把我的心都哭酸了。她可能還要來找你,咋辦?你可方便見她一下?你在她心里是神呢。

達利礦業是我們的大客戶,讓她找其他律師吧。

我也是這樣說的,可這人有點拗勁。剛才我還給她女兒買了份肯德基呢,母女倆也挺可憐的。

吳鉤說律師不是慈善家,有原則的。達利礦業既然是我們的當事人,她無論是窮是富,我們都無能為力,不能給她提供法律服務。

知道了。不過這事發生在你沒有做達利礦業的法律顧問之前。夏丹小聲地辯解了兩句。吳鉤有些奇怪她今天的表現。

外面陽光正好,幾個孩子在草坪上放風箏。這寫字樓是吳鉤當初力主要買的,幾個合伙人認為律師掙的就是“快錢”,沒必要做這么大投資,還不知道合伙到什么時候呢。吳鉤就自己把住房抵押出去付了首付。沒過兩年,幾個合伙人又回頭找吳鉤談,愿意按股份出資回購房產。吳鉤明知道他們是看房價猛漲,成心吃巧食,也不計較,就按他們說的做了。

合伙不僅是錢聚在一起,更主要的是目標聚在一起,心聚在一起。

西方有句諺語:老法官,少律師。這是有道理的,法官越老,經驗越多,處理問題的能力越強;律師年輕,有銳氣,敢于突破禁忌。

律師制度改革后,吳鉤成為合伙人。他從內心贊成律師制度改革,如果律師有工資拿,也有行政級別,能真心為當事人服務嗎?老百姓都知道“端誰碗,服誰管”。吳鉤當律師不久,就被政法委召集過去開會,指定一個案子不許做無罪辯護,不容律師置疑。司法局長在旁邊屁都不放一個。其實那局長也是律師出身,一上位后臉就變,如通房丫頭成了妾,立馬拿出主子的氣派來。那時的律師事務所屬于司法局的二級機構,副科級。

那次吳鉤沒有聽政法委書記的,堅持做了無罪辯護。在當年的司法工作會議上,吳鉤被書記狠批了一回。書記說你是誰的律師?你是司法局的律師。律師就可以無組織無紀律?如果想自由散漫也行,你去郵政局門口擺個攤子,給人寫狀紙,一個板凳就行了。

吳鉤站起來就走,局長沒喊住,書記揮在空中的手定格了。出了會議室,吳鉤大口地呼吸,少年壯志,就為將來成為這樣的人?

助理夏丹的父親曾經是吳鉤的一個當事人,因為錯賬被檢察院提起公訴,認定他貪污。那時的夏丹扎個小辮子背著書包,揪著媽媽的衣襟膽怯地看著他。老夏一審被判五年,上訴,維持,再申訴。在刑期服滿五年后終于等來最終判決,無罪。吳鉤又為他申請了國家賠償。那時吳鉤為這個案子奔走呼號,連夏丹母親交來的律師費都不要了,他認為這不是她們的事了,是一個律師的信念問題。

后來夏丹讀了法律,考取了律師,考進吳鉤的律師事務所。

對于律師來說,案源、客戶都需要長期經營。吳鉤現在基本上不接沒有預約的案子,那些由年輕律師去做。即使有慕名來請的,如果案件對他沒有足夠的吸引力,也會推掉。足夠的吸引力當然不僅僅是律師費,也需要案件本身的特點能對上胃口。有的案件就是不收費,吳鉤也愿意做。比如一個農村剪紙老藝人,偶爾去火車站乘車,發現自己的剪紙作品被做成了廣場雕塑,好開心。回家和女兒一說,女兒說這是侵犯知識產權,要賠償的,逼著老漢去找律師咨詢。那天正好夏丹在法院援助中心值班,吳鉤接了案子。老漢說要一千塊賠償,多嗎?吳鉤說您全權交給我來辦。后來那家公司通過法院調解賠了兩萬。老漢拿出一萬給吳鉤,吳鉤一笑,高低沒收。老漢平時在農村賣剪紙窗花,一張也就一元、兩元的,拿到這么多錢手都抖了。

那天晚上吳鉤自己掏錢請夏丹吃小龍蝦,又被夏丹拽去喝咖啡,聽鋼琴。那晚吳鉤脾氣特別好,夏丹眼睛也特別亮。

夏丹最大的優點是有眼色,勤快,還勤奮。吳鉤知道她將來肯定能走出來,所以就經常帶她接觸自己的朋友圈,一些企業家、大客戶。畢竟,這些客戶資源自己不可能一直占用,早晚要交接。交接,就要交給一個自己欣賞的、值得信賴的人。

一些企業家朋友笑說,嚴肅正直的吳大律師也有這么漂亮的紅顏助理了。吳鉤笑,我的助理和你們董事長助理是兩碼事,天壤之別。你們那是生活助理,我這是工作助理。

夏丹也不惱,巧笑嫣然。

有吳鉤在,別人不問,她不說話,很得體。吳鉤就喜歡她這一點,不像原來的助理,急吼吼地想取代他,私下里和這些老板們交往,打電話請吃飯約喝茶。老板們何等精明?就說和吳鉤在一起吃飯呢,改天吧。

吳鉤對于客戶和朋友是有區分的,他很少把客戶當朋友,就像醫生一般也不會和患者成為朋友。成為朋友后,律師費是一個方面,主要的是,你有時明明是提供法律意見,他們都會當成朋友之間的閑談,影響工作。

吳鉤有個習慣,雙休日不談工作,也不許當事人到家里談事,即使朋友,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也必須去辦公室。朋友有時就怪吳鉤,說你臭講究。知識反正是要用的,就幾句話的事。吳鉤說我的知識就是商品呀。你那大超市拿一瓶礦泉水也要付款吧?你的牛奶快過期了,咋沒見你捐獻給乞丐、流浪漢?什么事沒有規矩了,就是沒有道理了。

老婆說他死板,她家親戚有事,也得帶去辦公室。

老婆有次開玩笑地對吳鉤說,你那助理夏丹很漂亮啊,有沒有咸魚做枕頭的感覺?吳鉤笑,她不是咸魚,是美人魚。可惜我是仙人掌,有一滴水就活一年。

老婆說女人只老年齡,不老直覺。你信嗎?endprint

于是,吳鉤有次不經意地問夏丹,有沒有男朋友?夏丹遲疑了一下,似乎有些驚訝,說有了,正談著呢。

吳鉤觀察了一段時間,又看不出像有男朋友的樣。不玩手機,不聊天,不急吼吼地盼著下班、放假,也沒見過有男孩來接她。

或許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方式,自己老了。

夏丹敲門進來說達利礦業林總今晚在同慶樓約你吃飯,順帶談點事。你能去嗎?

既然有事,要去。

他說了要我也去,需要我去不?

吳鉤奇怪,哦,難怪沒打我電話,這林總玩什么江湖?

既然讓你去,你就去唄,又不是我花錢。吳鉤笑了一下。這就是吳鉤喜歡夏丹的地方,她永遠會征求他的意見,而不隱藏什么。

我覺得奇怪,他請你,咋打我電話?夏丹略顯緊張,吳鉤能看出來,她或許擔心自己有想法。他的想法會影響她的情緒,這讓吳鉤也有些緊張了。

沒事沒事,他們這些老板就這樣,永遠沒有套路。吳鉤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

你要換了衣服再去嗎?辦公室衣柜里有休閑一點的。夏丹的眼神軟和起來,夕陽照進落地窗,在綠蘿上駐留。

見他我要換衣服?他以為他是誰呀!吳鉤哈哈。

吳鉤不想讓夏丹有心理角色的轉換,他要她時刻記住,她只是律師助理。

你把“黑社會”那個案子整理一下,我要寫辯護詞。吳鉤放下茶杯,很響地說。

達利礦業林總是福建人,市里招商引資引來的,到處看,找項目。反正市里都是高接遠送的。后來他突然對探了十幾年沒頭緒的鐵礦感了興趣,一千萬買下探礦權,又投資一部分錢重新啟動探礦。不得了,居然是華東第一大礦,儲藏量夠采五十年的。林總做夢都笑醒了。

那兩年正趕上鐵精粉漲價,一噸一千多。林總邊探礦邊采礦,滾雪球樣,很快一座鋼城的雛形就形成了。他是納稅大戶,省、市里領導一說招商引資,必參觀達利礦業。后來部里也有領導來,帶來了政策和腰桿子。

林總有南方人的典型特征,高顴骨,小眼睛,犀利,一眼就能看穿人,特別是官員。他語速快,和同鄉在一起,說的簡直是鳥語。吳鉤和林總溝通最大的障礙就是語言,常常影響到他的思維。倒是夏丹,原來在南方讀大學,對福建話比較熟悉,有時就悄悄地給吳鉤當方言翻譯。

吳鉤不太喜歡林總,文化程度低,卻精于計較,勢利,喜歡玩利益規則。當然,仗義疏財的人也做不了生意。林總被官員們寵著,市里一般機構負責人還真靠不上邊。有人就親眼看過他在酒桌上摟著市委書記的肩膀喊老弟。

市委書記高大,林總矮小,那摟的姿勢一定很不雅。吳鉤想。

吳鉤走出律師樓大門等夏丹,一個女人小跑過來,撲通跪下了。吳鉤吃了一驚。

女子說吳大律師,您一定要幫我,只有您能幫我。

當律師這些年來,向吳鉤下跪的有好幾個。吳鉤很反感下跪,無論什么事,多大的冤枉,下跪就把尊嚴、人格、心態丟了。這樣的當事人,必有其不足。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吳鉤冷冷地說,請你站起來說話,否則我們不可能溝通。

女子說了一句話,讓吳鉤很意外。

我身體給您跪了,心卻沒有跪下。女子說,我現在是一個母親,不是您的當事人。女子站起來,吳鉤說把膝蓋上的灰拍了。

我們是站著說還是去您辦公室說?女子反客為主。

去接待室吧。吳鉤口氣緩和了許多。外面人來人往的,他吳律師不會讓自己成為圍觀對象。

夏丹出來看到女子也一驚,說我們下班了,要不你明天來?吳律師,這就是我說的達利礦業礦工的遺屬。

吳鉤哦了一聲。夏助理,你沒有告訴她?

我還沒來得及。這樣,你隨我來接待室,我和你說。吳律師,你先去,我隨后到。

吳鉤說沒事,我聽聽無妨。讓他們等著去。

我丈夫是達利礦業的工人,前年在井下出事了,死了三個人。達利礦業沒有上報,怕安監局罰款,停業整頓,更怕記者知道,就和我們協商,想私了,愿意多賠點錢。我們老百姓也不在乎是不是處理老板,人死不能復生,錢總是要賠的,越多越好。我公婆還在,丈夫還有兩個弟弟。我孩子小,不能來回倒騰,都是婆婆和小叔子去礦上談的。錢后來拿回來了,卻沒有我的。婆婆說給兩個小叔子將來結婚買房用,說我早晚還要走一家。我氣不過,和他們吵了,他們就把我趕出來了。

我孩子以后要生活,要讀書,這錢是她爸拿命換回來的,怎么沒有他親閨女的?婆婆說要錢也行,讓我在兩個小叔子里選一個嫁了。我又不是牲口,憑什么讓他們亂配?

我想去告他們,也咨詢了律師。現在情況是兩個小叔子都出去打工了,婆婆在家,一分錢沒有,律師說告贏了也是白紙一張。

我現在只能來找礦上,憑什么把錢都給了我婆婆?聽人說礦上的律師是您,有名的“鐵嘴”律師。達利老板樹大,又有您這樣的律師,我絕望了。

女子微閉雙眼,內心的陰云使她臉上布滿了灰塵。吳鉤知道,那些灰暗是任何美容方式都無法消除的。

吳鉤說你看我像鐵嘴嗎?聽你說半天我也沒吱聲呀。

女人難得地笑了一下。女人笑的時候有了嫵媚,像五月的杏子。夏丹也笑了,干凈,單純,像四月陽光下的青草。吳鉤想,生活真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這個女人或許可以幸福一生,但這樣的幸福往往是玻璃,輕易地就碎了,扎得她鮮血淋漓。

前幾天我在廣播里聽到您的名字,我又上網搜了一下,說您是“鐵嘴”。您能給一個“黑社會”老大做律師,幫助一個壞人,難道不能扶助一個弱女子嗎?

那不一樣,刑事案和民事案區別很大。我也不和你多解釋,有興趣讓夏丹助理說給你聽。你有什么具體要求呢?

氣氛緩和了許多,夏丹像是突然才想起來,給吳鉤和女子倒茶。

我丈夫賠了多少錢我不知道,按什么標準賠的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就是告,都不知從哪告起。聽律師說,我婆婆也應該有份,我不要她的,我只要我和孩子的那一份。吳律師,您說我說得在理嗎?endprint

在理,而且你理由充分。吳鉤說。

律師說礦上沒有經過我簽字就把錢給婆婆了,也有過錯,該我得的應該直接給我。所以我可以起訴礦上,是不是這個理?

是這個理,但是礦上豈不給了雙份?吳鉤反問女子。

他們可以向我婆婆追討呀,我咨詢時律師說了,叫什么不當得利。女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顯然這些名詞她都用心記下了。

可我怎么幫你?我是達利礦業的律師,不能作為你的代理人哪。吳鉤身體前傾,態度誠懇。

但您可以幫我查到賠償合同,這樣我才能打官司,不管是和礦上還是和婆婆。女子也不隱藏,直接說出了想法。

你是想讓我當“余則成”?吳鉤笑了一下。

是《潛伏》里的“余則成”吧?他是為了正義,為了光明。您為正義做一次“余則成”不行嗎?

吳鉤一時語塞。

夏丹忙說你起訴后可以申請法院調查令,你的律師可以幫你做。

女子說,妹妹,我現在哪有錢請律師去法院?告礦上,連我丈夫是不是礦上工人,是不是在礦上死的,都沒有憑據。當時礦上害怕,主動找我們,現在事情過去這么久了,他們會承認嗎?我不到山窮水盡,也不會來找吳律師。我知道難,但我愿意試一試。

吳鉤說你原來做什么工作的?

我高中畢業,因為沒有考上大學,就在外打工,認識了我丈夫。我父母去世了,哥哥在廣州。現在我倒是還想打工,可誰愿意要一個帶孩子的女人?再說,這事沒處理好,我也沒有心情。

你孩子呢,咋沒見你帶來?吳鉤向外面四下里看了一下。他記得那個眼晴漆黑的小女孩。

放在餃子店,托好心店主幫我照看一會,我來等吳律師的。

吳鉤看了看夏丹,夏丹眼神在落地窗上游走。

然后你來演“苦肉計”,是不是?吳鉤站了起來。

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吳律師,我看到希望了。您愿意幫我了,謝謝您。

吳鉤奇怪,我說了要幫你嗎?

您沒有,但是您說了我是“苦肉計”,證明您心里沒有排斥我。我相信您的善良會說服您的執業戒律。女子又難得笑了一下。

這女子!永遠不可小覷人的生存智慧和敏銳。

夏丹開車,吳鉤側臉看她。夏丹說吳律,別這樣看我,我是駕校開除,自學成才的,緊張。

吳鉤沒理她,拿出手機讀微信。老婆發來了和女兒的合影,女兒一臉不快的樣子。

女兒不喜歡照相,隨他。

吳鉤的父親是職業軍人,吳鉤出生時吳師長正讀李賀的“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鼓掌大笑,說就叫“吳鉤”吧。才懂事的時候父親就告訴他,吳鉤是一種彎刀兵器,是冷兵器時代的典范,希望他長大也當軍人,橫刀立馬。可惜吳鉤后來還是讀了政法大學。父親嘆息,吳鉤說我當律師,不也是一種兵器嗎?捍衛正義的刀!

真正做了刀,吳鉤才知道現實就是磨刀石。把刀子磨亮了,也讓刀子越來越短,越來越鈍。

車子穿行在霓虹燈影里。夏天的夜晚,小城風光了許多,夜色掩去了爛尾樓、垃圾堆,掩去了人群的焦慮。人們在鹵菜攤上喝啤酒,稱兄道弟,歌舞升平。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吳鉤忽然問了一句。

陳露。夏丹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有她的電話號碼嗎?

有,哦,沒有,不過我可以問到。夏丹輕微打了一下方向。

吳鉤說把你電話給我用一下,我手機沒電了。夏丹一笑,說女孩子家的手機咋能亂借?剛才男朋友還發短信呢。

吳鉤說我能看你的短信、微信、QQ啊?你把通話記錄打開就行。

夏丹故意長嘆一聲,唉,什么都瞞不過吳律。我還是投案自首吧。

投案自首的人笑得滿臉幸福。

吳鉤他倆走進同慶樓最大的包廂,卻只有四個人在打牌。吳鉤都認識,有林總、分管土地礦產的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安監局局長。吳鉤介紹了夏丹,副市長拉著夏丹的手問了很多,又要了電話。夏丹望著吳鉤,吳鉤已經頂替了副市長在“摜蛋”。

偌大的桌子只坐了六個人,林總自然是主人席,副市長是主賓席,副席是公安局長,然后是安監局長、吳鉤,挨著副市長的是夏丹。吳鉤示意夏丹客隨主便。

林總介紹這次去北京,恰遇市委書記也在京開會,幾個人相約去了一次私人會所,一家保存完整的北京四合院,點了一桌宮廷御膳房的菜,還聽了京腔京韻的大鼓。那吃的是文化,是層次,是心情。幾個人放下碗筷,看林總眉飛色舞。

吳鉤想,就你也能吃出文化!

林總說你猜刷卡時結了多少?八萬。你說這不是搶人嗎?這樣的地方一年也只能去一次。

林總用后悔的口氣在顯擺。

這桌菜可能是同慶樓的最高規格了,鮑魚、澳龍、魚翅、拉菲,很多東西吳鉤也叫不上名字,就知道貴。有一條魚,居然也有漆黑的眼睛,吳鉤沒動筷子。他看夏丹也沒吃。

副市長勸夏丹酒,夏丹說自己開車,肯定不能喝,而且也不會喝。副市長說沒事,我讓我駕駛員來給你代駕。夏丹說那怎么行?我還要加班幫吳律師準備材料呢,明天開庭。

副市長望了下對面的吳鉤。吳鉤說李同學,要喝跟我喝,先炸三個罍子咋樣?

副市長哈哈笑起來,吳鉤,你真他媽護犢子,你的助理我就不能喝酒啦?好,也算是有豪氣,來,我跟你喝。

吳鉤和副市長是同班同學,彼此知根知底。俗話說新光棍怕老鄰居,副市長知道吳鉤不是端財政碗的,才不會仰視他呢,再說吳鉤還知道他不少糗事。

林總說你倆同學啊?吳律師,咋沒聽你說?

吳鉤說一個副市長同學值得我顯擺呀?等李副市長把“副”字去了,或者當省長了再顯擺也不遲。

眾人哈哈笑起來。夏丹只看著吳鉤笑,知道他在不動聲色中保護了自己,踏雪無痕地打了副市長一巴掌。endprint

李副市長何等江湖,放開夏丹、吳鉤,和林總喝起來。另外兩個人只有陪的份。李副市長是常委副市長,這就把他的分量與一般副市長區別開來。人事調整的時候他有一票,那一票對局長來說比天大。

林總把話題引到招商引資環境上,引到擴大企業規模上,引到征地上,感嘆沒有土地咋能發展,又感嘆鐵精粉國際行情不太好。李副市長說現在市里土地指標基本上沒有了,你們礦上去年才擠出來一百畝指標,今年再要,有難度。林總說是啊,沒有難度咋能勞駕您?我的苦也只有找您訴。李副市長嘿嘿一笑,說咱們好說,在我這里一路綠燈。書記那你可能要專題匯報一下。

林總說您這關要是過不去,咋能到書記那?您是分管的常委副市長,您是現管。

副市長撇開林總,和夏丹說吳鉤上學時的一些趣事,說他有女生緣。按現在的說法,是校草。女生如何找機會和他說話,給他寫信,打球的時候幫他摟衣服、當啦啦隊。夏丹聽得很專注,看不到吳鉤使眼神。

吳鉤就問林總說有事找我,什么事?林總說吃飯的事呀。法律顧問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平時就是吃飯、喝酒。吳鉤不快,但他說得似乎也在理。吳鉤說我準備安排夏丹去你們公司規范一下法律顧問室的檔案資料,包括法律文書歸檔、合同分類、編號,還有一些涉及訴訟或可能訴訟的事件。林總鼓掌說好,這些事你只管安排,我哪有閑心問這些事?吳律師想到這些問題,真是為企業做一件大好事。

吳鉤說我要對得起你的律師費。

副市長吃過飯還要留夏丹打牌,夏丹說真要加班,改天副市長給我個機會,我請你去大排檔吃花甲。副市長問花甲是什么東西?吳鉤說就是咱們鄉里說的蛤蜊,不過這是長在海里的,屬于海鮮。副市長說海鮮好,海鮮好。不過海鮮咋好在大排檔上吃?

吳鉤先走出來等夏丹。幾分鐘后夏丹才出來,坐進車里掏出一個大紅包,說林總剛才塞給我的,應該是一萬塊錢。咋辦?我又不能在那個場合拉拉扯扯的。

吳鉤有些意外。給你的你就拿著,你不是說要換手機?

不,我戀舊。夏丹有兩汪深潭,波光粼粼。

那你看著處置,扔掉也好,捐掉也好,買衣服逛街也好,只要喜歡,都行。

吳律,這不算犯錯誤吧?

不算,天上掉的餡餅。但是吃人家餡餅了,也要干點活。準備安排你一個事。

你說。

去幫達利礦業的法律顧問室規范一下涉案的卷宗,包括合同、文件、法律文書之類的。

明白,遵命。什么時候?夏丹聲音提高了幾度。

聽安排吧。我已經和林總說過了。哎,我突然發現一個問題,你在人前喊我吳律師,在人后喊我吳律。有什么區別嗎?吳鉤調整著空調的出風口,也不看夏丹。

我是極簡主義者。夏丹笑了。對面車燈映出一個清秀的輪廓,吳鉤把眼睛閉上,專心想事。

“黑社會”案件經過一層層內審、請示,終于下判了,量刑很重,也在吳鉤的意料之中。因為領導有批示,案情重大,涉及人多,一審法院向上級法院用“內審”制度請示、匯報后才下判。看上去是慎重,實質上是剝奪了當事人的上訴權。上級法院都同意過的,你再上訴還有意義嗎?秦香蓮告狀轉陳世美處理。

吳鉤認為,內審制度實際上是司法制度的倒退。

在律師行業有一個說法,律師出名靠刑事案件;掙錢靠經濟案件。出了名的律師辦刑事案件就少了,對吳鉤來說,倒不是因為律師費,而是不想生氣,不想因為人家的事生氣。在刑事案件中,律師再努力,再據理力爭,都難以阻擋沉重的程序車輪。這個車輪上沾滿了偏見、推卸、漠然、無奈、瀆職、利益和看戲心態。

吳鉤站起來倒水,綠茶清火。

在公權面前私權永遠是弱勢。為了彌補弱勢,顯現權利的公平,就設立了如今的律師制度,讓拿刀的律師去應對拿槍的司法機構。所以,常常有律師和當事人一起被碾壓,陷入囹圄。

救溺水者有一個禁忌:溺水者會不顧一切地抓緊你,往往導致倆人一起沉入水底。一定只能從后面托舉。

律師如果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能保護當事人嗎?所以吳鉤不贊成所謂的“死磕”律師。或許這樣的方法在某些案件上有效果,但那不是為當事人,而是為律師自己,為一己之私。

吳鉤把判決書扔在桌上,任它們被清風翻頁。這個時候他寧愿自己不識字。

宣判的法官告訴他,被告人已經當場表示不上訴了。那語氣讓吳鉤有些不適。或許他只是職業腔調,但在吳鉤聽來,似乎說你還能瞎忙活啥!

自己太敏感了?

吳鉤決定安排時間去看守所見一下被告人,告訴他,盡管上訴改判的可能性很小,但這是一種態度,是信念。

人可以悲觀,可以失望,可以怨恨,甚至可以絕望,但不能沒有信念。信念是石頭下的小草,即使被壓著,也一定會頑強地找到面朝陽光的途徑。

敲門聲。陳露進來了,徑直走到吳鉤桌前掏出一疊錢。

吳律師,我是來請您給我提供法律幫助的,是請求您主持正義的,不是來求您扶貧的。這一萬塊真的是達利礦業給我的生活補助費嗎?

嗯?我什么時候給你送過錢?吳鉤很意外。

是夏助理給的。

吳鉤正準備喊夏丹,才想起來她這兩天在達利礦上整理、規范涉法檔案。怪不得茶喝起來沒有原來的味道。只好說你先拿著救急,等夏丹回來我問一下。

不。在沒有弄清楚之前,我不要。如果確實是補助費,我可以拿,以后從總款中扣除。我要飯,也與達利礦業無關。陳露態度很堅決。

行,你先拿著吧。不管是什么錢,你放我這都不合適。吳鉤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很多事可以心照不宣,但就是不能說出來。他知道夏丹把那晚的紅包給了陳露,但她不該那樣說。

好在陳露也沒有再多話,拿錢走了。出門又回頭鞠了一躬。

吳鉤覺得剛才還是有點失策。讓陳露把錢拿走,是否意味著認可這錢就是達利礦業的賠償呢?在陳露這件事上,自己為什么總是被動呢?或許外形已經練得百毒不侵了,內心深處還是柔軟的。他不能直視夏丹的單純,直視陳露的滄桑,實質上是不能直視規則。endprint

這是很危險的事,規則是律師的黃線。

他想了一會,讓會計支了一萬元現金,放進自己包里。

吳鉤嘆了口氣,突然有點想女兒,決定周末去省城。他喜歡女兒猴在他身上,和他鬧。他會裝得很不耐煩,說哪有這么大丫頭還讓老爸背的?其實他心里是幸福的,老婆知道。

女兒其實也知道。

夏丹回來了,情緒有些低落。吳鉤說咋了,和男朋友鬧氣了?夏丹說你那副市長同學煩人,我在達利礦業,他也去了,還鬧著要和我喝酒。吳鉤說他就那脾氣,你以后當律師的時間長,會接觸到很多這樣的江湖混子。

“江湖混子”,咋說?

就是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不承認。其實也沒有多壞,就是行為方式讓人討厭而已。吳鉤淡淡地說。

下次再這樣,別怪我耍脾氣。你沒看他發的那些微信,煩人。夏丹嘟著嘴。

那咋辦,你不做律師了?要不改做會計吧,不要出去的。吳鉤故意說。

夏丹一笑,我才不干呢。我有辦法對付他,而且已經使了招。

哦,什么招?吳鉤倒是很有興趣,要逗逗這丫頭,看她的眼光也像看女兒了。

不說。夏丹笑著兩手一搖。

隨即,夏丹又低落了。吳律,我想要的沒有找到。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包括協議、會議紀要或者工作日志。問了公司的人,也都說不出所以然,說原來的人林總安排去外地工作了,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你問什么了?吳鉤裝作漫不經心。

我問這幾年工傷事故處理的法律文書、協議書呢?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法律文件,檔案里為什么沒有?他們說沒有工傷事故。

哦,那或許就沒有。

沒有?吳律,你也這樣認為?三條鮮活的生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似乎他們從來沒有來到過這個世界,這對他們公平嗎?他們是什么,是草嗎?小草來年也發呀。

夏丹,當律師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你是詩人嗎?你這是在抒情嗎?有些事可以做不能說,有些事可以說但不能做。

夏丹愣住了。

吳鉤從包里掏出一疊錢。這是陳露送來的,以后不允許你有這樣的言行。你可以捐贈,但不能說是達利礦業給的生活費,懂嗎?

夏丹的眼淚靜靜地滑落,仿佛落地窗上的雨水,無聲的大雨。吳鉤站起來,出門走了。

我在你面前需要控制情緒嗎?背后傳來壓抑的哭聲。

吳鉤停頓了一下,腳步更快了。

知道吳鉤回來,老婆特意多做了兩個菜。吳鉤幫不上忙,就在臥室里迷糊一會。

哇,今天這么多菜?一定是大當家的來了。

臥室門被踢開,一個身影撲到床上,捂住他的臉。先生,猜猜我是誰?

吳鉤說是我家喂的一頭小豬仔。

女兒掀開被子說,大當家的,這么長時間才來看老婆孩子,像話嗎?媽,檢查大當家的銀行卡了沒有?

老婆笑著跑進來,說你爺倆真像老表了。女孩子家,要淑女。都出來,吃飯了。

女兒像個麻雀嘰嘰喳喳不時閑,吳鉤就不停地給她夾菜,用菜堵她嘴。女兒又高了些,想想還是上個月見的女兒,心里一酸。

爸,你這次好像有心思。來,說我聽聽,我給你仙人指路。女兒放下碗筷就把吳鉤按在沙發上。

還仙人指路,是問道于盲吧?吳鉤嘿嘿,心里想這鬼丫頭厲害。

不會是“婚外情”吧?告訴我,是不是那個夏丹姐姐?女兒把他臉扳正了,直視他的眼。吳鉤聽到廚房里也沒有了動靜。

我撕你嘴。小女孩子家,這樣的話咋不費勁就蹦出來了?吳鉤張牙舞爪的樣子。

爺爺說我們家的傳統就是有話直說。女兒搬出高層領導,吳鉤把揚起的手落在她脖子上,幫她整理領口。

吳鉤想自己在孩子面前都瞞不住心思,真是喜怒形于色了。或許,只有在家里,他才會徹底地解除盔甲。

不說是吧?好,我在學校的事也不說了。本來想對你說的,想讓你這個老江湖幫忙出主意呢。女兒嘴噘起來,不理他了。吳鉤忙抱住她肩膀。

好,你說,你說。

女兒哈哈笑起來,吳大律師,我可是原告,我的訴狀已經宣讀完畢,現在輪到你答辯了。

案子上的事,一方富有一方貧窮;一方是我的客戶,一方是一般來訪者。不做不忍心;做呢,又違反了我的規則……哎呀,總之事情復雜,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透的。你一個學生家,哪里知道世事紛亂?你兩耳不聞窗外事,安心讀你圣賢書吧。

哼,這就是世事復雜的原因:你們大人常常說話不算,欲言又止。數學計算可復雜?只要找到公式就能解。越復雜的事越要用簡單的辦法。我看媽殺魚,魚亂蹦,逮不住,她一摔,魚就老實了。

老婆打圓場,你爸累了,讓他歇歇。在法庭上法官訓他,回來你訓他。你沒看你爸天天一腦門子官司!

吳鉤說,別,我倒是聽著挺順耳。寶貝,你說越復雜的事越要簡單處理,還真有些道理。嘿嘿,誰教你的?

女兒說這是年齡教給我的啊。其實不是世界復雜了,事情復雜了,是你們大人復雜了。

好,我聽女兒的。現在說你的事。吳鉤湊到她面前。

不,你沒有說完,這件事還沒有結論。案子沒有判,你就想上訴?

那你給我判。吳鉤說。

不管再復雜的事,你依你的心去做。你是大當家的,我留學還指望你可持續的經濟增長,但這并不表明你可以為老婆孩子違心做事。女兒站起來,俯視著吳鉤。

吳鉤說服判,不上訴,我主動履行。現在,寶貝,該說你的事了。

有男孩給我寫信了……

啊?誰?他是干什么的?學習成績怎么樣?信上寫了什么……吳鉤跳起來,老婆也慌張地看著女兒。

噓。你看,這就是你們復雜的地方。就一封信有這么多問題啊?是單選題還是多選題?是判斷題還是論述題?女兒兩手一拍。endprint

吳鉤兩口子嘿嘿。

好,單項選題。你是怎么回他信的?

女兒眼睛瞪得像月亮,回什么回?我就直接告訴他,你什么時候練到像我老爸,像我們大當家的那樣,我就答應和你交往。小屁孩一個。

吳鉤把女兒緊緊抱在懷里,內心充滿了溫暖。如果說法律、程序、事實都是冰冷的機器,他已經習慣了的話,女兒則是他四月的陽光,五月的青草地,六月的荷塘。

孩子眼中的單純,就是“道法自然”。

站在陽臺上,小區里華燈初上。很多孩子在噴泉水池里戲水,地燈勾勒出曲曲彎彎的小道,像吳鉤的心思。女兒在房間里寫作業,老婆收拾好了廚房,也默默地站在陽臺上,吳鉤把她拉到身邊。

老婆說下去走走吧,我也好久沒有這樣的心境了。

吳大律師啊,在什么方位?居高臨下的聲音,吳鉤能想象出來,此刻他一定是把一雙大腳板蹺在桌子上。

我在辦公室。我是喊你老同學還是喊你李副市長或者直接喊市長?吳鉤笑著說。

人前一定要喊副市長,這是官場規則,人后隨便你喊啥。說話方便?

請指示。吳鉤調整了一下坐姿,知道他一定啰嗦。

市里最大的那個樓盤,你知道的,陽光假日城,是省里一家國企投資的項目。他們原來有律師,我意思是省里律師來往不方便,人生地不熟,不如在當地請。上次在達利礦業時,夏丹也和我透露了這個意思,我就建議讓你倆來做。至于律師費,你看著要。賣一個樓拐子公攤都夠了。什么時候方便,我讓老總去你辦公室,或者讓夏丹直接去找他。合同一簽,律師費先轉給你們。咋樣?

哎呀,李副市長,你咋想起來給我介紹客戶?破天荒呀。吳鉤有些意外。

都是老同學,要互相幫襯。如今是信息化時代,信息共享,資源共享,財富共享。當然,除了老婆,美女也可以共享,是不?哈哈。說到美女,你肉疼了吧?說實話,那個夏丹是你的人吧?

屁話。人家姑娘家,你胡說什么!吳鉤聲音提高了八度,停頓了一下,又說,就是,打死也不能承認呀。說罷笑了起來。

她自己說的……好好,不說這個,說正事,陽光假日城老總在很多方面,比如規劃、施工、消防、容積率、綜合驗收都需要我們政府支持,我總不能讓一個老總天天來找我吧?瓜田李下的,不合適。

我給你修座橋唄?

那也不是,不過你是政府的法律顧問,和我聯系多也在情理之中。我最近想促成達利礦業和陽光假日城的項目合作,拿下城西河一塊地。那是城里最好的風水啊,已經上了政府常務會。我讓國土局在做方案,很快就要掛牌。我可是第一個告訴你的。

夏丹敲門進來,看吳鉤在接電話,又輕輕地退出去。

合作肯定是好事,那塊地有五百多畝吧?吳鉤一驚,這小李子膽子不小啊。

五百四十畝。

礦上現在正紅火,咋想起來進軍房地產了?

國際市場上鐵精粉價格下滑,而且沒見停的態勢。林總現在繼續開礦,不是少賺了很多?再說,鐵礦石在地下又不會變質,等市場好了再挖,房地產機會可是稍縱即逝啊。

要我怎么做?吳鉤語氣很輕,像是隨口一說。

你是兩邊的律師,促成合作,水到渠成。你起草一個合作方案,相信他們都能接受。

吳鉤突然想起來,據說開發商有一個省里的背景。

你有什么指導性意見嗎,可以讓他們合作成功,而且善始善終?吳鉤試探著問。

暫時沒有吧,有些問題我們當面再說。你近期安排時間,出面請一下林總和假日城的楊總,我去。哦,讓夏丹也參加。以后你要多培養接班人,別一個大客戶塞肚臍眼里,火槍都銃不下來。副市長哈哈大笑,吳鉤覺得刺耳,準備掛電話,那頭又說起來。

吳大律師,老同學給你一個建議。你現在很有名了,還值得去辦一個“黑社會”性質的案子嗎?你也是政府法律顧問,要注意案源。他給你錢多,還是像他們說的,你是“黑白兩道”的人?律師做到你這樣,就要注意社會形象了。副市長語重心長。

副市長,醫生對癌癥病人說,你是癌癥,反正是快要死的,所以我要注意形象,不能收你,只治感冒發燒掛吊水的,行嗎?普通百姓都能理解,你副市長倒不能理解。你脫離群眾啊!

你呀,壞事到你嘴里,都有理,你真是鐵嘴。反正我提醒你了,聽不聽在你。那邊掛了。

吳鉤郁悶了一會。這個老同學有點可惡,張牙舞爪的。不過,他或許只是依仗老同學的關系,口無遮攔。吳鉤和副市長是高中同學,副市長高中時就和幾個女孩打得火熱,為其中的一個還打過架。期末考試他總抄吳鉤的卷子。后來吳鉤考上名牌大學法律系,副市長考上普通三本的經濟管理專業。現在他是常委副市長,而吳鉤只是一個律師樓合伙人。

現實就是這么神奇。

陽光假日城項目拿下來,一年至少也有幾十萬律師費進項。這是現實,必須要面對的。分管副市長介紹大客戶,是很多人不敢想象的,他吳鉤遇到了,無非是機緣巧合而已。真把自己當大律師看,就是虛榮了。這讓吳鉤的自尊心有些受打擊,刀子再亮,也只是別人的工具而已。

好在吳鉤知道,自己不會參與他們之間的任何交易,也不會讓他們借自己的手干骯臟事。

心定了些,他喊夏丹。

你有陽光假日城楊總的電話沒?

沒有,應該可以查到。夏丹離吳鉤有些遠,自從那次吳鉤退了陳露一萬塊錢后,夏丹的笑容少了許多,人似乎也瘦了些。吳鉤有些不忍。

陽光假日城的老總有意向聘請我們做法律顧問,我們倆來做吧。你還有幾個月實習期滿,就可以拿律師費提成了。有錢了想干啥,先換個車?

吳鉤極少有地沖著她主動笑,笑得有些緊。

不換,我戀舊。夏丹沒笑。

吳鉤有些尷尬,半天才回過神,說你去準備合同,我來聯系楊總。

夏丹轉身,吳鉤又喊住她。李副市長給我電話了,我告訴他,你說的是真的。endprint

夏丹臉一紅,我沒有對李副市長說什么呀,他咋說的?

吳鉤一愣,立馬反應過來。不管你說什么,都代表了我。你是我的助理,有什么責任我承擔。

夏丹笑了一下,吳律,你原來是足球運動員嗎?

不是,我在大學喜歡打乒乓球,是乒乓球運動員。好好的咋想起來問這個?吳鉤臉上一個大問號。

哦,我去準備合同了。

門關上了。吳鉤奇怪,她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咋了?

律師會見室蚊子特多,吳鉤從包里掏出一瓶六神花露水,在夏丹腳下灑了一些,立刻有蚊子飛起來。夏丹沒動,繼續寫筆錄首頁中被告人的信息資料,任他邊邊角角地灑。

夏丹怕蚊子,咬一口會紅腫一個星期。

被告人帶進來了,手銬腳鐐“咔咔”響。看守人員把他卡在一個特制的椅子里,然后關門。吳鉤對看守人員說謝謝。

對判決有意見嗎?是否上訴?

有意見,不上訴。被告人眼皮耷拉著。

有意見為什么不上訴?吳鉤知道他灰心了。

上訴有用嗎?您在法庭上說了那么多振振有詞的辯護意見,判決書就一句話,不予采納。公訴人讓你們說得啞口無言,判決書卻采信他的了。我服了,也沒有信心了。一上訴又要在看守所里待半年,我寧愿去監獄里多待一年,也不愿在這里待一天。

吳鉤想,要不是特制椅子限制,他一定會跳起來。

不可否認,你確實有犯罪行為,我們認為你不構成“黑社會”,并不是說你對其他行為可以不負刑責。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如果一審法院判決確實有錯誤,至少你要發聲。你連發聲的權利都想放棄,到監獄里又能有什么作為呢?如果一審法院有錯,我們上訴實際上也是在給他們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對方沉默了一會,說好吧,我同意。我同意是因為非常感謝您能接我的案子。我開始以為您不敢,后來您不僅敢,還在法庭上說了那些聽著解氣的辯護意見,我就完全服您了。這么熱的天,您為我的事來,我都沒有信心了,您卻沒有放棄。我向您作個揖。他舉起帶著手銬的雙手,合十。

吳鉤說我們給自己一個信心,就是給法制一個信心,讓它進步,完善。受益人或許不是你我了,但我們的后代一定會的。

謝謝吳律師,不管結果如何,有您這句話,我都能坦然面對了。請告訴我的孩子,不管判我蹲多少年班房,他都要好好學習,相信法律,遵守法律。

走出看守所,夏丹眼睛紅了。吳鉤說咋了,花露水刺激的?夏丹說是你刺激的。吳鉤說早知道我就不帶花露水了。

吳鉤說有個名人怎么說來著,律師是什么?

律師是一個看起來很美,說起來很煩,聽起來很闊,做起來很難的職業。劉桂明,一個專注于律師的法學專家說的。夏丹隨口答道。

那你怕嗎?

有你我就不怕。

吳鉤把車開出來,夏丹已經站在路邊,手里拎了一些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從超市買的食品之類的。

吳鉤沒有開自己的車,車是從朋友那借的。他穿了一身休閑裝,戴一副大墨鏡、太陽帽,像帶著情人去度假的老板。

夏丹邊系安全帶邊笑,吳律,你能看見我鼻子嗎?墨鏡那么黑。

我不僅能看見你鼻子,還能數清你有多少根睫毛。吳鉤發動汽車,設置導航,目的地槐樹鄉。

夏丹看到“槐樹鄉”三個字很意外,也不打聽,只是隨口說,吳律,有綠茶紅茶鐵觀音烏龍,你喝哪個?

吳鉤不理她,很快匯入車流。星期六早上,車流量不大。吳鉤把窗戶打開,風吹著他的衣領,他吹起了口哨: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夏丹眼睛微閉,一臉笑容。吳鉤說嘿,看那牛,嘿,看那鵝,嘿,看那鷺鷥。夏丹笑他,我是農村的,從小和它們一起長大,沒有你那么稀罕。

吳鉤說你那時和你媽媽到我辦公室,還是淌鼻涕的小丫頭呢。夏丹驚呼,你也太夸張了吧,我那時十三了。你十三歲還淌鼻涕?

兩人哈哈笑起來。夏丹說吳律,這路要一直不到頭,多好。

別光顧陶醉,一會想想辦法吧,我們今天不是旅游,是有任務的。吳鉤忙潑冷水。

不管,反正有你,沒有完不成的任務。夏丹嘴角一翹。

下了主路,路況開始差了,顛簸得很。幸虧借了輛底盤高的車,不然真是問題。吳鉤說夏丹,你沒事吧?夏丹說我小時候坐拖拉機,比這不知差哪去了。

臨近中午的時候,導航才說到了目的地附近。夏丹下車問了幾次路,有的往東指,有的往西指。吳鉤說你找年紀大的人問,問李貴珍名字。果然,有人指了一條“村村通”公路,就找到了三間沒有粉刷露出紅磚的二層房子,只有窗戶框子,沒有玻璃。吳鉤說完了,這房子肯定很久沒有人住了。

吳鉤下車,掏出一包煙,遞了一根給菜園子潑水的老頭。老頭看看煙,又看看吳鉤,把煙夾耳朵上了。吳鉤又掏出一根,老頭又夾到另一個耳朵上。吳鉤笑了,說大爺,待會都給您。我問您老啊,這個李貴珍家咋沒人?我是她親戚。

她呀,去城里享福去了。這房子她不稀罕了。

嗯?我就是從城里來呀。

你那城是小城,人家去的是大城市。她大兒子在礦上死了,賠了一大筆錢,跟老二、老三去廣州了。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時不時看吳鉤手里的煙盒子。

大爺,我是她大媳婦的表哥。我那表妹也去了?吳鉤高聲問。

別那么大聲,我耳朵不背。她大媳婦呀?一分錢沒給,讓他們攆走了。估計這會也嫁人了。老頭摘一個西紅柿,問夏丹吃不吃。夏丹說好啊,接了一個大西紅柿。

咋一分錢也不給?

你想呀,她大媳婦,哦,你表妹才三十多歲,能守一輩子寡?生的又是閨女,錢給她不是給外人嗎?黑眼珠咋能見白銀子?老頭又彎下腰潑水。

那她這房子咋也不要了?endprint

房子賣了,肉當豆腐賣的。老頭直起腰,看著房子。

吳鉤把整包煙隔著籬笆遞給老頭,問,你有沒有他們的號碼或者通信地址?

老頭說沒有,要他們號碼做什么,過年發短信拜年啊?一句話把吳鉤說笑了,就擺手告辭。

夏丹問,老大爺,她大兒子骨灰埋在哪?

老頭手一指西邊,就在這山上。轉頭又看著夏丹對吳鉤說,你們城里人真會過日子,娶這么小的娘們,沒事就到鄉下閑溜達。

吳鉤裝作沒聽到,一踩油門起步。夏丹笑得捂住半個臉,只露出彎彎的眼睛看著他。

這老頭,眼神不好。你有那么老嗎?夏丹故意安慰他,吳鉤給她一個白眼。

說正事,找她婆婆這條路行不通了,接下來咋辦?我是無能為力了。吳鉤搖頭。

吳律,只有從達利礦業想辦法,從法律上來說,沒有陳露到場,沒有陳露的授權,他們憑什么把該陳露得的錢給了別人?陳露是撫恤金的所有權人,是法定繼承人。夏丹一下凝重了。我不能看她女兒那雙眼,漆黑,單純,無辜。如果現在放棄,我會睡不著覺的。

夏丹一下攥住了吳鉤的手,吳律,我依我的心做,不勉強你。我記得你是怎么幫我父親的,那時我就想,我也要做律師,幫那些可憐的人。我可憐過,知道那種絕望是多么的痛。

吳鉤說嘿,我開車呢。

夏丹松開手,兩手捂住臉說,我怎么都理解不了她的婆婆,她也是女人呀,也是當過媳婦的呀。我就擔心,將來陳露的女兒也會淪落,也會為了錢失去良知。一代一代傳,多么可怕。

吳鉤把車停在路邊,轉到車后面喝水。他看到夏丹不停聳動的雙肩,好久,他才回到車上。

我突然想起來,剛才來的時候有個農家樂。我請你喝魚湯,咋樣?肯定是西河的魚。

你咋知道是西河的魚?夏丹用紙巾擦眼睛。

你沒聽那首歌,西河的水,我的淚?

夏丹破涕為笑,我早上出來忘了帶錢,吃不起。

吳鉤說我恰好帶了。說著從口袋里摸出十塊錢,夠嗎?哦,不夠還有幾枚硬幣。

不夠把你押那,打兩天工。夏丹歪著頭笑。

那你可以多押一點,我也不能只值十幾塊錢吧?你看我這胳膊,搬個煤氣罐什么的,保證行。吳鉤也笑。

我還要吃農家小炒肉,小青椒炒出來的。夏丹眼巴巴地看他。

行,真是吃貨啊。

還要喝一瓶啤酒。夏丹又跟一句。

這幾天吳鉤和夏丹一直在做楊總和林總的合作方案。楊總的五十萬律師費已經到賬,吳鉤讓會計給夏丹打點錢,夏丹說不要。吳鉤說真不要,那我可就收回了。夏丹笑著說要,給陳露重新租一間房子。吳鉤臉色凝重起來,夏丹,你這不是在幫她,是在可憐她,也偏離了我們律師幫扶弱勢的宗旨。讓你去救落水者,你自己快淹死了,還能救誰?你強大了,才能幫更多的人。

夏丹低聲說知道了。

總體框架出來,楊總投資四個億,林總投資六個億,林總控股,雙方合作以楊總公司名義拿西河地塊,共同開發。楊總本來想各投資一半,李副市長拍板,說你楊總現在的盤子還沒有收尾,新盤子還是讓林總多操心。至于怎么分紅,那是你們的事,政府不干預。

很快,西河地塊就掛網了。吳鉤看了一下投標人條件,一笑,知道林總他們志在必得。夏丹說他們這樣做,真是。吳鉤問有什么問題嗎?夏丹說問題還真沒有,程序都是到位的。

所以,沒毛病。在西方國家追求程序正義,是為了保護實體正義;而在我們這兒,也追求程序正義,但實體正義往往沒有人在意,即使有問題也追究不了誰的責任。就像大家看到肉上是羊毛,至于肉是不是羊肉,沒有人在意。

夏丹嘆氣。

年紀輕輕嘆什么氣?我們看到的只是局部現狀,你要看到國家正在捋順這些關系。立法、司法、行政正在逐步界限化、分工化。我們嘆息的是,進步太慢了而已。

夏丹說我不敢想六個億是什么概念。吳鉤說你姥姥要是再生一個女孩,你也有六個姨了。

你這樣一說,我就明白了。夏丹咯咯笑起來。

吳鉤的車堵在臥陽路上,前面一些圍觀的人,有人喊,有人起哄,還有穿制服的在追攆。吳鉤知道是城管又在收小販占道經營的東西,就把車停路邊,看臥陽渠上的人釣魚。

一個女孩凄厲的哭聲吸引了吳鉤,好熟悉,漆黑的眼睛。陳露的女兒為什么會在人群里哭?吳鉤忙擠進去,看見幾個城管按住一個女子,女子身下是一些便宜的衣服、襪子。女孩抱著女子的腿,大聲喊媽媽。圍觀的人說你們也不像話,她有個孩子呢。城管說你們知道什么!她就是仗著有孩子,干了很多次了。

吳鉤怕傷到女孩,就上前將女孩抱起。女孩看著他,不哭了。吳鉤說認識爺爺?女孩點頭。吳鉤對城管說你們放了她,我讓她跟你們一道去大隊處理。

城管看吳鉤不像一般人,就放開了女子。

陳露,你去配合他們處理。他們也是工作,如果不管,這臥陽景觀帶成小商品市場了。孩子我帶去辦公室,你事情處理好了,來我辦公室就行。我正好找你有話說。

陳露說囡囡,和爺爺去,我一會給你買炸香蕉吃。囡囡點頭。

吳鉤把女孩抱到車上,系上安全帶,又給她買了炸香蕉。女孩大眼睛看著他。吳鉤說吃吧,你媽媽同意的。女孩才放心地舔香蕉外面的甜品。

吳鉤心里一酸。

夏丹還沒走,見到囡囡和吳鉤在一起很吃驚,問怎么了?吳鉤就把前后經過說了,說你去城管大隊找一下趙隊長,就說我讓你去的,讓他關照一下陳露。孤兒寡母的,法律也不外乎人情。但要陳露保證,以后不能在臥陽大道上擺攤了。

夏丹急忙地去了。

囡囡,你幾歲?

五歲。

你家哪里的?

槐樹鄉。

來城里做什么?

找爸爸。

爸爸找到了嗎?endprint

媽媽說爸爸在地道里。

吳鉤從冰柜拿了瓶酸奶,倒在杯子里給囡囡。囡囡說我媽媽帶我來過這,那個姐姐給我買好吃的。

囡囡長大想干什么?

買炸香蕉吃,也帶媽媽吃。

吳鉤眼睛有些酸,忙抱著囡囡到隔壁超市。賣兒童服裝的女子說,哎呀,這是你家孫女?長得真漂亮。你看這件,看這件,她穿上一定漂亮,像小公主。

吳鉤說這幾件你都給我打包。

夏丹帶陳露已經回來了,陳露正在梳頭,夏丹幫她整理衣服。囡囡見到媽媽,胳膊伸出去老長。吳鉤把囡囡遞過去,活動了一下腰,說一歲年紀一歲人啊。

陳露說謝謝吳律師,我就是氣不忿。一個女人帶個孩子,不到山窮水盡能吃這樣的苦?我總不能靠夏助理的救濟過日子。那個管片的城管占了便宜不擔事……不說了。陳露氣哭了,囡囡幫她擦眼淚。

吳鉤對夏丹說你招呼一下娘倆去吃飯,我要回去了。夏丹點頭。

生活就是這樣,有的人為幾個億愁,有的人為一天幾十塊錢愁;有的人為血脂高愁,有的人為營養不良愁。他有一個客戶,身家幾個億,吃飯卻只能吃半飽,常嘆息,過去掙錢是為了吃飽飯,現在有錢了卻不能吃飽飯。

命運是公平的,關了一扇門打開一扇窗。可如果關了一扇門又關了一扇窗呢?那就只有毀了這間房。

吳鉤給夏丹打電話,你送走陳露后在辦公室等我。

真想做“庖丁解牛”中的庖丁,而不是那把刀。

十一

林總,合作的事談好了,有件事需要和你溝通一下。吳鉤把門關上,坐在林總對面。

你說。和楊總合作的事,你和夏丹辛苦了,年底要重謝你們。副市長那也不能薄了他。林總開始煮茶,眼睛根本不看吳鉤。

林總,你記得兩年前礦上出了一起透水事故嗎?那次死了三個人。你們很主動,錢也賠償到位了。吳鉤的眼睛跟著林總手在動,他注意到林總手抖了一下。

有這事?我不知道呀。你聽誰說的?林總反問吳鉤。

一個受害人遺屬去我們所咨詢,目前還壓在我們那。沒有給她說法,只讓她等等。吳鉤平靜地說。

什么意思呢?林總繼續煮茶,用鑷子夾給吳鉤一個小杯子。

死者妻子因為孩子小,沒有來參與事故處理。她婆婆來的,據說你們把錢都給她婆婆了,而她婆婆一分錢沒分給她,卷錢走了,還把她攆出來了。吳鉤端起杯子喝茶,兩眼盯著林總。現在她一個人帶著女兒,生活艱難。

林總笑了。你是誰的律師?

是達利礦業的呀。

我不知道有沒有這事。如果有,我們錢已經給了,難道還要我們賠?如果沒有,這涉及企業的名譽問題。吳大律師,你跟誰一頭的?林總把杯子往桌上砰地一放,有茶水濺了出來。吳鉤拿面巾紙把水擦干。

那時我不是你們的律師,如果是,我會要求你們直接給法定繼承人。如果她沒有到,至少要有公證過的授權書。吳鉤給林總重新倒茶。

哈哈,吳大律師,既然那時你不是我們的律師,就別操這個心;如果現在找你,你更不能操這個心。你總不至于端我的碗,干人家的活。

林總,話不是這樣說。如果能和平地解決問題,也是在幫你。律師不是我一個,如果她找其他律師,一樣也可以找我們麻煩。吳鉤很耐心。

煮水器里水在翻滾,林總也不問它了,抽煙。他抽的是雪茄,嗆人。吳鉤坐遠了一些。

其他律師怎么了?不是有你嗎?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吳大律師擺不平其他律師?當初我可是打聽到你名氣大才請你的。想當我法律顧問的律師多了。林總狠狠地把雪茄按在煙灰缸里。

不是,鬧騰起來不好,影響達利礦業的聲譽,甚至會導致安全事故責任。再說,應該賠償的數額我算了下,也就六十多萬,對于達利礦業來說,應該不算什么。吳鉤小心翼翼,他都恨自己為什么會小心翼翼。

我告訴你,這不是錢的問題。我一場麻將下來,輸贏可能都不止這些;我買奢侈品一年也不止這些。但這違反了我的原則,我做的是企業不是慈善機構。你律師也不會免費給人家打官司吧?你閑著在家無聊打老婆攆雞,也不會到處對人說,來,我免費給你打官司。林總笑得很開心,似乎為自己的口才得意。

林總,你說得對。企業不是慈善機構,不能要求你為窮人募捐。但這件事有一個大前提,人是在你礦上因為透水事故死亡的。那這就不是慈善問題了,是責任問題。吳鉤盡量放緩說話節奏。

她有證據證明她丈夫是我礦上的工人,并且不是被小三累死的?林總嘿嘿笑,我礦上一年那么多工人,姓啥名誰,我作為老總不可能知道,但一場事故死三個人我不可能不知道呀。而且,如果隱瞞事故不報,我要蹲班房的,我企業要停產的,我的吳大律師。林總把雪茄又拿起來,氣息明顯粗了許多。

所以我想,如果你愿意,我來出面和她談,幫你把這件事消滅在萌芽狀態。吳鉤低聲說。

你就幫我把鍋門草往外抱?現在法官不再吃了原告吃被告,改你們律師了?這是錢的問題嗎?這是觸碰了我的底線!這樣的事就不該你對我說,如果是其他律師,倒情有可原。你知道了,應該告訴她,我們企業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如果有,讓她拿出證據來,該賠錢該坐牢都不要你吳大律師幫忙。林總站起來說,我要出去應酬了,李副市長在等我。你如果愿意去,我歡迎;如果不肯賞光,請自便。還有,如果你心腸軟,想做慈善,我可以把你全年的律師費捐給你說的那個人。林總對著吳鉤背影說。

坐上車,吳鉤打了幾次火都沒有發動成功,手抖了。他氣惱地拍了一下方向盤,索性讓自己靜一會。手機上有夏丹的短信,說李副市長約她晚上吃飯,能去嗎?吳鉤說去不去都是你的權利,以后不必問我。

手機關了。

一個人默默坐在夜色里,一種深深的孤獨感涌上心頭。他反復檢討自己的行為,是不是錯了。這事一旦在行業圈子里傳開,說吳鉤律師拿了被告的錢幫原告,以后誰敢請他?行業大忌,執業規則,自己突然像失控的汽車,無法阻擋地沖向懸崖。就因為那一雙漆黑的眼睛,那四月陽光的草地,那年輕卻滿是滄桑的容顏,那曾經讓他不齒的一跪?endprint

吳鉤,你這把刀鈍了,該退休了。

家里固定電話響了,這號碼只有自己家人知道。

大當家的,手機咋關了?是女兒。

哈哈,小豬仔,爸爸今天累了,想休息休息。聽到女兒的聲音,吳鉤的百般情緒即刻瓦解了。她是他的天使。

是身累還是心累?

聽到寶貝的聲音,都不累了。吳鉤實話實說。

嗯,這我信。爸,生日快樂。我不在你身邊,沒法送你禮物,聽前世的情人給你唱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

吳鉤雙眼立刻模糊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女兒居然記得。他從來不過什么生日,也不記生日。他認為那是小資,是矯情。

爸,是不是我煽情過度,你哭了?女兒嘻嘻笑道。

沒有,沒有。爸很感動,爸沒有哭,爸已經不會哭了。你聽,爸在笑呢。吳鉤忍住鼻音,夸張地笑。

騙人。是不是沒有開燈,一個人獨坐呀?

吳鉤嚇了一跳,這小東西,有千里眼?

沒有,我在看書呢,讀小說,很久沒有讀小說了。今天難得沒有應酬。寶貝,謝謝你給我過了這么一個特殊的生日。

嗯,沒有就好,你隨心去做吧。爸,別太累了,還有我和媽媽呢,以后我當你大當家的,罩著你。

放下電話,吳鉤不能自持。女兒說,隨心就好。為什么自己卻患得患失呢?因為自己制造出來的規則?那些冰冷的規則如刀,有著冰涼的殺氣。

他打開手機,擠進來幾條來電提醒,有夏丹的,也有副市長的。他知道打電話的目的,也懶得回。

一條新的微信閃爍,在黑夜里綠得驚心。是海子的一首詩,顯然改了稱謂: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

讓勝利的勝利

今夜青稞只屬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哥哥,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

十二

“黑社會”的案子被中級法院駁回,維持原判,速度快得讓吳鉤有些意外。被告人家屬來找吳鉤,吳鉤說已安排助手準備申訴材料,你要告訴他,遵守監規,好好改造,爭取減刑。

申訴有用嗎?

或許有用,或許沒用。我沒辦法給你確切的答案,但申訴是一種態度,也是他將來在監獄里的一種信念、追求。

我聽您在法庭上說得非常有理,為什么他們不聽呢?

因為律師站的角度不一樣,可能對事實和適用法律的理解、看法同公訴人、法官有區別。律師的觀點并不都是對的,我們只是多提供一個角度給法官。吳鉤耐心解釋,被告人家屬將信將疑。

你們學的不是一樣的法律嗎?

吳鉤笑了,是的,是一樣的法律,但是同一座山,因為人站的角度不一樣,就“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是不是小學課本里的盲人摸象?

吳鉤剛想說什么,又覺得似乎也有道理。案件事實就是大象,律師、公訴人、法官摸到的也并非全部。越想越覺得有意思,什么事實啊,證據啊,關聯性啊,可信度啊,這里的關系讓這個社會“閑雜人等”說得這么形象,他忍不住笑出來。

夏丹把一摞材料放在吳鉤面前。

吳律,我詳細地問了陳露,做了個問話筆錄。你看一下,或許對我們尋找突破口有幫助。

我不看了,你直接說你的看法。

陳露說她記得當時婆婆說處理事故的是一個姓龔的,河北人。這人的資料我上次去整理企業檔案的時候看見過,是分管安全事故的副總。他目前在河北一家企業,這企業是達利礦業的子公司。陳露還說當時她婆婆去建設銀行辦了一張卡,因為不知道咋辦,還問過陳露。賠償款就是打在這張卡上的,銀行應該可以查到記錄。陳露清楚地記得她婆婆說簽了一張紙,但這張紙沒有給她這一方。

為什么要查打款記錄?吳鉤問。

找到了打款賬戶,可以查到打款人。這人必定是達利礦業的,財務或者職員,也可能就是林總本人。

吳鉤贊許地點點頭。

從這張卡上的數額,可以算出陳露應得的份額。這個份額,也是陳露向達利礦業主張權利的訴訟請求。夏丹表情嚴肅,分析有據。

那個姓龔的,有他的身份信息嗎?

有,我已經查到了,而且還有聯系方式。我想,極有可能協議書在他那,至少他是知情人。

問題是,他會出示給我們嗎?吳鉤站起來,給夏丹倒了一杯水。

不試,怎么會知道呢?

說說你的想法。

我們是達利礦業的法律顧問,如果要求他將協議書交給我們存檔,或者用于其他事務,或許會成功。夏丹端起茶喝了一口,說,小蘭花,香。

他只要打電話問一下林總,不就完啦?

上午林總一般都是關機,睡懶覺,下午才辦公。如果我們上午去找他,帶著達利礦業的授權書、律師證,很急,會怎么樣呢?

夏丹站起來,來回走了一圈,吳律,現在你是那個龔總。

龔總,我是達利礦業的律師。昨天林總有沒有給你電話?前年處理透水事故的協議書,其中李貴珍的那戶,林總要用一下。當地有關部門在查這件事,我們拿過來有備無患。

林總沒有打電話給我呀?

哦,是他安排我來的。路上我還給他發了短信,他回短信說,一會就打給你。你看。

夏丹把手機掏出來,短信對話框顯示:

林總,我是夏丹律師,我正在去找龔總的路上。協議書的事,您是否要給他打個電話說一下?

好的,我一會就打。你辛苦。

吳鉤奇怪了,你給林總短信,林總這樣回你?哦,號碼是別人的吧?聰明。

當然啊,一般人只看名字,不會核實名字下的號碼的。就算他當面打電話給林總,林總也一定是關機。然后我就說比較著急,趕火車。

他要是說協議書不在我這呢?endprint

那在哪兒?

我不知道。

林總說當時是你參與處理的,或者你介紹一下當時的詳細情況。然后,我有錄音筆。夏丹笑瞇瞇地看吳鉤。

吳律,是不是天衣無縫?

方案設計得不錯,動心思了。我在考慮,這樣做值不值?吳鉤陷入沉默。

夏丹沉默了一會說,吳律,值不值由你決定,做不做由我決定。如果你擔心牽連到你,我愿意先離開事務所。

那就撇清了?吳鉤被她氣笑了,真幼稚。

吳律,今后即使我不再做律師,我都愿意做一次你曾經做過的事。那件事讓我知道,實現正義,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吳律,我在讀大學的時候,喜歡背誦胡喬木先生寫的《律師頌》,每次我都熱淚盈眶。你還記得嗎?你一定不記得了。

你戴著荊棘的王冠而來,

你握著正義的寶劍而來。

律師,

神圣之門又是地獄之門,

但你視一切誘惑為無物。

你的格言: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唯有客觀事實才是最高的權威。

吳律,這就是我當律師時的初心。你現在有魄力有魅力有能力,你駕輕就熟,你像庖丁解牛那樣游刃有余,你成功了,可是你好像不再是幫我們時的那個你了。你忘了初心嗎?

夏丹淚流滿面,吳鉤遞了張紙巾給她,她沒有接。吳鉤只好伸長了胳膊輕輕地為她擦淚。夏丹不動,淚水流得更猛。

好吧,希望我們成功。

對,是我們成功!夏丹緊緊抓住他的手,要撲上來抱他。吳鉤忙說嘿,嘿,辦公室呢,去準備吧。記住一點,我們這樣做就算不能幫達利礦業,至少沒有害它。夏丹使勁地點頭。

十三

吳鉤輕輕敲門。

進來,坐吧。李副市長把門反鎖上,圍著吳鉤看,吳鉤,你腦子進水了吧?

副市長請指示。吳鉤躲過他伸過來的手。

我現在不是副市長,是老同學。你多大了?闖蕩江湖多少年了?我記得你好像在省城買房了吧,買車了吧?這些錢哪里來的?是從客戶那來的。當然,是你提供服務掙來的。但是你讓我搞不明白的是,你什么時候開始替天行道,殺富濟貧了?哦,現在有錢了,可以“憤青”一下了。哎呀,你在我心中好高大呀!

老同學說書呢?我有興趣聽。吳鉤端起茶杯喝水。

你們律師不是誰給錢就幫誰嗎?副市長指著吳鉤,明顯有點氣急。

那是一般規則。吳鉤平靜地說。

好,那我聽聽你的特殊規則。副市長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來回地轉。

老同學,如果我現在給你一千塊錢,你愿意拉著板車給我搬家嗎?給你一萬你愿意去扛水泥袋嗎?給你一百萬你愿意在街上馱著我爬一圈嗎?不能。因為人不僅要掙錢,還要有自尊,有底線。

歪理邪說,有屁繼續放。副市長有些不耐煩。

我知道你說的是林總的事。林總是很有錢,但沒有人要求他去做慈善,我也沒有去敲詐他、勒索他,他只是在支付他應該賠償的錢。我們不僅要維護他的權利,也要指導他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這點錢對他不算什么,但對受害者來說,卻是天文數字,是救命錢。她的孩子可以受到教育,她會感恩法律,她們,包括她們的后人,也會尊重法律。

吳鉤站起來給副市長倒茶。桌子上電話響了,副市長沒接,一會手機也響了,也隨它唱歌。

林總是你的大客戶,楊總也是你的大客戶,雙方又在合作。至少有五年時間,你可以不愁收入和案源。好,這不說,在你眼里是俗氣。但是你們律師也有執業紀律吧?你們的執業紀律允許你這樣提供服務?

副市長站起來,直視吳鉤。

我確實有不妥的地方,我接受批評。

就一句“不妥”就完事了?笑話。副市長拿出一根煙點著,狠狠抽了一口。吳鉤指了指桌子上的禁煙牌子。副市長說這是我的地盤,我就抽了,你舉報我去!

吳鉤笑了,說老同學,你是常委副市長,也有生氣的時候。

我生氣?我揍你的心都有。

真要打,你不一定打得過我。你成天這么忙,上三層樓都要坐電梯。你看你肚子。吳鉤搖頭。

一根煙抽完,副市長平靜了許多。

你這樣也害了夏丹。你老了,臉皮厚了,掙的錢也夠了,人家才剛剛開始呢。你他媽的是男人不?

夏丹是我的助理,實習生,她所有的行為都是我安排的,一切后果我來承擔。

我先把丑話說前頭,如果有人投訴你,政府法律顧問你肯定不能再做了,別怪老同學沒有幫你。副市長給吳鉤一封信,吳鉤沒看,笑著還給了他。

老同學,人家投訴我的信,你給我看,違反了你的紀律。我的事,相信律協會有結論,我服從律協的處理。吳鉤把茶一口喝完。

老同學,前幾天夏丹給我上了一堂課,我覺得真有道理。我們在俗世中拼命地進步,拼命地掙錢,拼命地忙,是為什么?許多人答不上來,以為這就是生活的本身。可是你忘了,你當初為什么要吃苦讀書、學習、工作,為什么?你現在能回想起來嗎?

誰耐煩想這些!今天為了你,我推遲了兩個會議。你既然這么說,人各有志吧,你可以不做律師,我有一天也不再是副市長,但我們是老同學,這也算不忘初心吧?

算。有一年你上學的學費還是向我借的,記得嗎?那時你家里窮,為什么借錢也要讀書?因為你知道,不讀書,就改變不了自己,更別說改變世界。

副市長嘆了口氣,那五塊錢好像到現在還沒還你吧?

十四

夏丹推門進來,今天她沒有穿職業裝。吳鉤皺了一下眉頭,說這是辦公室,不是T臺。

今天是周末呀,你忘了?

那你怎么來辦公室?

你不也來了!夏丹笑。

哦,我在家也沒事,就來準備聽證的材料。你去找男朋友玩吧,別打攪我。吳鉤攆她。endprint

我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夏丹彎下腰,臉湊到吳鉤面前。吳鉤有些心慌,站起來倒茶。

壞消息吧,我是樂觀主義者。

省司法廳的聽證會周二舉行,讓你做好準備。投訴人也請了律師,會參加旁聽并發言。據說,有幾家媒體也來了。夏丹不笑了。

不會比那個“黑社會”庭的規模大吧?哈哈。好消息呢?吳鉤站在綠蘿前,除草摘黃葉。

陳露女兒已經上學了,她盤下一個店面,做服裝生意,生意挺好的。你看我這裙子!夏丹轉了一圈。

沒給錢吧?吳鉤逗她。

嗯,不用給錢。我在她那開了個戶,戶名是你的,你等著收賬單吧。夏丹咯咯笑起來。

行,去玩吧,我有事了。

我陪你。

不行。走!

夏丹噘了一會嘴,隨即又笑了,那我十二點在“海底撈”等你,就這么說定了!不許不來呀,你看,我又沒帶錢包。

電話響了,是林總的。

林總好,盡管我沒有做錯,但仍然要說對不起。

吳律師,我想,你也是手下留情了,沒有涉及我的刑事責任。謝謝你,我現在還可以自由自在。林總哈哈笑。

追究犯罪不是我們的責任,但你承擔責任時我們會告訴你為什么。吳鉤也笑了。

我聽代理律師說,我們投訴你違紀的聽證會下周二舉行,做好準備了嗎?

電話那端似乎飄過來進口大雪茄的味道。

嗯,謝謝提醒。吳鉤內心一動。

我也不是一定要吊你的律師照,都不容易。但你這樣做,確實讓我挺惱火的,傷到了我的自尊和底線。我多付了幾十萬,你也應該為此付出點代價,是不是?我不做虧本生意。

哈哈,林總,你在北方待久了,也有了北方人的直率。如果不是這件事,或許我們會成為很好的合作伙伴。吳鉤真誠地說。

就是有這事,也不妨礙我們繼續合作。你是楊總的顧問,也是李副市長的老同學,我們仍然是朋友啊。

謝謝林總你這樣想。吳鉤推開了一扇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讓自己敞開了呼吸。

在你接受調查的這段時間,公司有事我就直接找夏丹了。

可以的,我也會安排她去廣州尋找李貴珍和她兒子的線索,盡量為公司追回這筆損失。

吳鉤心情好了許多,林總或許也不是很壞的人,只是走著走著,往往就丟失了自己,忘記了當初自己為什么在路上。

一條短信進來。

吳鉤嗎?你的人在我手上。十二點之前到“海底撈”520號桌交贖金,否則……等著瞧。

吳鉤笑起來,很多天沒有這樣開心了。

十五

省司法廳聽證會如期舉行。林總的代理律師曾經做過吳鉤的助手,發言的時候說,吳老師,我的很多知識和經驗都是您教給我的,但我今天仍然要投訴您違反了《律師職業道德和執業紀律規范》,您不能為雙方當事人提供服務,而且您不該安排您的助理用欺騙的手段為對方當事人獲得證據。因此我們建議停止您的律師執業半年。

主持人問吳鉤,你有什么要辯解的嗎?

吳鉤站起來,說違反了規則就要接受處罰,我們天天都是這樣對當事人說的,輪到我們自己了,更應該遵守,這是一個當律師的態度。我唯一想說的是,我做了一件不忘初心的事。這件事我很久沒有做了,常常迷失在客戶、案源、收費、名氣和埋怨中。我們常常埋怨司法體制,埋怨執法不公,而往往忘了,我能為司法制度做什么?是添磚加瓦還是拆墻腳?或許我們抱怨它是為了讓它更進步,但讓司法進步的不應該只是抱怨。司法進步了,律師才能更有所作為。法官、檢察官、警察、律師是法律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里不應該有太多的抱怨、指責、賭氣甚至相互拆臺,那其實是在毀我們自己。律師應該在每個案件里實現正義,而不是只實現收費。今天來旁聽的有很多我的助手、學生,我善意地提醒你們一句,不要天天那么忙,要抽時間想想,當初我們做律師只是為了房子、車子,或者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車子嗎?

一片沉寂,很久,有零星的掌聲傳來,很快掌聲一片。

一周后,省司法廳處罰決定下來,停止吳鉤律師執業六個月。接到通知時,吳鉤正陪老婆、女兒在黃山。

吳鉤指著“飛來石”問,那像什么?

老婆說像猴子。

像一把刀,失去了鋒芒、鈍得有人情味的刀。女兒說。

責任編輯 劉鵬艷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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