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塔渡鴉的前世今生

王樹振

作為英國倫敦的標志性建筑，倫敦塔最為知名的不是上下千年的悠久歷史，不是巍峨聳立的塔群建筑，不是血腥殘酷的宮廷斗爭，也不是子虛烏有的鬼怪奇談，而是被奉為國祚象征而特別豢養的渡鴉。英國王室不但任命渡鴉官悉心照料這些渡鴉，還專門營建了屋舍供其棲息。英國人為何如此看重這些渡鴉？它們是如何成為英國國祚象征的呢？就讓我們撥開時間的迷霧，從歷史和傳說中探尋倫敦塔渡鴉的前世今生吧！

神秘讖言：渡鴉和倫敦塔的歷史淵源

倫敦塔（Tower of London）坐落于倫敦城東南角的塔山之上，南臨泰晤士河，毗鄰倫敦塔橋，是英國著名的歷史古跡和旅游勝地。倫敦塔始建于1078年，起初是征服者威廉建造的一座軍事要塞，其中心建筑稱為“白塔”，高約27米，此外還有13座塔式建筑圍繞著白塔，并由城堡、炮臺和箭樓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建筑群。從征服者威廉創建的諾曼王朝開始，英國已歷經八個王朝，每個王朝的更替，都充斥著陰謀與殺戮，因而注定了倫敦塔難逃血雨腥風的歷史命運。在歷史上，飽經血雨腥風洗禮的倫敦塔被先后用作軍事要塞、皇家宮殿、軍械庫、天文臺、造幣廠、國庫、監獄和刑場，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監獄和刑場。作為監獄和刑場，倫敦塔曾關押和處決過不計其數的皇親貴族和王公大臣，因而被稱作“血腥之塔”，成為數百年來英國王室興衰的見證。

就在這座交織著陰森與血腥的倫敦塔內，令人印象最為深刻的，不是歷史上殘酷的權力斗爭，也不是血腥的行刑謀殺，而是倫敦塔的資深居民——那些冷眼旁觀的渡鴉。當你在倫敦塔看到這些渡鴉的時候，通過邪魅的渡鴉之眼，或許會在剎那間穿越千年時空，目睹那些曾經發生在塔內的陰謀與殺戮。

作為烏鴉的一種，渡鴉（Raven）俗稱胖頭鳥，是雀形目鴉科中體型最大的鳥類，分布廣泛，鳴聲低沉，通體烏黑，只有翅膀泛著紫藍色的金屬光澤，頗具神秘感。自倫敦塔建成那一刻起，渡鴉就開始在塔內棲息，迄今已歷時千年。這些渡鴉和倫敦塔一樣，一直都籠罩著歷史傳說的神秘光環。

倫敦塔渡鴉之所以成為英國國祚的象征，跟一則神秘讖言密切相關。英國國王查爾斯二世統治時期，王室天文學家約翰·弗蘭斯蒂德向國王抱怨倫敦塔的渡鴉嚴重影響了塔頂的天文觀測，查爾斯二世于是便下令滅殺倫敦塔的所有渡鴉，結果遭到老臣們的竭力反對，因為根據讖言，“渡鴉一旦飛離倫敦塔或死去，倫敦塔就會坍塌，王冠將會倒地”。由于當時斯圖亞特王朝剛復辟不久，英國正處于政治動蕩時期，查爾斯二世不愿冒險，于是便在倫敦塔特意保留了6只渡鴉，為了不影響天文觀測，還特意將天文臺遷到了格林尼治。此后，英國的歷代王室開始在倫敦塔豢養渡鴉，并將其奉為國祚的象征，為此還精心修剪這些渡鴉的翅膀，保證它們不會飛離倫敦塔，后來還任命了渡鴉官，專門負責照料這些渡鴉。

時至今日，這6只渡鴉繁衍的后代在倫敦塔依然享受著貴族般的待遇，過著奢華的生活。渡鴉官每天早上都會買來新鮮的肉類，按時飼喂這些渡鴉，而這些渡鴉白天就在倫敦塔一帶自由活動，晚上就飛回專門為它們營建的屋舍內棲息。因為讖言的緣故，倫敦塔渡鴉至今依然被英國人視為國運興衰的象征，在英國人心目中有著超乎想象的地位。

圖騰崇拜：有關渡鴉的神話傳說

因為渡鴉獨特的神秘感，許多民族都曾有過渡鴉崇拜的古老信仰，并衍生出許多神話傳說。在英國，渡鴉作為崇拜的圖騰，就源自于凱爾特人的神話傳說。由于渡鴉喜食腐肉，經常出現在堆滿死尸的戰場上，因而在凱爾特人眼中，渡鴉便成了戰爭和死亡的象征。例如，凱爾特神話中的戰爭與死亡之神莫瑞甘經常變成渡鴉，出現在蕓蕓眾生面前。據說亞瑟王也曾化身為渡鴉，而他的臣民們一直虔誠地等候他的歸來，因而英國人不敢傷害渡鴉，生怕誤傷他們的君王。

此外，凱爾特神話中還有許多渡鴉神，其中最受水手歡迎的就是布蘭，而“布蘭”在凱爾特語中就是渡鴉的意思。布蘭之所以能成為水手的向導與神靈，源于英國中世紀的一個傳說。英格蘭國王布蘭因妹妹布蘭雯嫁到愛爾蘭受辱而率軍跨海遠征。在征戰中，布蘭不幸中箭受傷，彌留之際命令部下砍下自己的頭顱，帶回倫敦。一路上，他的頭顱竟然還能開口說話，一直引領著將士們返回倫敦。隨后，其頭顱被葬在倫敦東南的一處山丘之上，面朝法蘭西，保佑不列顛永不受侵。人們后來在山丘上修筑了倫敦塔，因此倫敦塔渡鴉便被視為布蘭的靈魂化身，只要渡鴉還在倫敦塔，英國就永遠不會被征服。盡管查爾斯二世曾因渡鴉影響天文觀測而打算滅殺倫敦塔的所有渡鴉，然而，當他聽到有關倫敦塔渡鴉的讖言后，便下令在倫敦塔中豢養渡鴉，而這一讖言，很可能就是從布蘭的傳說發展而來。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倫敦塔渡鴉和倫敦居民共同見證了倫敦大轟炸。當倫敦居民面臨夢魘般的空襲威脅時，他們祈盼著倫敦塔渡鴉——渡鴉神布蘭的靈魂化身——能夠保佑他們免遭戰爭的戕害。不負眾望的是，倫敦塔渡鴉曾成功預警過德國納粹的空襲，發出了空襲警報，拯救了許多生命，讓神話傳說在現代戰爭中得到了直接昭示。由于對空襲的成功預警，倫敦塔渡鴉被賦予英雄的光圈，成為英國傳統文化中不畏困境、堅強生存的精神象征。

進入21世紀以來，倫敦塔渡鴉逐漸褪去了神秘色彩，成為倫敦塔的旅游項目，吸引著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前來參觀游覽，而泛著紫藍色金屬光澤的渡鴉之翅，折疊起一系列神話與傳說的同時，也讓英國的歷史在今天得以復現。

城市清道夫：渡鴉傳說的生態解讀endprint

1496年的一個寒冷的冬天，從威尼斯來到英國的大使卡佩羅在倫敦街頭注意到英國當時對渡鴉的嚴格保護，并為我們留下了這樣的描述：“這里的渡鴉可以隨意歡叫，英國王室禁止傷害渡鴉，否則會受到重罰，因為它們可以清理掉街上臭氣熏天的腐肉和垃圾，帶走污濁的空氣?！?p>

那么，渡鴉為何會在當時的英國受到嚴格保護呢？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英國人繼承了凱爾特人渡鴉崇拜的虔誠信仰，另一方面是因為英國人將渡鴉視為城市清道夫，并將這些渡鴉當作解決公共衛生問題的有效措施。英國人的這一做法，很可能效仿了古羅馬人豢養渡鴉的傳統?？脊抛C實，古羅馬人的村落往往聚集著大量渡鴉，這些渡鴉棲息在壁龕里，依靠人類丟棄的各種垃圾為生。例如，由于當時沒有肉類冷藏保鮮的設施，屠宰場周圍到處都是被丟棄的動物內臟，而生活垃圾基本上是直接從窗戶拋出或是傾倒在河里。如果沒有渡鴉的幫助，古羅馬人對公共衛生幾乎束手無策，只能任憑這些垃圾腐爛發臭、污染空氣，而保護渡鴉的生態意義，就在于它們能消滅“臭氣熏天的腐肉和垃圾”。由于古羅馬人曾統治不列顛地區長達四個世紀，他們豢養渡鴉處理垃圾的實用習慣，很可能就被后來的英國人繼承并發揚下來。

由于渡鴉所消滅的腐肉中也包括人類的尸體，因而劊子手行刑的斧锧在英語中被稱作“渡鴉石”（Raven stone）。那些被斬于斧锧之下的犯人，尸體往往被棄于刑場，以示懲戒。作為監獄和刑場，歷史為倫敦塔蒙上了恐怖詭異的色彩，而陰謀殺戮和血雨腥風則讓渡鴉成為扇動著黑色羽翼掠過倫敦塔的死亡伴侶。作為死亡的見證者和城市的清道夫，渡鴉經常聚集在倫敦塔周圍，依靠自己碩大的體型和貪婪的胃口，以最快的速度處理著這些遺棄在刑場上的尸體，有效避免了瘟疫的發生。因而，對中世紀的英國人來說，不管是出于信仰，還是實際的需要，渡鴉都十分重要。

盡管英國早年對渡鴉采取嚴格的保護政策，禁止傷害，但渡鴉在消滅垃圾、避免瘟疫的同時，還偷吃莊稼、攻擊幼畜，因而導致其地位逐漸發生改變。查爾斯二世統治時期，英國人對渡鴉的態度發生了根本轉變，開始由嚴格保護變為大量射殺。渡鴉數量的急劇減少造成了災難性后果，英國人最終為大量射殺渡鴉付出了慘痛代價。由于渡鴉數量的急劇減少，公共衛生狀況持續惡化，倫敦城開始垃圾遍地、臭氣熏天、瘟疫肆虐，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19世紀。盡管倫敦在17至18世紀被認為是一座高度繁榮的都市，但卻因堆積成山的垃圾、散發惡臭的腐肉和肆虐橫行的瘟疫而聲名狼藉。

從19世紀開始，英國人重新認識到渡鴉的生態價值，于是逐漸恢復了對渡鴉的普遍保護，倫敦的公共衛生狀況才得以改善。進入21世紀后，日益嚴重的環境污染，更讓英國人深刻地意識到，如果丟掉了渡鴉這份歷史和自然遺產，那么這個國家的城市和居民都將陷入可怕的生態困境，難以自拔。

帝國殘陽：渡鴉傳說的現代思考

作為英國著名的歷史古跡，倫敦塔至今依然散發著陰森的氣息，而倫敦塔渡鴉則帶領著我們走進遙遠的英國歷史，甚至走進沒有文字記載的神話傳說時代，然后一路走來，一直走到當前英國面臨的困境。

在維多利亞女王統治時期，以保守著稱的英國人普遍對蒙昧黑暗的中世紀產生了懷舊之情，因為他們希望通過回憶中世紀的黑暗歷史，來獲得對維多利亞時代輝煌成就的認同，也就是通過渲染歷史上宮廷斗爭的血腥殘忍，來襯托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社會的繁榮昌盛。因此，在維多利亞時代，作為中世紀血腥殺戮的見證和死亡的象征，倫敦塔渡鴉開始從歷史和神話傳說中走出，逐漸走進英國國民的文化認同，成為當時英國人文化心理的投射，代表了當時英國人的征服欲望。

然而，從第一次工業革命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延續數百年的大英帝國，作為一個想象中的共同體，以及英國國家認同的重要組成部分，逐漸由盛轉衰。隨著大英帝國的式微，混合了神話傳說和維多利亞時代輝煌歷史的倫敦塔渡鴉，開始成為帝國昔日榮耀的象征。渡鴉傳說在“二戰”期間最為盛行，無疑說明了英國人對帝國衰落的某種集體的文化焦慮。

時至今日，英國的衰落已經成為無可爭議的事實，盡管讖言中的倫敦塔渡鴉事關英國的國運興衰，但如何幫助英國擺脫自身的衰落，對倫敦塔渡鴉而言，自然是難以承受之重，因為退出歐盟的英國當前正面臨著難民的涌入、蘇格蘭分離主義的隱憂和北愛爾蘭地區的騷亂等嚴峻挑戰，而這些嚴峻的現實問題，是倫敦塔渡鴉無法解答的。有關倫敦塔渡鴉的讖言，或許只是虛構出來的歷史傳說，但不可否認的是，倫敦塔渡鴉同英國的歷史、傳說及神話，確實頗有淵源，而在未來，倫敦塔渡鴉的傳說或許會被賦予新的現代性，以新的內容和形式，衍生出新的意義，繼續流傳千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