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海東 楊城晨
住房與城市居民的階層認同
文/張海東 楊城晨
伴隨著過去三十多年經濟的快速發展,中國社會成員之間的貧富差距逐步凸顯,社會階層分化日益加劇,已成為一個無可爭議的社會事實,也成為學界研究的熱點所在。社會階層分化不僅作為一種客觀的社會現象存在著,也同時作為一種主觀的心理現象存在著,表現在社會成員對于自身所處階層地位的感知與認同。已有的研究對社會分層視角下主觀階層認同進行了頗有價值的探討,特別是一些研究對依據客觀指標劃分出的階級或階層是否具有或形成共同的階層認同進行了深入的反思,但是也有研究揭示以職業、收入、教育等相對固定的范式進行階層劃分時,相應地其主觀認同屬于某一階層的群體規模卻與客觀指標界定的規模有著較大的出入,中間階層的認同感較為缺乏,人們對其所處階層地位存在著一定的認同偏差。李培林等就指出,“收入、教育、職業和消費等各項主要的客觀分層指標,與主觀階層認同之間存在著一定的聯系,但關聯強度不大”。
這種現象引發我們深入的思考,有沒有確立更加適合中國社會階層身份建構和階層認同的更為直接與客觀的指標?這也是本研究的出發點和立意所在。回顧中國的傳統文化, “家”的重要性對社會中的每個人都不言而喻,而住房,則是家的物質載體。自從我國實施住房改革以來,絕大多數的中國人都將購買和投資的目光投向了房產,而一個家庭擁有房產的面積、數量和檔次,在現實生活中已經成為判定一個家庭社會與經濟地位的最直接的指標。住房不僅具有居住的屬性,還更多地體現著財富與地位的象征。另外,通過“炒房”等投機現象可以明顯地看出,我國在住房市場化改革以來,房產已成為居民的重要財產或資產,出租和出售房屋成為居民獲得財產性收入的重要手段,而且房產具有可繼承性的屬性,能夠作為財富傳遞給下一代。住房具有的投資和消費的雙重屬性,使得其與一般的金融投資品相區別,又與普通商品相區別,對住房的消費構成了一種社會分層的分布指標。因此,在社會分化日益明顯的中國社會里,住房就具有了地位符號和地位象征的含義。為此,本研究嘗試提出將住房作為階層之間符號區隔的標志,分析住房因素對居民階層認同的影響。
階層認同這一概念源于階層意識研究,而基于階層意識的不同起源,階層認同研究也產生了集體性認同與個體性認同兩種不同的取向。堅持集體性階層認同的學者基于生產資料的不同占有關系以及由此所產生的職業、教育程度和財產等因素上差異所形成的不同的“客觀階層”,認為階層認同主要受職業、收入等“結構性因素”影響;而堅持個體性取向的研究注意到了社會個體對于階層的自我定義以及自身所處階層位置的感受,認為社會個體在自我與他人的互動中形成了對社會階層秩序的認知,通過自身的生命歷程和對未來生活的預期產生了不同的心理認同和階層位置評價,心理因素成為階層認同的一個非常關鍵的要素。受上述爭辯的影響,現有對于階層認同具體影響因素的研究形成了多重的實證分析框架,其大致產生了3種相應的觀點,分別是結構決定論、歷史文化論和國家中心論。綜觀國內外學者對于階層認同的相關研究和探討,筆者認為,這些研究為我們提供了豐碩的成果,但是也存在著一定的局限和可以深入探討的地方。一方面,現有的研究都存在著結構與心理、市場與國家等多重視角,另一方面,根據這些范式劃分的分層指標與居民的主觀階層認同之間的關聯強度并不大。那么,是否存在一種分析路徑,既超越階層決定論,又能體現歷史文化論與國家中心論中個體的生活經歷以及相應的組織制度以及社會政策?這是本研究致力于在理論上解決的一個問題。
住房不平等現象在人類歷史上一直存在。對住房不平等的研究,也是社會學界研究的一個重要議題。不少學者認為,轉型時期我國城市社會中住房不平等的產生,其背后存在著國家、市場、社會等多重因素,而不能僅僅從個人的職業、收入等一些社會經濟因素中加以解釋,他們都認為在住房市場化改革后的中國,原先基于職業地位與權力因素形成的住房不平等被合法化地固定下來,而新的市場化秩序又產生了新的住房不平等。而“住房階級”理論(housing class)為我們理解住房不平等與階層認同提供了另外一種視角。雷克斯和穆爾的理論強調城市的住房分配體系創造了一個新的階級劃分標準,依據是否擁有住房以及通過何種途徑獲得稀缺住房資源的相關狀況,可以把城市居民劃分為不同的“住房階級”。雖然這一理論遭到了諸多抨擊,但是從房地產視角來看,我國的社會變遷可以視為從“單位中國”轉變為“房地產中國”。居住的有形邊界引發生活方式和文化資本的無形邊界,成為階層結構再生產的機制之一。以住房為代表的財產分化成為了當今中國社會分層的一個主要指標,體現了基于財富的社會分層秩序的建立。將作為普通居民財富標志的住房這一要素納入城市居民階層認同的研究中,不僅貫穿了既往階層認同研究中結構與心理、市場與國家等多重視角,成為一種“連續統”型的工具;更為重要的是,在當前中國社會由基于職業與勞動所產生的不平等向財富不平等轉化的過程中,住房具有的耐久性、高價值性、可增值性以及財富的代際可轉移性,使得住房能夠較為直接地反映社會中財富分層的社會秩序。由此,住房就可以成為測量財富分層對于居民階層認同相關影響因素中較為直接、客觀的指標,可以為既有“職業分層”視角下階層認同研究提供有益的補充;而住房所擁有的象征性地位又是居民階層與身份的外部符號,進一步型塑了居民的階層認同。因此,筆者認為,住房可以成為分析階層認同領域一種新的框架和可探究性的指標,具有理論上的重要性和實踐上的可操作性,彰顯了社會轉型時期真實的“中國經驗”。
住房的功能由單一的提供安全庇護的內部空間發展成為人們提供起居、休閑和娛樂的私密場所,在這種變化中,不僅在產權這一“本體性”特征上產生了分化,且在面積、功能分區等品質性的區別使得住房自身的功能屬性與品質也不斷地得到提高,在社會中具有等級性的差異。包括面積、市值等品質性的分化反映著財富分層的新秩序,不同階層的人們根據自身不同的條件尋求著不同等級層次的住房,體現了社會階層的分化,由此,本文提出:
假設1:城市居民所擁有的住房品質越好,其階層地位認同較高;反之較低。
假設1-1:居民若在本地擁有自有產權住房,則階層地位認同較高;反之較低;
假設1-2:居民所擁有的人均住房面積越大,其階層地位認同越高;反之則越低;
假設1-3:居民所擁有住房市值越高,其階層地位認同越高;反之則越低;
假設1-4:居民每年所花費的住房支出占家庭收入的比重越高,其階層地位認同越低;反之則越高。
此外,在符號消費論的視角下,住房商品化所帶來的城市空間區隔正是不同階層之間內聚與外斥的形式,作為財富的住房以及住房所在的社區成為居民階層自我意識的建構與外化,成為其維護群體邊界的標志。 住房不僅是社會財富的象征,而且成為城市居民表達“我是誰”、體現其階層身份的指標。 在日常的社會交往中,社區越來越成為集體意識交流與建構的平臺。 由此提出“符號區隔”假設:
假設2:住房的“符號區隔”化程度越高,居民的階層地位認同越高;反之則越低。
假設2-1:居住于別墅區或高級住宅區的居民傾向于較高地位的階層認同;居住于老舊城區或保障性住房小區的居民則傾向于較低地位的階層認同;
假設2-2:居民居住的小區物業管理費的費率越高,其階層地位認同越高;反之則越低。
本研究數據來源于上海大學上海社會科學調查中心于2014年11月至2015年10月在北京、上海、廣州三地統一組織實施的“特大城市居民生活狀況”調查。在本研究中,因變量為城市居民的主觀階層認同。自變量包含兩大類,一類是“住房品質”,具體包括住房產權、住房面積、住房支出以及住房的市值,另一類為“符號區隔”,包括住房所在社區的類型以及物業管理費繳納標準。
通過對北京、上海、廣州三地城市“住房品質”以及“符號區隔”領域下相關變量的描述性分析發現:其一,在居民對當前所居住房子的產權歸屬方面,當前北京、上海及廣州三地有54.7%的城市居民在當地擁有完全自有產權住房;其二,從居民擁有住房市場價值的分布來看,當前北京、上海、廣州三地住房財產的分化十分明顯;其三,從住房支出占總支出的比重分布來看,三地城市居民的平均住房支出比為10.4%整體上看呈現出比較明顯的分化特征;其四,從三地城市居民當前所居住房的人均建筑面積方面來看,三地居民當前所居住房子的人均住房面積為32.61 m2,其極大值為190m2,極小值為3 m2,差距顯得非常懸殊。另外,在“符號區隔”變量中,從三地居民所居住小區的類型上比較,普通商品房小區以及單一或混合的單位社區是三地居民所居住社區的主要形式,其人數比例分別為50.9%和23.4%。從上述結果中看出,在住房品質上,三地居民在當前所居住房的產權歸屬、人均住房面積、擁有的住房市值、住房支出以及等級評價等方面都表現出一種較為明顯的分層現象。另外,以住房為符號象征,以此所產生的空間區隔性因素,也呈現出了顯著的分化現象。因此,筆者認為,在北京、上海以及廣州三地,確實存在著以住房要素作為明顯區隔特征的“住房地位群體”,以住房為基礎的社會分化已經初步顯現。
而通過建立多元回歸模型結果發現,在控制變量中,相對于未婚者來說,已婚者更容易形成較高層次的階層認同。教育程度對于階層認同感知的作用非常顯著在個人收入方面,收入較高的群體,其階層認同也相應較高,具有統計上的顯著性。以非技術工人為參照群體考察職業對于階層認同的影響,發現企業主/經理/管理人員的階層上層認同非常明顯,專業技術人員群體也呈現出相同的特征。把住房品質因素納入回歸方程中,在本地擁有自有住房的居民,更容易產生較高的階層認同;居民擁有的住房面積越大、市值越高,階層認同也隨之提高。住房支出越大,其階層認同的分值越小。而將“符號區隔”納入模型中,以居住在老城區和保障性住房小區的居民為參照組,居住在商品房小區、別墅或高級住宅區以及單位社區的居民普遍具有較高層次的階層認同。住宅小區的物業管理費用越高,其居民就越有可能擁有較高的階層認同。而若考察住房品質變量組、“符號區隔”變量組以及控制變量組的全模型,從而完整了反映了住房因素對于三地城市居民階層認同的相關影響。在個體特征方面,已婚者、受教育程度較高以及個人年收入者仍然具有較高層次的階層認同,但教育程度的回歸系數減小,說明其在模型中的影響力減弱;職業類別中企業主/經理/管理人員與專業技術人員的階層認同仍然較高,其余職業對于階層認同的影響均沒有明顯的顯著性;在住房品質方面,在本地擁有自有住房的居民,其階層認同感會上升,同時,其階層認同感會隨著擁有的人均面積和住房市值的增加而相應的上升。而在“符號區隔”因素方面,模型證明了城市居民所居住的小區的區隔化程度確實會影響其階層地位感知。在控制了個體特征因素和住房本身的品質性因素后,居住在商品房小區和別墅區或高級住宅區的受訪者的階層認同感比居住在老城區、保障性住房小區的居民明顯較高,物業管理水平較高的小區居民階層認同感也相對較高,且具有統計學上的相關性。此外,運用多重填補法修正后的全模型雖然部分變量的回歸系數和顯著性水平發生了微小變化,但總體上住房品質與符號區隔下的相關影響因素沒有發生改變,所以我們可以認為兩組自變量對于居民階層認同的影響是非常穩健的。
通過上述實證研究,本文分析了當前北京、上海和廣州三地居民的住房現狀,以及從住房品質和符號區隔角度探討了居民階層認同的相關影響因素。研究結果表明,住房層面的相關影響因素確實對于居民階層認同產生了較為直接的影響。在控制了相關的個體特征因素后,擁有自有產權、住房面積較大、住房市值較高以及居住在別墅區或高級住宅區、物業管理較為高級的社區中的居民更傾向于認同自身屬于社會的較高階層。
上述研究結果表明,在我國城市居民中,由于住房的品質性與符號性的差異而形成了區分較為明顯且穩定的階層認同。雖然教育和收入等結構性因素仍然在居民的階層認同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住房的差異還不能完全取代職業中心視角,但不可否認的是,傳統階級分析視域下基于結構地位論所認為的由于職業所形成的階層認同存在著弱化的傾向,我國城市社會中逐步出現了以住房為代表的基于財富多寡形成的階層認同,這也從一方面印證了一些學者所提出的我國城市社會中基于住房所形成的財富社會分層正在形成。因此,從財富分層的視角出發,以住房來解釋階層地位認同這一新的分析框架就具有現實性和適用性,體現了轉型時期真實的“中國經驗”。
筆者認為,在當前我國城市社會住房供需矛盾突出、住房成為人們普遍關注的議題的情況下,這種基于住房所形成的階層認同所帶來的影響是多方面的,需要得到更多的關注與思考。一方面,住房在居民階層地位認同的關鍵作用使得住房由單純的經濟資本擴展到一種“符號資本”,眾多富裕階層和“炒房投機客”通過房地產市場賺的缽滿盆滿,積累了巨額財富,成為了財富分層的再生產機制;另一方面,整個社會中彌漫著的“住房拜物教”情結造就了階層認同的定型化。此外,研究也證實了物業管理費子假設,表明富裕階層通過購買高品質的住房、入住高品位的社區來彰顯自我的身份和地位的認同,住房財富外延下的空間分異依然非常明顯,造就了城市空間與心理認同的雙重區隔。
總之,本文在以往學者對于居民階層地位認同的基礎上,探討了基于財富分層的視角下住房對于居民階層認同的相關影響,嘗試從住房入手為階層認同研究提供一種的新分析和解釋框架。但是,無疑本文還存在著很多需要進一步探討的問題,一方面,由收入水平、教育程度等結構性因素產生的住房不平等因素與住房分層對于階層認同之間的深層關系仍需厘清;另一方面,本文基于北上廣三地的經驗數據所得出的結論的普適性需要探討,以及住房所形成的階層認同與“住房階級”理論所認為的將住房作為判定階層地位的標準之間的內在關系,仍需深入的理論探討和更多經驗材料的檢驗。
(作者張海東系上海大學社會學院教授、上海大學上海社會科學調查中心常務副主任;楊城晨系上海大學社會學院博士研究生,摘自《社會學研究》2017年第5期;原題為《住房與城市居民的階層認同——基于北京、上海、廣州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