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管錦繡
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認同研究的理論轉換、缺陷及其啟示
文/管錦繡
在西方馬克思主義那里,意識形態認同研究為什么會由對革命的階級意識的呼喚走向階級意識虛無的哀嘆呢?這真的說明了在價值多元化的時代背景下,意識形態如同某些西方學者所宣稱的那樣已經“終結”了嗎?甚至,是否可以進一步推演出馬克思主義因無法說明當今時代的變化而過時了呢?要回答這些問題必須從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認同研究的理論轉換與缺陷談起。
首先,在黑格爾辯證方法“總體性”概念下,堅持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政治認同。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以盧卡奇為其代表。在理論上,他在強調馬克思實踐哲學的基礎上,說明發揮人的主體性對于無產階級革命成功的核心作用。在盧卡奇那里,“階級意識”是工人階級的自我解放的主觀條件;當體現歷史總體性的“階級意識”得以形成時,無產階級才會從歷史的客體轉化為歷史的主體,工人階級才會形成對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政治認同,從而克服資產階級的物化意識對歷史總體性的遮蔽,迎來無產階級革命。在由歷史的客體轉化為歷史主體所表現的歷史總體性邏輯里,盧卡奇將黑格爾辯證方法的“總體性”概念,納入對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的改造中。在黑格爾辯證法中,“絕對觀念”,作為世界本原,是歷史的總體、主體和動力。在盧卡奇看來,“總體性”方法就是要將歷史主體作為總體,從歷史總體性認識和把握中反思和批判歷史事物與過程的暫時性,從而實現對現實的批判。盧卡奇以“無產階級”置換了“絕對觀念”。無產階級是歷史的主體,但它首先是被異化的客體,他們異化生存中隱藏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秘密,一旦洞悉這個秘密,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就會形成,從而實現向歷史主體的轉化。“階級意識”,傳達的是工人階級對無產階級的人類解放訴求的信仰和對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政治認同。
其次,在韋伯的工具理性批判邏輯下,揭示工具理性的意識形態性,說明意識形態的多元性,否認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政治認同之可能性。韋伯將理性主義視為西方文化的特質,即西方資本主義的發生與興起是理性精神的文化特質向社會各個層面的滲透的結果。新教“天職”觀念的職業倫理觀,把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融為一爐,契合于社會理性化的需要,從而在構建全新的生活方式中,促成資本主義的興起。但是,他還注意到,資本主義的發展張揚的只是工具理性,價值理性卻遭受擠壓而枯萎。雖然,盧卡奇直接地從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批判中讀出物化理論,但是,他卻在韋伯的工具理性概念下,創建了一個有別于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理論。他將工人物化生存狀態歸因為“物化意識結構”的支配。“物化意識結構”首先存在于商品的物化中,接著滲透到企業、國家官僚體系中,最終促成整個資本主義社會的合理化。沿著盧卡奇的工具理性批判路徑,法蘭克福學派理論家主要有霍克海默、阿多諾、馬爾庫塞和哈貝馬斯等,在對二戰期間法西斯主義、集權主義和戰后大眾文化的反思之基礎上,批判工具理性所建構的意識形態的霸權性。第一代法蘭克福理論家霍克海默、阿多諾注意到物化意識不再根植于階級沖突,而是源于工具理性。法西斯主義的成功、大眾文化的流行表明——大眾意識是被操縱的,難于轉化為階級意識。
最后,在交往合理性的范式下,“意識形態”不斷地被泛化,意識形態認同的研究由政治認同轉化為泛意識形態化的價值認同探討。基于對盧卡奇的質疑,法蘭克福理論家深化了對工具理性的批判。在他們看來,工具理性以市場理性、文化工業、科技等方式,構成對人的統治,維護著資產階級的政治統治,因而是意識形態。但是,工具理性構筑的統治依靠的是價值滲透,而非政治信仰。在哈貝馬斯那里,雖然同是揭示工具理性的統治性,但是,他卻批判第一代法蘭克福理論家的意識形態的政治統治論,進而在語言哲學范式下探討泛意識形態化的價值認同問題。在哈貝馬斯看來,人們在“先在性”的價值中進行主體間的溝通理解,進而達成價值共識,這個價值共識構成了工具理性活動的前提。但是,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中,工具理性獲得了話語的霸權。科技的“意識形態性”不再表現為統治的階級性,而表現為統治的話語性。意識形態的斗爭也不再是階級立場的斗爭,而是社會交往的話語實踐在價值上的差異。意識形態被歸結為與政治信仰無關的純粹的統治之術。隨著西方馬克思主義對意識形態多元性揭示的不斷深入,“意識形態”概念也不斷被泛化。“意識形態認同”也逐漸由政治認同轉換為“泛意識形態”化的價值認同。
首先,對歷史唯物主義基本路線的逐步拋棄導致意識形態政治認同的落空。
雖然,在意識形態認同問題上,盧卡奇依然堅持馬克思的無產階級革命立場。但是他的黑格爾式改造,卻造成了理論的自相矛盾性。
無產階級的歷史主體性是源于“階級意識”,還是源于變革現實的生產實踐?在馬克思看來,無產階級的歷史主體性雖然表現為“階級意識”的覺醒,但并非源于此,而是源于變革現實的生產實踐。如果拋棄歷史唯物主義的實踐概念,而在黑格爾式邏輯下尋找“階級意識”的理論基礎,那么,無產階級主體性在現實層面上必然被架空。
從本體論意義上講,“無產階級”,是體現同一的主體-客體的概念。作為主體,無產階級“應該”擁有“階級意識”, 但是這卻無法說明,在經驗層面上,“階級意識”如何到達自覺。因為,無產階級同時還作為客體。無產階級要從潛在的主體升格為現實的主體,需要形成對階級意識的政治認同,但這不是在自我反思中,以“頓悟”的形式來獲得的,而是在與資產階級爭奪領導權的政治斗爭中形成。爭奪領導權的政治斗爭,則是基于變革現實的生產實踐的客觀需要。
其次,以韋伯的工具理性批判取代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致意識形態認同研究的多元主義式“解構”。
當無產階級的歷史主體性,在黑格爾式邏輯中被架空時,對資本主義批判的物化理論,就只剩下工具理性批判的邏輯了。這樣,在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那里,深化韋伯的工具理性批判就成為了他們批判理論的核心。為了使批判更加深入,他們認為,工具理性的批判邏輯應該脫離于特定歷史情景,如盧卡奇的自由資本主義時代背景。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就變成了對西方主體性文化的批判。至此,西方馬克思主義的資本主義批判,又回歸于韋伯工具理性批判理論的邏輯。隨著工具理性批判的深入,后現代主義式的解構主義在他們的理論中開始了悄悄孕育的進程,意識形態認同變成了意識形態的多元化競爭。
最后,人的解放之“烏托邦”的探討。
與第一代法蘭克福學派理論家對工具理性的拒斥不同的是,哈貝馬斯認為工具理性是實現人類解放的必要途徑;但是,工具理性的霸權會遮蔽以語言為媒介的交往活動,從而阻礙人的解放。
在哈貝馬斯看來,技術行為也是一種以語言為媒介的交往行為。雖然,技術體現為工具理性,但是,技術有納入話語民主的可能性。為此,哈貝馬斯提出“真理共識論”。哈貝馬斯認為,共識也存在于科學技術和政治之間,有賴于專家和公眾之間的民主對話機制的建立。但是,他同時也意識到他的理論構造在工具理性霸權面前的脆弱性。雖然話語民主只是個理論的烏托邦,但哈貝馬斯相信,當工具理性概念建構的舊式“烏托邦”破滅時,新的烏托邦將釋放啟蒙理性精神的解放潛力。
意識形態概念被泛化為不同話語文本下的價值,意識形態認同論題隨之變成—— 如何尋求純粹的價值共識的問題。在泛意識形態化的意義上,哈貝馬斯的方案與后現代主義存在著某種“家族相似性”,話語民主機制下的價值共識之理想,難以為人的解放之途架起可行的通道。
啟示之一,鞏固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是樹立社會主義文化自信之“魂”。
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在各自不同的理論框架下,強調意識形態的多元化、差異化和復雜化的同時,不斷地偏離、乃至背離歷史唯物主義總體框架,最終導致了對意識形態認同研究的多元主義式的“解構”與“泛化”。
在這一理論轉換中,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存在著一個共同的理論視域,這就是韋伯工具理性批判。雖然韋伯的批判是在早期資本主義背景下展開的,而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批判針對的是晚期資本主義,但是他們都說明了一個共同問題:新教倫理為內核的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墮落。這一墮落表明,現代化進程中的資本主義制度模式的困境和資本主義文明的衰落。
面對資本主義文明的問題,我們要看到資本主義文明背后的資本主義道路的日趨衰落,社會主義的現代性版本正以中國模式而展示著它的魅力。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基本經驗證明,馬克思主義為中華文化注入了先進的思想內涵。新形勢下,鞏固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就是在文化中確立馬克思主義之“魂”地位,用發展著的馬克思主義引領當前的文化建設。
資本主義文明衰落的背后還存在著現代性和普遍性的問題。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只要我們還要參與全球化的進程,還要發揮市場在配置資源中的基礎性作用,實施科教興國的戰略,那么,以資本、技術等作為中介物的工具理性,必然構成我們生活的“場域”,消費主義、大眾文化的興起就在所難免,隨之而來的是信仰迷失的享樂主義、拜金主義。這就需要鞏固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發揮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對生活方式的引領作用,并通過改革和制度建設來盡量地揚棄異化的勞動,從而在實踐活動中創造健康的生活方式。
啟示之二,建構黨性與人民性統一原則下的意識形態政治認同,是樹立社會主義文化自信之“基”。
西方社會對未來美好生活信仰的喪失,也表明了當前意識形態斗爭激烈和復雜化,其斗爭形式展現出以政治斗爭為基底的文化價值斗爭的新特點。
在這場意識形態的斗爭中,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居于優勢,其優勢不僅僅在于他們對普世價值觀的鼓吹,更在于工具理性對生活方式的建構。工具理性并非價值中立的,它運行著資本邏輯,輸出著西方資產階級意識形態。
在我國當前意識形態斗爭中,存在的問題主要是弱化“普世價值”的階級性,抽掉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立場的傾向。因此,在意識形態斗爭中,堅持意識形態的黨性原則尤為重要。堅持黨性就是堅持黨對意識形態的領導權,根本上來說,就是形成對黨的意識形態的政治認同。黨的意識形態不同于工具理性邏輯的話語,它傳達的是理論化的工人階級意識所表達的政治立場。我們的黨性與人民性是一致的,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是黨的執政理念,也是人民的選擇,廣大人民群眾的訴求即是黨的價值追求,這種執政為民的理念既是黨對馬克思主義群眾路線的遵循,也是黨的執政之基。黨性與人民性統一的原則意味著,黨的意識形態所表達的政治立場必定能贏得群眾的認同。
在歷史唯物主義看來,意識形態的領導權屬于支配物質生產資料的階級。但是,在眾多價值話語的碰撞中,支配物質生產資料階級的執政黨,如果不能有效地回應人民群眾的日常生活形成的價值訴求,那么,執政黨就會因脫離人民群眾而喪失人民性,也會因無法實現意識形態的領導權而喪失黨性。這主要表現為:往往是經濟發展好了,物質生活好了,信仰卻迷失。執政黨如果僅僅重視經濟工作的建設,而忽視意識形態工作,那么就容易在精神上喪失群眾基礎。
加強黨的意識形態工作非常重要。首要的是樹立黨員干部對意識形態的政治認同,始終將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只有始終將“為人民服務”作為執政的首要原則,才能自覺抵御拜物主義、拜金主義和權力崇拜、思想腐化的誘惑,并通過制度建設來為民謀利。當意識形態政治認同在黨員干部中得以形成時,這種認同才會以好的政策、制度、作風和精神風貌在日常生活中加以體現,這種認同才會在人民群眾中得以延伸。從而,面對西方價值觀的滲透,社會主義文化就能以其鮮明的政治立場來抗拒西方文化的霸權,彰顯著其應有的文化自信。
啟示之三,創新意識形態認同的話語形式,是樹立社會主義文化自信之“源”。
歷史唯物主義認為,無產階級形成意識形態的政治認同,不能靠頓悟,也不能在自發中產生,只能靠灌輸。從形式上看,理論灌輸存在著認識的主客體之分,但是,由于理論最終是服務于人民群眾的實踐,因此,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理論灌輸的主客體是統一的。這表現在:理論要指導實踐,要掌握群眾,必須從實踐出發。理論灌輸不是滿足灌輸主體的主觀需要,而是回應實踐的客觀需要,最終是為滿足客體對理論的需要,從而實現認識的客體向實踐行動的主體轉變。
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以其認識的真理性特征而彰顯其理論的魅力,但是,理論要掌握群眾,理論話語必須貼近人民群眾的日常生活。當前,意識形態認同的話語形式既不能是“照舊革命”式的,也不能多元主義“解構”式的和泛意識形態式的。這就是要求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要在回應人民群眾日常生活的多元化訴求的基礎上,承擔引領之責。因此,創新意識形態認同的話語形式,是實現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引領之責的內在要求,也是樹立社會主義文化自信之“源”。
話語形式包含外在形式和內在形式。外在形式是話語的表層,內在形式是深層結構,是話語背后的價值訴求。話語形式的創新包括外在形式的創新,既包括用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語言,也包括用新傳媒技術等。創新意識形態認同的話語形式更為根本的是內在形式的創新。其實質上就是要在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與日常生活之間找到話語的“鏈接點”,即架構理論與實踐的通道。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就是這個話語“鏈接點”,它是人民群眾日常生活的價值訴求之共識。因此,意識形態認同話語形式的創新,根本上來說,就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實現形式的創新。這要求:一方面,要發揮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引領作用,通過根植于生活方式的價值訴求的制度和行為規范建設,在實踐中培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實現形式;另一方面,在防范多元訴求所導致的意識形態多元主義“解構”和泛意識形態化傾向的前提下,發揮人民群眾創造歷史的作用,挖掘“自下而上”的價值訴求對意識形態的“再編碼”意義,以根植于生活方式的“正能量”的人和事的精神風尚來豐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實現形式。
(作者系武漢工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摘自《湖北社會科學》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