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浩
西歐工業化的中世紀起源
文/徐浩
西歐工業化在一個世紀左右的時間里史無前例地將古老的農業社會轉變為現代工業社會,在西歐催生了世界上第一批工業化國家。然而,工業革命只是西歐工業化的完成階段,它為什么原發于英國并被西歐主要國家紛紛效仿與追隨,是一個非常值得思考的問題。英國和西歐其他主要國家在工業革命之前的幾個世紀是如何走上工業化道路的,不僅是英國或西歐其他主要工業化國家需要反思的,而且對于那些歷史上沒有真正走上工業化道路的國家也極具參考價值。
西歐工業化是如何發生的,它是突變的,還是漸進的,亦或是突變與漸進交替進行的,對此,19世紀下半葉以來經濟史學家眾說紛紜。較早和流行的觀點是以“工業革命”(Industrial Revolution)為代表的突變論。突變論的工業化關注這場轉變是如何完成的,如機器大工業替代手工勞動,工業產值和勞動力數量超過農業,工廠取代作坊或手工工場等,卻不去或很少過問為什么會發生這種轉變。突變論常常將工業革命與之前的歷史割裂甚至對立起來,其結果只能就事論事,無法解釋工業革命為何發生即工業化起源問題。
漸進論幾乎是與突變論同時出現的,創立者當屬英國經濟史學家坎寧安。他主張英國工商業經歷了不斷“成長”的過程。然而,這些偉大的進步卻是從非常不起眼的開端起步的,以至于很難去追溯這些循序漸進的腳步,而原始的農業、工業和貿易正是在此基礎上才獲得了它們現在的規模。漸進論催生了與工業革命史不同的工業史研究,其中前工業時期尤其是中世紀構成后者研究的重要內容。漸進論將工業化視為從量變到質變的波瀾不驚的平緩過程。漸進論的工業化關注的是工業化是如何發生的,為什么是英國或西歐其他國家發生了工業革命,它們的前工業時期為此作了哪些必不可少的準備等,解答上述問題需要工業史學家像經濟學家那樣對農業社會進行廣泛研究。應該說,以成長和演進的眼光對待英國與西歐其他國家的工業化過程,將工業革命視為漸進的結果,與突變論相比更有助于揭示西歐工業化的歷史真相。
盡管如此,漸進論給人的印象是,工業革命只有一次,因而直到工業革命爆發之前西歐工業發展始終是波瀾不驚的。除此之外,是否還有激流涌動?如果有的話,那么前工業時期西歐工業又有哪些飛躍式發展?有鑒于此,與傳統單線的突變論和漸變論不同的是,后來的經濟史學家和經濟社會史學家似乎更傾向于認為西歐工業化是突變和漸進交替進行的,工業革命在西歐不止發生過一次。
中世紀經濟史學家也從機械化角度論證了中世紀中期以來工業技術的進步,并分別提出“13世紀工業革命”和“中世紀工業革命”的概念。1941年,英國經濟史學家卡洛斯·威爾遜在《13世紀工業革命》一文中認為,在13世紀英國舊城市行會工業衰落的同時,農村工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擴張,以至于在毛紡織行業中發生了一場以漂洗機的普及為標志的“13世紀工業革命”。法國中世紀史學家讓·金佩爾則明確肯定了中世紀歐洲對于技術創新和工業革命的歷史作用。此外,原工業化理論(proto-industrialization)通過對早期現代西歐農村工業的研究認為,在工業革命前的幾百年里,那里曾發生早期工業化。應該說,晚近以來西歐工業化的突變論解釋早已式微,漸進論尤其是交替進行論在西方學術界成為共識。
早期現代化作為工業化的準備時期已經得到學術界的公認,而中世紀晚期在工業化起源上的地位還沒有引起應有的重視,甚至對14-15世紀以前還存在比較嚴重的誤解,這種狀況與目前流行的工業化的定義不無關系。《不列顛百科全書》將“工業化”定義為“轉變為以工業為主的社會經濟體系的過程”。《柯林斯經濟學詞典》中“工業化”的釋文是,“以發展制造業為目的,大力發展有組織的經濟活動。工業化的特征是,將一個以農業為主的經濟體轉變為更加專業化和資本密集型的經濟體。”不難發現,上述有關工業化的定義雖然提到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轉變,但總體說來仍缺少對轉變過程長期性和復雜性的應有認識。
為進一步認識工業化轉變的長期性和復雜性,有必要對中世紀西歐“工業”和“工業化”進行界定。馬克斯·韋伯認為,“所謂工業,就是改變原料……‘工業’一詞就包括農業、商業或運輸業以外的一切經濟活動。”除此之外,工業還應該滿足專業化和市場化兩個條件,即由工匠生產和為市場生產。工業開始于為他人生產,但它們仍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為市場生產的工業。因此,工業還存在著另一種形式,如韋伯所說的:“改變原料的第二種形式,是為銷售而生產,即手工業,這是為滿足家庭以外的需要。”韋伯所說的工業的第一種形式即為他人生產的工業盛行于中世紀早期,莊園作坊的生產目的主要是滿足莊園內部的消費需要,只有剩余才拿到市場出售,因而基本上屬于非市場的工業。工業的第二種形式,即由個體工匠從事的為市場而生產的工業在中世紀中期以來的城鄉已經普遍化。在此階段,工匠既是生產者也是商人,可以不經由商人直接將產品出售給消費者。這種為出售而生產的第二種形式或第二個階段的工業最終轉變為現代工業。
有鑒于此,筆者認為,中世紀西歐工業是一種專業化和市場化的加工業和制造業活動,而工業化則是從專業化和市場化的中世紀中晚期工業向現代工業,進而從傳統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長期而復雜的轉變過程。所謂“長期”,就是工業化不是一蹴而就的,經歷了從起源、成長到完成等幾個世紀的發展;所謂“復雜”,是指工業化不是機械地由量變到質變的單線模式,而是漸進和突變交替進行的波浪式或螺旋式的推進。工業化起源中最重要的是走上工業化道路,即工業由為自身消費而生產,轉變為為市場而生產,以及隨之而來的生產的專業化、機械化和規模化。就中世紀而言,這意味著工匠從中世紀早期為領主消費生產轉變為中世紀中期以來為市場生產。為市場而生產的工匠勞動的普遍化,不僅推動了中世紀某些工業行業或工序的機械化,還在毛紡織業中引發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為工業革命的大機器生產和工廠制等變革奠定了歷史基礎。有鑒于此,任何西歐工業和工業化的研究都不應忽視中世紀。
為市場而生產的手工業或零售手工業大批和持續地出現于中世紀中期,而它們的集中地非城市莫屬。12和13世紀西歐新城市大量涌現,出現所謂的“城市革命”,為市場化和專業化的工業生產創造了得天獨厚的條件。至少從中世紀中期以來,西歐城市開始從宗教、軍事和行政中心轉變為工商業中心。
中世紀時期的工匠躋身于商品生產者的行列,他們的生產不是為了消費,而是出售,從而與農民的生活方式具有本質區別。中世紀中期大多數城市工業組織規模較小的原因當然與行會限制有關,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城市工匠主要為本城市的居民和周圍農村生產工業品,只有剩余產品才被商人運往外地集市上銷售,市場狹小限制了作坊的規模。這種從事小商品生產的作坊是中世紀城市工業基本的生產組織,其成員構成中世紀中期城市經營者的主體。由于為本地市場服務,工匠獨立生產和銷售,整個過程不依賴商人作為中介。
在此基礎上,中世紀中期以來伴隨著工業化的發展,不同規模的城市形成相應數量的工業職業,即城市規模與工業分工的繁復程度成正比。中世紀中期城市工業化徹底改變了人們對中世紀城市的看法。近幾十年來,經濟社會史學家修改了憲政史學家和經濟史學家的城市定義,不再將法律特權和人口門檻作為區別城市和村莊的主要依據。絕大多數學者采用經濟標準,從非農業職業的多樣性和功能的復雜性的角度定義中世紀城市,從工商業活動的角度定義中世紀城市。
城市工業化不是封閉進行的,相反,必須以與周圍農村的勞動分工為前提。盡管城市是當時工業化最顯著的地方,但中世紀中期城市沒有壟斷全部工業活動,在莊園作坊解體后,村莊又興起各種獨立的工匠作坊,以就近滿足領主和農民對工業品和工業勞務的需要。專業化的鄉村工業的存在表明,中世紀中期以來英國農戶出現了農業和家庭副業的分離。以往認為,農業和手工業的分離主要發生在城鄉之間,由此,中世紀城市成長為工商業中心,城鄉經濟呈現工商業與農業的二元結構。實際上,中世紀的農業與手工業的分離不獨發生在城鄉之間。在中世紀廣大的鄉村社會,農業和工業經歷了兩次分離。農村工匠首先從農民中分離出來,成為兼職工匠。在購買農村工匠的產品和勞務的過程中,農民家庭中曾經緊密結合在一起的農業和家庭副業又日益分離。由此,農民將主要精力集中于農業生產,并用出售剩余農產品的收入向面包師傅、釀酒者、屠夫、裁縫、磨坊主、鐵匠和木匠等購買商品或服務,由此進一步促進了中世紀晚期農村工業和農業生產的專業化和規模化趨勢。
中世紀經歷過一場動力革命,從12或11世紀起,在需要大量動力以及人的勞動可以被替代的地方,畜力、水力和風力等非人類動力迅速取代了人力。從現有研究看,與國計民生關系最為密切的磨面、呢布漂洗和冶鐵等在中世紀基本實現了機械化。
中世紀中期興起的城鄉工業生產通常服務于本地消費者,因而工匠是生產者兼商人,在經濟上是高度獨立的,隨著紡織品等市場的擴大,工業出現了生產關系的重要變化,即商人控制毛紡織業生產,以前產銷合一的獨立師傅處于依附地位。商人控制毛紡織業生產在西歐通常表現為家內制(domestic system,即分散的手工工場)。家內制肯定不同于作為工業組織第三種形式的工廠制,因為工人既不像在行會制下擁有原材料,也不像家內制下擁有生產工具。工人集中在雇主的屋頂下,遵守工廠紀律。然而,家內制在一個關鍵處類似于工廠制,即被組織在資本主義基礎上,工業管理掌握在雇主手里,其不屬于工匠階層。
毛紡織業較早出現家內制,主要是因為市場生產的工匠經常需要商人將自己與遠方顧客聯系起來,并通過獲取資本來度過生產和銷售之間的相當漫長的間隔期。組織和整合生產各個階段的企業家成為不可或缺的人物,該角色通常由聯系毛紡織業和市場的商人來承擔。中世紀歐洲商人控制毛紡織業生產是從城市開始的,這些人主要來自于毛紡織業的工匠。本來,織工、漂洗工、染工和整理工等各自負責自己產品的產銷,但由于需要商人提供市場和資金支持,因而呢布生產和進入市場便由一個商業團體來控制,生產工藝歸他們管理。由此,盡管商人壟斷了銷售,但工匠生產仍獨立進行,為獨立階段的批發手工業。
如果說12世紀的布商還是若隱若現的話,那么13世紀他們的活動則變得明朗起來。不過,這一時期布商還處于形成階段,數量有限。在此基礎上,商人通常被稱為布商和商人企業家等,工匠與其顧客不再通過市場發生聯系,商人切斷了這些關系。商人擁有較多的生產資本,用于墊付羊毛、紗線、半成品布的開支,壟斷了主要產品的貿易權,資本優勢和貿易壟斷使13世紀的商人首先控制了城市紡織業。14世紀意大利城市毛紡織業進入鼎盛時期。在主要生產出口布的大城市,從購買原材料到完成制成品的生產過程需要很長時間,因而生產過程不可避免地依附于資本主義性質的企業家。他們預付所有或大部分開支,負責出售布匹。由此,工匠不僅產銷分離,而且在經濟上也完全失去獨立性,為依附階段的批發手工業。
盡管城市毛紡織業擁有技術和市場等優勢,但由于稅收負擔沉重等原因,因而13世紀后期至14世紀早期城市毛紡織業由盛轉衰。在城市毛紡織業衰落的同時,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農村毛紡織業日益壯大。隨著城市毛紡織業向農村的轉移,統領呢布生產和銷售的布商轉變為呢布制造商,后者與兼顧生產和銷售的布商分道揚鑣,成為在農村專事毛紡織業生產的企業家。應該說,呢布商既不是工匠也不是商人,而是構成勞資關系另一極的資本家。如果說中世紀西歐布商經歷了大致相似的發展過程,那么呢布商則只普遍出現在英國。農村寬松的環境是英國毛紡織業后來居上的主要原因,農村成為中世紀晚期英國家內制農村工業自由成長的溫床和沃土。
即便如此,也并非所有農村都適合毛紡織業的成長。盡管農村毛紡織業的區位優勢包括容易獲得原材料和交通便捷,尤其是接近港口;但最重要的還是豐富的勞動力資源,而畜牧區、農牧混合區和林區則有較多的剩余勞動力可資利用。毛紡織業的勞動密集化和非農業地區的剩余勞動力相結合,借助于呢布商提供的生產和營銷支持,極大地加速了英國家內制農村毛紡織業的發展。
由于農村工業的擴張,一些紡織業和其他工業村莊變成城市,這些早期城市離開了控制嚴密的城市中心,代表了制造業從中世紀作坊制向工廠制的工業資本主義的轉變。有鑒于此,農村工業的擴張推動了中世紀晚期英國以小城市為主的二次城市化。
綜上所述,工業化是指從為市場而生產的專業化和市場化的中世紀工業向現代工業、進而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長期而復雜的轉變過程,期間經歷了起源、成長和完成等一系列歷程,也經歷了多次漸進與突變的波浪式或螺旋式交替,研究這種長期性和復雜性無疑有助于深化對西歐工業化轉變特征與發展規律的認識。具體研究表明,西歐工業化起源于中世紀中期以來城鄉工匠為市場而進行的生產,市場不僅促進了專業化,還加速了技術和生產組織的變革。至少從中世紀中期以來,服務于本地市場的個體工匠勞動在西歐城鄉獲得前所未有的發展,磨面、漂洗和冶鐵工業或工序的機械化逐漸普及,以家內制毛紡織業為主的農村工業異軍突起。市場、技術和生產組織的創新推動了西歐工業化的萌芽,并由此走上了工業化之路。在此階段,英國從中世紀中期西歐的二流工業國家躍升為工業強國,在毛紡織業上更是后來居上,超過低地國家和意大利等傳統的毛紡織業中心,為早期現代原工業化和工業革命創造了條件。由此可見,西歐工業化不是突然爆發的,而是經歷了中世紀中晚期的起源、早期現代的成長和工業革命期間的完成的大致過程,其中,中世紀中晚期為早期現代工業化的成長和工業革命期間工業化的完成奠定了必不可少的歷史基礎。只有認識到這一點,才能避免對西歐工業化進程的簡單化理解,以及對西歐工業化轉變特征與發展規律的片面認識。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教授;摘自《歷史研究》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