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舸
社會轉型視角下的代際居住模式及影響因素
文/楊舸
隨著工業化和城市化的推進,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后,中國經歷了快速的社會轉型,社會由傳統向現代、從農業向工業、從封閉向開放、由單一向多元的變遷和發展。社會轉型本身就意味著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的變革,由此也帶來了人們價值觀念、心理結構等的深刻變化。家庭的規模、結構和居住方式隨之發生轉變,可能會削弱傳統的撫育、贍養等家庭功能。那么,中國家庭結構和代際居住安排正在發生怎樣的變動?社會轉型中的思想觀念變遷將對家庭結構和居住模式造成怎樣的影響?
我國的社會轉型過程中的思想觀念變化不同于西方國家,存在內生性和外源性的雙面特征。一方面,我國是擁有悠久歷史和燦爛傳統文化的國家,家族觀念、孝道文化等都作為優良傳統而被代代相傳,成為道德規范的組成部分;另一方面,受到西方工業文明的沖擊,個人主義思潮引發了對父權的抗爭和對獨立、自由的追求。由此,社會轉型過程中思想觀念的傳統性和現代性互相制衡,形成了傳統與現代交織的多樣化代際居住模式。我們把影響代際居住模式的因素歸結為觀念(傳統性和現代性)和生命歷程(子女的需求和父母的需求)。
在中國當下的社會轉型過程中,思想觀念被分為從歷史沿傳下來的傳統觀念和現代化影響下新近產生的現代觀念。就居住模式來說,傳統性使之保持傳統的居住模式,我國傳統家庭依托以父權和夫權為核心的宗族法制,婦女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生產經營以家庭為單位,就形成了多代同堂、父母從子居的復合大家庭的居住模式;相反的,現代性使居住模式發生變遷,子女數量減少,子代逐漸獨立于父代從事社會化的工作,而不需要依賴宗族的社會關系和資源,女性的文化水平和勞動參與均顯著提高,其社會地位和角色也逐漸與男性接近,現代性使得子女與父母的居住模式發生轉變。
居住模式與父母子女的生命歷程也息息相關,伴隨著家庭和其成員的生命周期循環,父母與子女的居住模式也發生變動,以各自的需求為變動的推動力,且表現出不同于西方家庭生命周期理論的特征。在父母與子女的生命歷程中,有三個階段促使父母與成年子女生活居住在一起。首先,父母撫養未成年子女成長直至子女成年,中國的子女成年后并不會馬上離家,如果仍未婚或收入還不能維持自身獨立,此時的成年子女仍然會留在父母家中與父母共同居住;第二,成年子女一旦結婚,大多數離開父母生活,并自己生兒育女,較年輕父母幫助照顧孫輩已經是父母與成年子女共同居住的重要原因;第三,當父母年紀漸長,到生活不能自理階段,成年子女為便于照顧父母而與父母共同居住。傳統復合大家庭分解為核心小家庭,但核心小家庭之間并不完全獨立,仍然基于親情而在不同生命階段存在交叉,以滿足各自需求。
本文使用華人家庭動態調查中對上海、浙江、福建三省/市居民的面訪問卷資料來探討當前中國家庭結構和代際居住模式的變遷。華人家庭動態調查是個長期追蹤調查,2006年和2011年調查均是對2004年調查對象的追蹤。
家庭結構可以分為核心家庭、直系家庭、復合家庭、單人家庭、殘缺家庭等(Wang Yuesheng,2015)。核心家庭指夫婦及其子女組成的家庭;直系家庭是指夫婦同一個已婚兒子及兒媳(還可以包括孫子女、曾孫子女)組成的家庭;單人家庭是只有戶主一人獨立生活所形成的家庭;其他還有復合家庭、殘缺家庭等。家庭結構在社會轉型期發生以下變化。
首先,家庭規模正在縮小,家庭抗風險能力減弱。1964年,我國經歷第一次人口出生高峰,平均家庭戶規模高達每戶4.43人。生育率下降是家庭規模下降的主要影響因素,其次還有人口流動遷移與快速城鎮化。2000年平均家庭規模下降到每戶3.44人,2010年下降到每戶3.10人。由于家庭規模縮小、家庭結構單一和成員角色專一,使得家庭抗風險能力減弱,一旦某一個家庭成員遇到失業、疾病、事故等突發風險,就可能使得整個家庭癱瘓。
第二,核心家庭依然主導,直系家庭比例提升,表明家庭養老依然是主要需求。調查結果顯示,核心家庭模式依然是家庭結構中最普遍的,約六成家庭戶屬于核心家庭。但由于子女數量減少,父母和一個成年子女及其配偶形成直系家庭,卻沒有其他子女可離家和結婚從而再產生出新的核心家庭(郭志剛,2008)。家庭動態調查結果可知,直系家庭的比例正在提升,由2004年的29.63%增長到2011年的36.68%,其中三、四代直系家庭的比例穩定增長。直系家庭比例的增長說明中國養老模式依然以家庭養老為主導。
第三,單人家庭比例提升,老年人的空巢現象十分突出。晚婚、離婚的普遍和青年勞動力外出務工是單人家庭比例提升的重要原因。60歲以上老人生活在單人戶或“空巢家庭”的比例顯著提高。“空巢家庭”是指全部子女成年后離開父母所在家庭,原本的家庭中成員只剩下父母一代人。調查可知,60-69歲、70-79歲、80歲以上老年人處于空巢狀態的比例依次為51.39%、57.14%和41.18%。隨著獨生子女的父母逐步進入老年階段,空巢家庭比例還將快速上升,對家庭功能產生深遠影響。
第四,家庭結構的變遷在城市快于且早于農村,發達地區快于且早于欠發達地區。家庭結構變動特征與社會經濟發展階段十分吻合。傳統的家庭包含了生兒育女、繁衍后代、贍養老人和為家庭成員提供庇護的功能。隨著工業化的推進,傳統家庭功能不斷萎縮。調查數據可知,家庭結構的變遷在城市快于且早于農村,發達地區快于且早于欠發達地區。現代化的改造過程中,大都市和發達地區往往具有某種示范效應,推動其他地區沿襲其道路。
家庭結構的變動反映了代際居住安排的變動。在社會轉型期,雖然中國家庭結構正在經歷與西方家庭類似的變遷,但又保留了傳統儒家文化影響下的特點,即家庭成員、親屬之間的緊密聯系,這些會如何反映在居住安排上呢?
本文將“華人家庭動態調查”中的“父母與子女的居住距離”和“父母與子女的見面頻率”作為因變量,來測量父母與成年子女的居住模式和親密關系。為了分析代際居住安排變遷的影響因素,首先利用交叉表來探索相關變量與代際居住距離之間存在的相關關系。同時,為了控制其他變量的影響,本文利用序次logistic回歸分析查看現代-傳統因素和生命歷程因素對代際居住安排的影響。模型的自變量分別是地區變量(現住省/市、現住地的城鄉類別)、子女變量(出生年代、性別、受教育程度、婚姻狀況、收入)和父母變量(性別、健康狀況、收入、是否喪偶)。
1.傳統性與居住模式
(1)父母依然傾向于跟兒子居住
中國傳統的家庭居住模式是父母年老之后與至少一個已婚兒子同住并接受兒孫的贍養(Logan,Bian&Bian,1998)。2004年的農村居民數據顯示,父親與兒子同住的比例為45%左右;而父母與女兒同住的比例僅為5%左右。如果以“住在隔壁或住同棟”和“走路在10分鐘內”作為住在附近的話,那么女兒與父母住在附近的比例超過6成,而兒子與父母住在附近的比例則為4成。模型結果可知,女兒與父母居住距離更遠,兒子與父母的居住距離更近,見面次數也是如此,女兒與父母的見面頻率更少,兒子與父母的見面頻率更高,這與我國的傳統觀念一致,兒子比女兒承擔更多的父母養老責任。
(2)子女與父母同住的比例下降,且居住距離變遠
然而,傳統的居住模式正在經歷著變遷,父母與子女同住的比例正在下降。農村居民中兒子與父母同住的比例由2004年的44%-45%下降到2011年的36%-37%。不僅如此,農村兒子與父母住在隔壁或住同棟的比例也由2004年的35%-36%下降到2011年的14%-17%。城市兒子與父母住在隔壁或住同棟的比例由2004年的23%-24%下降到2011年的6%-7%。不論城鄉,女兒與父母住在隔壁或住同棟的比例也大幅下降。
(3)城市子女與父母同住的比例低于農村
由于現代化與工業化的相伴相隨,農村地區保持傳統性的程度更高,這可能使老年人居住安排在農村和城市呈現出不同的特點。城市居民的子女與父母同住的比例明顯低于農村居民,農村的兒子大約四成與父母同住,而城市的兒子大約兩成與父母同住;但女兒與父母同住的比例幾乎沒有城鄉差異。從模型結果可知,居住在大中城市的子女與父母居住距離最遠,與父母見面次數最少;居住在農村的子女與父母居住距離最近,與父母見面次數最多;居住在小城鎮的子女這兩個數據居中。一方面,小農經濟主導的農村社會形成了一個相對封閉的、低流動性的社會結構,對家族的高依賴性使得傳統家庭觀念得以保留;另一方面,由于農村社會保障體制更不健全,老年人的脆弱性更高,目前新型農村養老保險尚在推廣階段,大部分農村老年人無法依靠養老金來生活,從而會更依賴子女來養老。
2.現代性與居住模式
影響“個人現代化”的因素包括教育、職業經驗、接觸大眾傳播媒介、參與社會組織、都市生活經驗等,其中,最容易被測量的是受教育程度。
(1)子女的受教育程度與和父母同住的比例呈倒U關系
模型結果可知,子女的受教育程度對居住安排的影響并非單調的,而是呈現倒U形關系。對于初中教育程度以下的子女來說,受教育程度越高,與父母同住的比例越高。對于高中文化程度以上的子女來說,受教育程度越高,與父母同住的可能性越小。從居住距離來看,子女受教育程度越高,居住離父母越遠。受教育程度越高的子女離開父母的庇護,遠離家鄉求學或就業的可能性越大,特別是受過大專以上教育的子女,離家上大學之后就很難再回來和父母居住,所以超過4成受過本科及以上教育的子女與父母居住距離車程超過1小時。
(2)父母受教育程度越高,越難與子女同住
調查數據顯示,受教育程度越高的父親與已婚兒子同住的比例越低,受過大專及以上教育的父親與兒子同住的比例為27.78%,低于小學文化程度的父親與兒子同住的比例(35.17%)。同時,受教育程度越高的父親與兒子居住的距離越遠,與兒子居住距離為“走路10分鐘內”的比例隨著父親受教育程度的提高而下降;而與兒子居住距離為“車程超過1小時”的比例隨著父親受教育程度的提高而提高。個體接受教育的過程就是個體的心理態度、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進行改造的過程,由此建立開放、包容、民主、理性、獨立、自由的價值觀念,反映在生活方式上,就傾向于成年子女與父母分開獨立居住。
3.生命歷程與居住模式
在社會轉型期,傳統性和現代性同時存在于人們的思想觀念里,此時影響成年子女與父母居住安排的是各自的生命歷程,即在不同生命階段對上輩和下輩的相互需求以及依賴性。
(1)年齡越小、未婚的子女與父母同住的可能性越大
從子女的分年齡數據來看,子女的年齡越大,與父母同住的比例就越低,經濟能力顯著增強,經濟獨立后便離開父母居住,超過5成的20-29歲子女與父母同住,但只有2成的60-69歲子女與父母同住。模型結果可知,未婚子女與父母的居住距離越近,其次是離婚或喪偶的子女,與父母居住距離最遠的是已婚子女。同時,子女的年齡與離父母的距離呈現倒U型關系,1980年以后出生的人與父母居住距離最近,隨著年齡增長,離父母的距離越來越遠,1950年代出生的人與父母居住距離最遠,依此為拐點,年紀更大的人與父母居住距離更近了。
(2)老年人身體狀況變差使得與子女同住的可能性提升
老年人自身健康狀況、自理能力、對精神慰藉的需求程度等因素對其居住安排會產生影響。結果顯示,父母的健康狀況與同住率呈現U型特征,當父母身體狀況很好的時候,父母與子女同住比例較高;當父母健康狀況一般的時候,父母與子女同住比例最低;當父母健康狀況非常不好時,同住比例再次提高。模型結果可知,喪偶的父親或母親與子女居住的距離更近。郭志剛(2002)的研究發現,父母年齡越大與后代同住的可能性越大,對臺灣地區的研究也支持這一結論。因此,雖然現代性改變了人們代際居住模式的觀念,但代際間的情感紐帶依然緊密,可以在對方需要的時候出現。
中國的老齡化進程不斷加快,盡管我國社會養老體系正在逐步建立和完善,社會養老機構正在增加,形式也越來越多元化,但家庭養老依然不可替代地成為主導的模式。隨著社會轉型的進行,家庭結構和代際的居住安排的轉變正對傳統家庭養老模式形成挑戰。
第一,家庭的小型化加重了家庭養老負擔。傳統的多子女家庭一般呈現金字塔的家庭結構,即子代的人數遠超過父代,這種結構在為上一代養老方面具有優勢,子代可以分攤養老的責任,包括生活照料、經濟支持、情感慰藉等。家庭生育子女數減少,使得養老負擔加重。特別是獨生子女家庭,“四二一”的倒金字塔結構使得家庭養老變得十分困難。
第二,家庭結構單一化,代際居住距離變遠,家庭照料短缺。現代化使得家庭結構呈現扁平化,代際層次變少,傳統復合大家庭向核心家庭或直系家庭轉換。老年人與子女同住比例下降,居住距離變遠,一方面使得老人可獲得的家庭照料減少;另一方面,缺乏年輕人的家庭氛圍不利于緩解悲觀情緒,代際交往不足也會使得代際情感日漸冷漠。
第三,人口遷移流動性增強,加大了家庭空巢的風險,加劇農村養老困境。家庭構成中單人戶、隔代空巢家庭的比例提升正反映了人口流動遷移對完整家庭的沖擊。特別是農村的勞動力外流現象十分普遍,直接造成了城市單人戶增長和農村隔代空巢家庭的增加。留守在家的老年人不但要從事農業生產,還要照顧孫輩,加重了老年人的負擔。農村老人由于缺乏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和社會服務機制的支持,家庭養老成為唯一的選擇。農村勞動力外流加劇了農村家庭養老的困境。
在中國的社會轉型期,家庭規模、家庭結構、代際居住安排等的變化使得傳統的家庭功能出現分化,家庭養老模式面臨極大挑戰。在我國人口快速老齡化的進程中,我們必須在社會養老事業、老齡政策支持等領域取得更大的進步。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摘自《人口學刊》2017年第2期;原題為《社會轉型視角下的家庭結構和代際居住模式——以上海、浙江、福建的調查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