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文哲
清末民初的紀年變革與歷史時間的重構
文/朱文哲
以時間為主軸的歷史學,時間既是歷史書寫展開的前提和背景,也是書寫者理解歷史變遷的思維工具,因而歷史學對于時間觀念的變化也極為敏感。本文著重考察清末民初的“紀年”變革與歷史時間重構的關系,以探討“現代時間”的確立及其對清末民初歷史書寫的影響。
歷法紀年作為一種計時工具,在文明的發展中具有重要地位,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也扮演著重要角色,而其變化則反映出社會結構的深層次變動,特別是歷法時間的革新,既能見證人類與物質世界關系的蛻變,又包含著社會意識的豐富內容。由于社會時間在社會文化及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廣泛影響,也成為各種政治勢力爭相援引控制的對象,用以強化自身的政治權威。所以,中外歷史上各種政治勢力革新歷法紀年,以宣示自身政治愿景的例子,屢見不鮮。在中國傳統政治中,時間秩序是政治秩序的重要組成部分,因而改朝換代之際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改正朔”。而清末民初歷法紀年的劇變,不僅帶有“改換正朔”的傳統意味,還包含了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強烈訴求,更預示著原有計時體系與民俗習慣的根本變革,其中豐富的政治意涵和文化意義,為了解此時社會秩序重構以及社會意識變化提供了很好途徑。
晚清歷法紀年的劇變,關鍵在于中西時間觀念的交融。這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隨著國門洞開,中西交流日漸頻繁,在簽訂條約、貿易往來以及文化交流的過程中,西方歷法紀年的使用范圍逐漸擴展;二是晚清時人借鑒西方耶穌紀年體系,試圖對傳統皇帝年號紀年及歷法進行挑戰和革新。其中中西交流促動的西歷紀年體系之擴展,經歷了一個緩慢過程。而時人借外來思想資源服務于現實政治的需求,挑戰皇帝年號紀年和傳統歷法,其主張和行動則表現得更加激烈,如太平天國對歷法紀年的變革,以及清末知識人對紀年變革的論爭。其中太平天國運動對清王朝統治造成了全面危機,而農民軍所使用的“天歷”也是對清朝歷法紀年最直接的挑戰,并在自己所統治的區域產生了一定影響。盡管太平天國歷法因襲了中國傳統的歷法紀年,但受到基督教歷法的影響則是毋庸置疑的。雖然太平天國失敗,太平天國歷法紀年也退出了歷史舞臺,但仍在一定程度上擴展了耶穌紀年體系的影響。清末知識人對紀年變革的爭論,則促使了現代時間觀念的形成。
隨著中西交往日深,更多的西方歷史類書籍得以進入中國人的視野,在這些西學書籍對中國士人產生影響的同時,中國人也開始自覺反思紀年標注形式的問題。隨著西方歷史書籍越來越多地被譯介進入中國,翻譯者在使用紀年體系時,逐漸遵從西歷的紀事習慣,將歷史編纂中的“耶穌紀年”從之前的輔助形式轉變為主導方式,將西歷紀年作為歷史敘述的時間主線,有利于對西學進行梳理,附錄中國紀年則便于對中西歷史進行比較。這一變化影響了時人對紀年標注問題的認識。在晚清時人對歷史書寫紀年問題的反思中,梁啟超的反思無疑大大推進了人們對紀年功用的認識,為歷史意識革新奠定了基礎。特別是20世紀初,梁啟超先后寫下了《中國史敘論》和《新史學》,其中都專列“紀年”一節,對新史學書寫中的時間問題進行了系統闡述,從而使“紀年”問題成為新史學的有機組成部分。
在清末的紀年論爭中,時人模仿“耶穌紀年”所提出的“孔子紀年”“黃帝紀年”等紀年方式,構建了一種全新的歷史時間體系:人們檢視歷史的范圍或眼光更加開闊,同時也省去了年號紛雜的不便。從這個意義上說,盡管新的紀年方式是時人時間觀念受到西方耶穌紀年體系沖擊的產物,但梁啟超等人將之視為革新史學的重要內容,則是在自覺的歷史意識下,利用了一種新的歷法紀年體系,建構了“新史學”的時間維度。另一方面,從認識歷史及書寫歷史的需求來看,中國悠久歷史所形成的豐富文獻資料,多以皇帝年號紀年記載,若采用西歷并完全拋棄原有的紀年體系,也會給認識歷史和研究歷史帶來不便。所以在時人對歷史書寫的反思中都主張采用中西合歷,從而清晰地展現歷史的演變。這種在使用西方世界通行的“公元紀年”時,兼采中國傳統皇帝年號的紀年方式,既保留了中國傳統史學時間體系認知歷史的優長,又為中國史學提供了一種觀察中西歷史演變的時間工具,也得到越來越多人的認同及使用,并通過歷史書寫及教科書的編撰成為時人研究或學習歷史的基本知識。
近代中國的中西合歷,實際確立了“公元紀年”在近代中國社會時間計量體系中的主導地位,這既是中國被動融入世界的過程,也是時人追求“西方”現代性的必然結果,卻使得近代中國的時間成為“世界時間”的一部分。這種時間觀念本身是“西方”作為人們心目中的“世界”的規范之一,中國要進入這一體系之中,就要受制于此種規范。這種不可逆轉的時間革命,使得帶有西方色彩的單向線性時間逐步成為中國社會時間秩序的主軸,既消解了中國原有時間體系的獨立性與多元性,同時單向線性的時間屬性也會遮蔽歷史變化中停滯、倒退等豐富的內容。時間觀念變化對近代中國歷史學的變革也產生了深遠影響,促使歷史書寫從外在時間標注形式到內在時間意識,都得以根本重構。在時間意識逐漸發生變化的情況下,與之關系極為密切的歷史書寫也隨之得以革新。從歷史記注的紀年方式,到歷史演變階段的劃分,以及中西歷史撰寫與編排,都將受到新時間觀念的影響。
在清末民初計時體系的變革中,作為均質化的單向線性時間,最終以國家法令的形式加以確定,形成了現代意義上的歷法時間制度。這一結果又重新規定了人們對物理時間的認知,甚至由于技術的發展,歷法時間逐漸成為物理時間的替代者,從而使人們越來越難以對兩者作出嚴格區分,并影響了人們對自然界時間現象的感知。而歷法時間作為一種社會規范,又是規訓現代社會成員的工具,成為他們思考與行動的重要維度。另一方面,作為人自我存在與文化認同之重要基礎的歷史意識,也需要借助一種時間體系而存在。而新的歷法時間使人們的歷史意識將發生巨大變化:把歷史的演變視為時間均質單向流動的過程,削弱了歷史事件在“循環”歷史進程中的重要意義和借鑒作用;斷裂的歷史時間因為逐次排比的歷法時間獲得了連續性,并因為歷法時間的一往無前而獲得了進步性。
盡管在中國傳統的歷史時間系統當中,人們也通過皇帝年號排比的方式獲得了一種縱向線性的時間體驗,但這無法與具有指向未來并能獲得中西歷史對比的中西合歷相提并論。中國歷史縱向時序上的“家譜歷史”,也可以說是記錄了不同家族興盛衰亡的周期演變,進而構成了中國歷史書寫“一治一亂”的循環怪圈。由皇帝紀年所構成的片段歷史時間,又是構筑家譜歷史的基礎。所以就縱向連貫而言,歷史賡續不斷連為一體,但成百上千的皇帝年號,則又極大地影響了人們對縱向歷史時間的感知。在粗枝大葉的朝代演變時間框架之下,人們更多感受到的是周而復始的歷史。清末民初的紀年論爭之后,用縱貫古今的統一紀年,為線性歷史的構造提供了條件。盡管歷史事件的關聯并不能確定完整連續的歷史時間,但是借助于長系統的紀年體系,無疑為建構連續而統一的歷史時間提供了前提和便利。在歷史書寫中,中西歷法時間對照,特別是以公元紀年作為主導的歷史時間主線,為“連貫一體”的歷史書寫帶來諸多便利。而“連貫一體”的假定和預設就使得書寫者在面對實際斷裂的歷史時間時顯得更為從容。
另一方面,歷史書寫時間的完整性和連續性,并不能僅僅依靠外顯的時間標注形式就可以完成。換言之,蘊含在歷史敘事中的線性時序,也必須構成“前因后果”的有機關聯,從而反映書寫者所要表達的價值評判。時人也認識到歷史書寫只有真正明了歷史事件前后的因果關系,才能真正洞悉歷史變遷,從而貫通古今。線性歷史時間必須與因果關系構成關聯,才能成為歷史書寫或歷史敘事的有機構成。這些反思無疑厘清了歷史書寫外在時間標注與內在線性敘事時間的差異與關聯,使得歷史時間與歷史線性解釋緊密融合,成為新史學區別于傳統記注史學的重要特征。這種因果關系與線性歷史時間的結合,無疑為重新觀察中國歷史變遷提供了新的工具,成為時人眼中治史的“常識”。
不過,如何通過殘存的片段歷史記載,探析歷史事實之間的因果關系從而將線性歷史連貫為一體,仍是歷史書寫者面臨的難題。而將時間看作連貫不可分割的整體,將歷史視為此種時間體系的展開,這種預設就使得片段歷史事實能夠附著在連貫完整的時間鏈條上,并通過對綿延不斷歷史現象之間因果關系的探求,從而在歷史書寫中將歷史演進與歷史時間有機結合在一起,彌合了片段歷史事實之間的斷裂性。在清末民初時人對歷法變革與歷史紀年的認識中,正是借助于歷法時間的統一性,彌合了歷史書寫中時間的斷裂性,并在這種統一的“世界時間”中,實現了歷史意識的更新。不過,新的紀年體系構建了與西方歷史關聯密切的“世界時間”框架,也成為中國歷史書寫的內在制約。
清末民初史學的轉型與發展,得益于“耶穌紀年”或模仿“耶穌紀年”的其他紀年方式所建立起來的具有未來指向的線性時間觀念。不管是“耶穌紀年”“孔子紀年”和“黃帝紀年”,外在都是用一以貫之的符號,內在則是用統一連續的線性時間觀念,共同將歷史進程貫通起來,構成一個整體。不過,這一線性時間體系具有濃重的西方文化及西方歷史底色。在清末民初“西強中弱”的態勢之下,來自西方的異質紀年體系,會對中國歷史書寫造成諸多消極影響。
其一,清末民初的紀年論爭,使人們從根本上對舊有的紀年體系進行了深入反思和清理;而伴隨西方知識資源進入中國的“耶穌紀年”體系,也將中國的歷史書寫納入到聯通古今中西的“世界時間”框架之內。時人以“中國史”為參照物進而確定“世界史”之范圍,同時“以泰西各國為中心點”并通過線性時間標記體系,用文本書寫將“中國史”與“世界史”聯接起來,構成對整個“世界”歷史的認識。正是因為“世界性”的“耶穌紀年”在中國逐步確立,線性時間觀念在人們歷史意識中已經形成,才能將“中國史”與“世界史”并置對立,并且可清晰地展開對“世界史”的論述。簡言之,時間意識的轉變以及新紀年方式的出現,才根本上使“世界史”的論域范圍得以確立。
在同時性(共時性)意識下建構整體“世界史”過程中,“世界史”的內容體系反倒呈現出不完整性。清末時人本來的意圖建構一個完整的歷史發展圖景,卻因為新時間觀念的根本制約,從而使歷史學的內容體系呈現出諸多缺陷。知識分子觀念中的“世界”以及“世界史”,在時間縱向上就是與“西方”歷史建立起聯系,而不是與自己的悠久歷史建立聯系,這首先導致的是自己所處的現實“世界”與自身文化傳統之間的分裂;從“世界史”的撰寫來看,“泰西”作為共時性意識的中心,既是述論的焦點又是學習的對象,又必然壓抑了對世界其他地區論述,這樣“泰西”以外的其他地區和國家,在“世界史”中的地位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在這種情況下,“泰西”作為世界的中心,其豐富的內容就得以全面展現出來,而其他地區則是作為警醒中國的反面典型而出現,并構成了時人對“世界”之認識和“世界史”內容的書寫。
其二,近代國人在歷史紀年體系的構建中,以建立與西方歷史的聯系為目標,但這種時間框架使得歷史認識及歷史書寫獲得廣闊視野的同時,也將歷史紀年體系的起始意義強加在中國歷史的認知與書寫上。盡管清末民初時人對“耶穌紀年”的宗教性因素進行了重構,使其逐漸蛻變為“公元紀年”。從更深層次上而言,將來自于西方的歷法紀年體系式上升為“公”的過程,恰恰也是將這種外在時間框架嵌入中國社會和中國歷史的過程。而這種外在框架是以西方社會的歷史文化為背景,就使得新紀年不僅重構了中國史學的時間框架,更具有了明確的、獨特的指向意義:不管是耶穌紀年還是公元紀年,其元年都指向耶穌誕生這一西方歷史的重要時刻,但它無法表明此刻中國歷史的獨特性。因此,盡管這種時間框架是中國人具有“世界歷史”意識的重要工具,但帶有西方歷史和文化底色的時間體系,卻成為中國歷史書寫難以擺脫的“異質”因素,特別是公元元年的宗教內涵,始終使其具有外在于中國歷史的特征。
其三,世界時間的框架,強化了清末民初時人以西方歷史演變模式來切割中國歷史進程的取向。對近代落后的中國而言,這一同質化的歷史紀年體系因“先進的”西方歷史背景,反倒具備了可資參照的外在標準。“以人類最大多數已經通行者為最便”的標準,背后則蘊含了以梁啟超為代表的時人所賦予公元紀年體系的“現代性”,而此種現代性與皇帝年號紀年的“前現代性”兩相對照,構成了具有等級差異的歷史時間體系:公元紀年體系為世界通用,是文明、民主的象征,而皇帝年號紀年“破碎斷續”,是野蠻、專制的代表,前者為主導,后者則為附屬。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強化了歷史敘事及歷史書寫中西方歷史時間高于中國傳統歷史時間的取向,或者說中國歷史敘事因與西方歷史時間的密切關聯,才獲得了更完整的意義。
與此同時,單向線性的歷史時間,使得人們將整個歷史過程視為均質流動的過程。由此強化了兩種影響:
一是強化了西方歷史演化階段在中國歷史書寫中的普適性。均質化的線性時間,提供了中西歷史可資進行比較的標準刻度,更強化了西方歷史演變階段所具有的“普適性”。
二是強化了歷史時間“今勝于昔”的趨向。盡管“進化論”促動了近代中國線性歷史觀的發展,但清末民初單向線性時間觀念的累積性和定向性,無疑也極大地提升“未來”時間的層級地位。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預設了“未來”的時間要比“過去”的時間更“先進”,“未來”具有了比“過去”更為優越的地位。而在歷史書寫中,“今”勝于“昔”的時間想象,既會影響人們對過往歷史的觀感和判斷,又會促動人們對中西歷史的比較,特別是在中國落后的情況下,西方的歷史與現狀甚至成為未來中國必須經歷的歷史階段。所以清末民初現代線性時間觀念的形成,使其不僅具備了歷史書寫展開的工具作用,而且具有“斷定過去”“推測未來”的功能。
(作者系西北農林科技大學講師;摘自《史學理論研究》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