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康之
處在轉折點上的社會科學研究
文/張康之
我們今天處在全球化、后工業化進程中,這個時代已經呈現出了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歷史積淀的因素、新生的因素都匯聚在了一起,相互激蕩,甚至使我們的社會呈現出風險社會的特征。在這種情況下,社會科學研究應當把關注的重心放在哪個方面?我們主張從現實出發,但是,決不是從歷史積淀下來的那部分現實出發,而是要從新生的社會因素出發。唯有如此,才能提升科學研究的價值,才能找到人類前進的方向,才能把人類從當前的風險社會中引領出來。
科學發展有著歷史繼承性,特別是對于作為思維賴以進行之基礎的知識而言,必須最大可能地加以繼承。但是,科學發展的歷史連續性是建立在某種話語得以延續的基礎上的,如果社會的發展出現了一種話語對另一種話語的替代,那么,歷史上的科學就會消失,即便是它的一些技術性成果得以保留甚至仍然被應用。即使就我們現在所擁有的科學來看,之所以一個學科中相互對立的不同理論或學說之間會存在著相互重合的地方,那也是因為它們同處于一個話語體系之中,或者說是由它們所關注的對象的同一性所決定的。即使從發展的觀點看,一種理論或一個學說對舊有的理論和學說所持的是批判的立場,而且它事實上也造成了科學進步,即實現了對舊的理論和學說的超越,但在它們之間卻明顯地會存在著交叉和重合。正是因為存在著交叉和重合,才使新的理論和學說不至于出現理解上和接受上的困難。
根據費耶阿本德的看法,“科學是今天的神話,神話是過去的科學。” 在人類歷史上的每一個階段,都會有著屬于那個歷史階段的科學,現代科學是在工業社會中成長起來的,是屬于工業時代的科學。盡管科學史家們試圖為現代科學尋找遙遠的歷史源頭,但大都屬于對歷史的現代閱讀,而不是歷史的本來狀況。科學是有歷史的,但它的歷史僅僅存在于它所在的歷史階段,現代科學僅僅是現代的科學,當人類走進一個新的歷史階段的時候,就會去建構新的科學,現代科學到了下一個新的歷史階段,就會是不科學的了。
就現代社會科學而言,為了求得解釋的科學性,往往對研究對象進行限定,即進行孤立的考察。例如,研究勞動的邊際產品,就會假定10畝土地在由不同數量的人耕種產生的收益。其實,地球上并不僅僅只有這10畝土地,只要耕種者能夠自由流動,而不是固定地被束縛在這10畝土地之上,邊際產品就不再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同樣,當我們去思考機構改革的問題時,其實并不存在著機構規模大小的問題,相反,分工是否合理,協作是否協調,有無官僚主義的問題,服務意識是否確立了起來,有無發現問題和及時處理問題的主動性……才是需要重點關注的。在公共部門,在政府中,實際上并不存在邊際產品的問題,政府所提供的公共服務有著極大的彈性,正是這種彈性決定了機構規模無法在邊際效益的意義上來加以衡量。這就是機構改革不能僅僅在其規模上做文章的原因。
工業社會的科學是從分類學開始舉步前行的,有了分類學,紛繁萬千的世界可以被分門別類地加以整理,變動不居的萬物可以被靜態地觀察,每一件事物也就會被放置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從而形成了一幅有序的圖景。然而,雖然工業社會的科學建構是成功的,知識體系也是系統的和自洽的,但與科學所宣稱的那個作為認識對象的世界并不一致,它在很大程度上是自我建構的產物。正是科學理論及其知識體系與客觀世界的不一致性,而且這種不一致性在作用于世界的實踐中得到了進一步放大,才使人與世界的關系變得越來越緊張,不用說對世界的征服,即便是基于善意的對世界的維護,也帶來了消極后果。
我們也看到,隨著工業社會把人類認識世界的行為推到一個極高的境界時,閱讀開始偷偷地置換了認識,即通過對作為認識結果的符號的閱讀去把握世界和重新賦予世界以意義。實際上,閱讀也屬于認識的范疇,學者們之所以要用“閱讀”一詞去替代“認識”,是因為近代以來的科學發展已經把認識置于對表象世界的排斥方面了,總是希望通過分析的途徑去對世界作出抽象的把握,希望在紛繁的表象世界背后發現同一性的、普遍性的存在。在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的條件下,這種“認識”已經變得不再可能。
社會科學研究必須抱有歷史進步的信念。我們發現,相對于工業社會來說,農業社會顯然是人類的不成熟狀態,然而,在人們經歷了工業社會的歷史階段后,又發現了人類自身的行為為自己帶來了那么多麻煩,以至于自20世紀后期起,遭遇了危機事件頻發的問題。這說明人類還不夠成熟,它還需要通過再一次啟蒙去引導人類告別這種不成熟狀態,即脫離人類自己“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在今天,我們必須通過揭示人類在工業社會歷史階段中的不成熟而去發現走向成熟的路徑。這就是社會科學研究在人類從歷史走向未來的道路上所應擔負起的使命。
福柯在現代思想史上去觀察人文科學時,發現它除了被分析性思維所征服而遵從了認識論的研究路徑之外,也仍然保留了一些屬于自身的特征。根據福柯的考證,直到18世紀末,“人文科學并未出現,只是自19世紀開始,當人成為認識對象時,當人在西方文化中,既把自己構建為必定被思考的,又構建為將被認識的時候,人文科學出現了”。由此看來,當人文科學出現后,當人成為觀察和認識對象后,當人的主題得以研究和闡釋時,人卻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以人的名義出現的那些從人那里分離出來的構成要素。人的完整性是不可分析分解的,任何試圖從人那里分離出構成要素的做法,都是極其可疑的。當然,人是可以觀察和可以認識的,因此,我們也需要擁有人文科學,但這一科學不應遵循認識論的邏輯,而是應當從人的完整性出發并對完整的人作出總體性的把握。福柯的這些意見也是適用于社會科學研究的。
根據福柯的研究,“從19世紀開始,認識論領域被分成了幾塊,更確切地說,它在不同的方向上爆裂了。人們難以像孔德那樣避開線性分類和等級的魅力;但是,設法從數學出發去整理所有現代認識,就是使知識的確實性、其存在方式和其在那些可能性條件中的根源等問題服從有關認識客觀性的單一觀點:那些可能性條件在歷史上,既賦予知識以對象,又賦予其形式。”這就是人文科學所賦予人的地位,讓人在科學追求中去把一切都變成數字,從而滿足于定量分析的結論。在這方面,社會科學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隨著人類走進了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狀態,依此方式能否獲得真理性認識受到了懷疑,甚至在近代以來科學發展中所形成的知識都顯得不甚可靠,從而要求人們去重新加以審視。
在認識論的原理運用于社會研究的每一處,我們都會發現,“研究的對象在其初期階段是人們心中想象的念頭或一些念頭。”在《尋找公共行政的倫理視角》中,作者在回顧人類認識史在不同階段的特征時指出,存在著兩種類型(即廣義)的認識——覺識和認識,認為覺識無界限,認識有選擇。也就是說,對于以覺識的形式出現的認識而言,不可能或者說沒有能力去限定對象,而是試圖去認識和理解一切進入視野中的事物。事實上,就社會科學諸領域在工業社會中所取得的輝煌成就來看,人類認識世界的過程并未完全遵循認識論的邏輯,并未幼稚地相信分析性思維可以解決人類認識過程中的所有問題,而是憑著直覺而大膽地運用了經驗理性,時時處處去驗證想象的功能。
福柯在考察了18世紀末和19世紀初的認識論轉型時情緒激昂地宣布:“我們看到了一個思想產生了,個體性及其形態、界限和需求在該思想中只是一個不確定的瞬間,它注定要被摧毀,它總共形成了一個在這個毀滅過程中要加以排除的簡單的障礙;我們看到了一個思想產生了,物的客觀性在該思想中只是假象,知覺的幻想,我們必須消除這個幻想并使它回到純粹的、無現象的意志,這個意志使得物產生并有片刻支撐物;最后,我們看到了一個思想產生了,對它來講,生命之重新開始及其連續不斷的重復,生命的堅持,都排除了為生命確定綿延界限的可能性,更何況,時間本身及其年代學劃分和準空間的日歷可能只是一種認識的虛幻。”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不認為福柯的這段論述是知識考古發現的總結性意見,反而是福柯對他自己思想的抒發。
如果走出認識論的思想窠臼,不執著于主觀性和客觀性的爭論,福柯的這一描述恰恰是歷史演進的真相。對于社會科學研究而言,首先需要通過自己的思想建構去終結認識論的邏輯,并在新的起點上去重建社會科學。
原則上講,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在方法上具有相通的地方,可以相互學習和借鑒。但是,這種學習和借鑒決不意味著一方對另一方的征服和同化,相反,恰恰是建立在學科自主性前提下的學習和借鑒。在全球化、后工業化進程中,社會科學面臨著重建的任務,因而,需要對社會科學自身進行批判性的反思,并努力去發現社會科學的重建之路。
即使在對社會科學的外在特征進行觀察時,我們也會發現,近代以來的社會科學研究基本上都是站在靜止的某個點上去觀察世界和闡釋理論的,基本上是牛頓原理的應用,至于相對論原理,一直未得采納。在自然科學的領域,相對論、量子力學早在20世紀初就宣布了一個與牛頓力學不同的范式出現了,而社會科學直到今天還沿用了牛頓的機械原理。社會科學的這一狀況在實踐中導致了嚴重的后果,那就是把人類引入了風險社會。更為可悲的是,在危機事件頻發的條件下,應對危機事件的措施依然是在牛頓的機械原理中尋求出路。然而,當世界呈現出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狀態,當世界進入高速運動中,上述觀察和把握世界的方法不再有效。可是,由于人們的觀念已經凝固,由于思維慣性使然,也總是試圖把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的世界納入既有的解釋框架中,以至于所形成的認識成果肯定會喪失真實意義,應用于實踐時,必然會形成對行動的誤導,產生了與目的理性相悖的后果。
在社會科學對精確性的追求中走向了數字化的方向。20世紀后期以來,“數字化”的術語得到了廣泛流行,人們用這個概念描述我們的社會所發生的新的變動。表面看來,現實生活的確有著數字化的特征,但是,我們卻認為,使用“數字化”這個概念是不準確的,甚至會對人的觀念以及認識形成誤導。“數字化”的概念所依據的是不同事物之間可以通約的那個方面,是事物中的一般,或者說,是抹去了事物特殊性之后而看到的普遍性。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認為“數字化”一詞的應用包含著把后工業化進程中所發生的社會運動強行拉入到工業社會的思維和解釋框架中去的思想傾向。如果是這樣的話,肯定是對全球化、后工業化中的各種歷史性事件所作出的嚴重誤讀。
在評價人文科學的數字化問題時,福柯指出,數學化并不構成人文科學的基本特征,而且它是與其他科學所共有的,“在人的科學的歷史的先天性中,并沒有揭示出數學的一種新形式或數學在人的領域中的突然前行,而是顯示出了智力訓練的一種退隱,……在這個意義上講,人的出現與人文科學的建構(即使這只是以一種籌劃的形式)都是一種‘非數學化’的相關物。”
人文科學的數學(字)化所造就的是“傻瓜”型的研究,大量生產出來的成果在增強了對人的形式化的理解時卻使人的實質性的方面流失了,因之影響而作出的社會建構,導致了價值失落,使公平、正義等都變成了與人的實質性要求無關的設定。在某種意義上,人的總體上的生存環境的惡化、貧富差異的擴大化、怨恨和仇視等的強化,都至少可以說是這種實證研究的間接后果。
根據哈貝馬斯的看法,在自然科學被認為是唯一的科學的背景下,胡塞爾突出強調日常實踐的偶然性語境,這就是哈貝馬斯所指出的,“針對理性化的測量、因果假定、數學以及其中實際的技術化傾向,胡塞爾堅持認為,生活世界是現實領域,能夠發揮原始作用。從生活世界的角度出發,胡塞爾對自然科學客觀主義遺忘自我的理想化進行了深入的批判。”所以,近代早期表現為一個富于批判精神、朝氣十足的社會,然而,隨著科學精神被人的知性所夸大,隨著社會按照科學精神去建構而滿足了人們的合理性追求,隨著“道德實踐的成見實際上已經被科學的批判力量動搖了”,科學與道德相聯系的信念被拋棄了,在實踐上,也表現為科學拋棄了道德、排斥了道德。至此,這場啟蒙運動開始步入歧途,由這場啟蒙運動所開辟的社會也走上了片面發展的歧途。
在批判哲學出現前,科學由于尚未從相似性思維的母體中分娩而出,因而存在著被現代科學貶為獨斷論的因素,甚至這是它的基本特征之一。在批判哲學產生之后,于分立并行的兩大科學體系中都可以看到嚴謹而清楚明白的邏輯證明,無論是邏輯保持了自己的本色還是表現為數目字,都獲得了形式合理性。所以,不是獨斷論的。
在分析性思維的語境中,“獨斷論”顯然是一個貶義詞,然而,如果我們走出分析論的語境,如果我們擁有了相似性思維,當斷則斷難道不是行動者的優秀品質?總是作出正確判斷并當機立斷難道不是反映了行動者的非凡能力?不難理解,在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條件下,敢于決斷恰恰包含著責任擔當的勇氣,所反映的也是不愿錯過任何一次行動機會的主動性和積極性。如果說這是“獨斷”的話,那恰恰是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條件下的行動品質,也是思維品質。我們相信,科學的發展不會終止于后工業化運動中,在后工業社會中,隨著相似性思維替代了分析性思維在科學活動中的地位后,所謂獨斷論的問題也就會消失,因為,并不存在可以作為批判和攻擊目標的所謂“獨斷論”。
鑒于社會科學已經完全失去了自身的獨立性,僅僅是反映在自然科學之鏡中的一種鏡像,阿明希望不要再去使用“社會科學”的概念了。在阿明看來,如果說“科學”是指關于自然研究的理論,那么,對于社會研究而言,最好不要使用“科學”一詞。我們不同意對“科學”作出如此狹義的理解,關于社會以及人的研究也應該屬于科學,只不過它是一種從屬于人的解放的科學,而不是千方百計地把人納入到控制鐵律之中。具體說來,社會科學在面對許多問題時是可以運用理性的分析方法的,但不應僅僅從屬于分析性思維。對于社會科學而言,相似性思維有著同等重要的價值,甚至需要讓分析性思維從屬于相似性思維,成為相似性思維去駕馭那些穩定的、復雜性程度較低的和秩序特征明顯的研究對象時的補充性因素和輔助手段。
(作者系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摘自《南京社會科學》201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