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騁
傳媒學轉向
——當代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新走向
文/張騁
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轉向”是指學術研究中的重要學術思想和學術范式的大轉變。在目前的人文社會科學范疇中,“傳媒”已經成為了各個學科的重點研究對象,“關注傳媒、理解傳媒”也已經成為了各個學科的主要研究任務,“傳媒學”成為了文、史、哲、政、經等各個人文社會科學領域中的一門“顯學”。因此,筆者認為,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在當代已經出現了一次新的轉向,即“傳媒學轉向”。
在研究領域方面,當代人文社會科學實現了從“反思理性”到“反思文化”, 從“反思文化”到“反思傳媒”的兩次轉向。
(一)從“反思理性”到“反思文化”
從“反思理性”到“反思文化”是從德國哲學家狄爾泰開始的。狄爾泰認為,生命是人文社會科學的基礎,而不是某個知識概念。狄爾泰的生命概念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個體生命,而是一種自我與世界的關系,一種人類社會文化的歷史過程。并且,在狄爾泰看來,人文社會科學的經驗方式不是外在的感覺經驗,而是內在的經歷。經歷要比感覺經驗更原始、更根本。經歷是存在論意義上的經驗,而感覺經驗知識是認識論意義上的經驗。經歷是我們與世界的原初關系,是對事物當下直接的經歷,包括它們具體的特征、意義、價值、關系和模式。但我們還未能加以區分,經歷是原始的生命過程,是一種質的存在。因此,正是這種從感覺經驗到經歷,從認識的行為到存在的活動,從理性地邏輯思考到生命本身的體驗,實現了從“反思理性”到“反思文化”的轉向。
之后,胡塞爾又進一步推進了對于文化的反思。胡塞爾所強調的“現象學還原”分為兩步:第一步就是要將經驗主義者的自然思維方式暫時“懸置”起來,回到事情本身,回到我們原始的直觀經驗;第二步就是進一步通過懸置最終回到先驗意識領域,這也是還原的最終目的和終點。因為回到了先驗自我,也就回到了作為人的價值存在基礎的生活世界。在胡塞爾看來,歐洲工業文明的興起和科學技術的發展雖然極大改善了人們生活的物質條件,但同時也造成了人類精神意義的迷失。胡塞爾所提倡的回到生活世界就是要拯救這種精神價值的危機。生活世界是先于科學的世界,是科學世界的基礎,只有將生活世界作為人的價值存在基礎,一度失落的人的意義才能重新復歸。
(二)從“反思文化”到“反思傳媒”
文化與傳媒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緊密聯系在一起,大家在對文化進行反思和批判的時候,自然而然也要反思和批判傳媒,因此,從“反思文化”到“反思傳媒”的轉向也就順理成章。尤其是到了20世紀中后期,隨著大眾傳媒的蓬勃發展以及傳媒文化的出現,很多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學派和研究理論都是圍繞著“傳媒”而展開的。
1.作為文化的傳媒與法蘭克福學派
法蘭克福學派是傳播學批判學派的代表,他們通過批判大眾傳媒進而批判資本主義理論。具體而言,法蘭克福學派主要是從三個方面來展開傳媒批判理論的。
首先是傳媒的資本化。法蘭克福學派認為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高度資本化的社會。資本控制著大眾傳媒,利用它來使自身利益最大化,利用它來消滅個性,達到控制社會的目的。其次是傳媒的權力化。法蘭克福學派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大眾傳媒完全受到國家權力的控制和操縱,成為了權力的工具。最后是傳媒的產業化。法蘭克福學派的代表人物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將大眾傳媒所制造的文化稱之為“文化工業”,文化的工業化也就意味著文化產品的同質化、標準化生產,生產出來的文化產品都是千篇一律的,毫無個性可言。大眾傳媒也就成為了文化的生產工具,導致了文化的異化和物化。
2.作為文本的傳媒與文化研究學派
文化研究學派是站在大眾文化的立場,關注語言與文化的關系以及傳媒作為文本自身對于文化生活的實踐作用,從而將大眾傳媒的過程視為文化生產與意識形態再發現的過程,將日常生活的權力關系反映為意識形態的爭霸。與法蘭克福學派不同,文化研究學派不僅強調了大眾傳媒塑造大眾文化的重要作用,而且肯定了大眾的能動性、批判性、對抗性。大眾雖然不能直接控制傳媒文本的生產,但是可以主動地對傳媒文本進行解碼,將自己的意義植入傳媒文本之中。總之,文化研究學派將傳媒看作一個開放的文本,大眾可以在其中創造自己的文化公共空間。
3.作為商品的傳媒與傳播政治經濟學派
傳播政治經濟學派是采用政治經濟學的方法來從事傳媒研究,其遵循政治經濟學的兩大邏輯:經濟邏輯和政治邏輯。經濟邏輯就是指商品生產的邏輯支配傳媒的運作,即傳媒的商品化;政治邏輯就是指少數個人和集團控制傳媒的運作,即傳媒的權力化。并且,傳播政治經濟學派認為,傳媒在西方首先被看作是經濟產業的產物,其次才被看成是權力的工具。因此,傳媒產業的最終目的就是追逐剩余價值。由此可見,在傳播政治經濟學派看來,傳媒是貨真價實的商品,具有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
在傳媒觀方面,“傳媒學轉向”改變了人與傳媒的關系。過去,傳媒被看作是人所使用的工具,即“人使用傳媒”,而現在,人成為了傳媒的使用工具,即“傳媒使用人”。
(一)傳統認識論:人使用傳媒
西方人文社會科學在近代發生了一次轉向,即“認識論轉向”。 一般認為,“認識論轉向”是以“近代哲學之父”笛卡爾所提出的“我思故我在”為起點的,他認為,思維與認識主體同在,不可分割。其中,“我思”確立了一個“思維主體”。并且,這個“思維主體”是一個具有先驗理性的人。這個思維主體在認識活動中所面對的是一個外在于自身的客觀世界,只有當這個客觀物質世界以某種形式轉移到人的思維主體之中,人才有可能進行思維活動,這種思維活動,其實也就是一種再現活動或表征活動。而正是這樣一種再現活動才使知識成為可能。總之,認識論強調主客體二元對立,人被看作是一個能夠不受外界的干擾,自主、主動、能動、自由地進行思考和行動的封閉的主體。客觀世界被看作一個外在于人的客體而存在。知識的獲得便是主體運用自己的理性去認識客體。
同時,傳統認識論的這種主客體二元對立的關系是人所特有的,是人與動物的區別之所在。正如馬克思、恩格斯所指出的那樣:“勞動把人從動物界中提升出來,使人成為與自然界相對立的主體,自然界則同時成為同主體處于對立統一關系中的客體。這就是主體與客體的分化。而勞動是以制造和使用工具為開端的。工具的制造和使用意味著動物的本能活動被人的勞動所代替。”由此可見,工具的制造和使用是主體與客體二元對立的前提和標志,在主客體關系中處于中介地位。因此,認識論所強調的主體對客體的“再現”和認知必須要通過工具才能實現。最開始是語言承擔起了這種“再現”功能,傳統語言觀將語言看成是一種受主體自我支配的工具,人與語言的關系是主宰與從屬、主動與被動的關系。
如果站在傳統認識論的立場之上,傳媒也僅僅是受人支配的工具(語言也是一種特殊的傳媒),在與人的關系中始終處于從屬和被動的地位,其功能是傳遞主體的思想、情感、信息。
(二)后現代解釋學:傳媒使用人
傳統認識論的終結是由“解釋學轉向”完成的。“解釋學轉向”就是指從傳統解釋學向后現代解釋學的轉向。傳統解釋學也被稱為方法論解釋學,解釋的過程也就是主體去認識客體的過程。由此可見,傳統解釋學與傳統認識論是一脈相承的,都是建立在主客體二元對立的前提之下。
后現代解釋學又被稱為本體論解釋學。方法論解釋學向本體論解釋學的轉向是從海德格爾開始的。在海德格爾看來,理解的本質是作為“此在”的人對存在的理解,理解不再被看作一種認識的方法,而是看作“此在”的存在方式本身。這里的“此在”就是指人的存在方式,這種存在方式消解了傳統認識論所強調的主客體二元對立。在海德格爾看來,人與客觀世界不是二元對立的,我們在認識客觀世界之前已經被拋入了世界之中。因此,解釋學就不再是主體去認識客體的方法,而是人的存在方式(此在)本身。
解釋學的本體論轉向必然帶來語言學的轉向。因為主客體二元對立被消解使得語言從一種被主體所支配的工具,躍升為一種先在的本體。在人與語言的關系上,不再是“人說語言”,而是“語言說人”。海德格爾的后期哲學逐漸轉向了語言問題的研究。后期海德格爾哲學集中探討兩個問題:一是重新確立整個西方哲學以及世界的本源;二是尋找“通向存在之真理”的路徑。而解決這兩大問題的方法都是通過語言分析,實現思與詩的對話。這樣,沿著“言—思—詩”的路徑,海德格爾實現了語言的本體論轉向。“語言是存在之家”這個著名命題,意在表明語言不是表達和交流思想的工具,而是存在真理顯現的場所。
與“語言學轉向”反對“工具論語言觀”,提倡“本體論語言觀”一樣,傳媒作為語言的一種特殊替代形式,其功能在當代也正進行著越發明顯的轉向:從工具到本體。我們當然不會否認傳媒的工具性,但從本體論的角度來看,傳媒最基本的功能是它揭示了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就是傳媒世界。這個傳媒世界等同于我們的生活世界,并且是生活世界得以存在的前提。人是通過傳媒來感知和理解世界的,傳媒決定了人對于世界的態度。從此意義上講,我們甚至可以提出“傳媒是存在之家”的命題。人與傳媒的關系不再是“人使用傳媒”,而是“傳媒使用人”。
從以上筆者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傳媒學轉向”所強調的從“人使用傳媒”到“傳媒使用人”,是繼承了“語言學轉向”所強調的從“人說語言”到“語言說人”。因此,“傳媒學轉向”是繼承了“語言學轉向”的思路和方法。但是,筆者之所以能夠提出“傳媒學轉向”這個命題,就表明“傳媒學轉向”一定有超越“語言學轉向”的地方。與“語言學轉向”創立了“語言、言語、文本”等新概念一樣,“傳媒學轉向”也創立了一些概念,并且這些概念是“語言學轉向”所沒有的,這些新概念就是:仿真、超真實、內爆。
(一)仿真
仿真又稱為仿象或擬真,最早由法國思想家鮑德里亞提出,他將仿真看成是“擬象”的第三個階段,具體指某個沒有本源、沒有指涉物的存在。
仿真的對象不是現實中的原件和指涉物,而是符號化的理想模型。仿真物的價值不是由仿制品與原件的相似度或產品的交換價值來決定,而是由符號與符號之間差異原則決定的。這種符號差異原則呈現價值的方式主要是通過模式的散射,它沒有任何現實中的指涉對象,表現為一種無規則的病毒傳播式的存在狀態。總之,仿真是由電子傳媒、信息網絡、數字化技術所建構出來的一個符號世界。這個符號世界是一個與現實無關的,自主、自律的仿真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沒有了仿制品與原件、影像與現實的差異,也沒有了指涉物,沒有了基礎,沒有了本源。
(二)超真實
擬真以符號的擬像組成了一種新的現實秩序:超真實。超真實是以理想模型為參照,用符碼編制出來的真實。這種真實只有通過符碼編碼才能存在,是一種比真實更真實的存在。
傳統意義的真實是一個與幻覺、想象相對的概念。這種真實是傳統哲學的基礎,是絕對的、永恒不變的,只能通過理性和邏輯才能把握。傳統哲學的任務就是要剝開一切幻覺和想象,進而去把握那個真實的存在。
在超真實時代,“真實”的命運也發生了改變,真實與再現之間的界限不復存在,真實不再是再現式的真實,而是幻覺式的真實,這種幻覺式真實是已經被再現的存在。真實與再現、現實與符號、對象與表象都融為一體。真實本身也在“超真實”中沉默了。復制媒介巨細無遺地臨摹,真實在從媒介到媒介的過程中被揮發了,成了一種死亡寓言,真實成了為真實而真實,膜拜逝去的客體,但這客體已經不是再現的客體,而是狂喜的否定和對自己儀式的消除:成了“超真實”。
(三)內爆
超真實既是仿真文化的產物,又是真實與非真實“內爆”的結果。“內爆”最早由麥克盧漢提出,在他看來,內爆有三層含義:
一是指時空壓縮。電子傳媒轉瞬即逝的傳播特征使得人們的時空感知方式發生了巨大的改變,時間距離和空間距離不復存在。二是指非中心化。文字印刷傳媒的線性傳播方式導致了中心與邊緣的二元對立,但是,電子傳媒的非線性傳播方式又消解了中心與邊緣的區分,造成了非中心化的生態格局。三是指整體感知。因為電子傳媒是人的中樞神經系統的延伸,所以電子傳媒也就突破了文字印刷傳媒的單一感知方式的限制,重塑整體化的感知方式。
此后,鮑德里亞又在麥克盧漢的基礎上將內爆的范圍從感知方式層面擴展到社會總體現實層面。在鮑德里亞這里,內爆有兩層含義:一是指意義在傳媒中內爆。傳媒所傳播的信息內容只能被控制在傳媒自身的范圍之內,信息的意義不再由其指涉的外在世界決定,而是由傳媒自身的編碼規則和系統秩序所決定。二是指傳媒在現實中內爆。傳媒與現實之間的界限被消解,傳媒與現實都被內爆于“超現實”的環境之中,這也就是鮑德里亞所認為的在社會總體現實層面的內爆。
“傳媒學轉向”所創立的“仿真”“超真實”“內爆”三個新概念都是“語言學轉向”所沒有的,都是超越“語言學轉向”的。綜上可以看出,這三個概念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不像語言那樣以信息即現實內容的交流為目的,而是完全與指涉物,與所指涉的現實無緣,自成一體,并行于現實之外”。并且,它們“不把自己當成虛構的,而是融入現實和日常生活,甚而成為現實的靈魂和主宰,本來現實的倒成了非現實,而它這個人工‘擬像’則變為真正的現實,即能夠發生作用的現實”。盡管結構主義語言學也將語言看成是一個自足自律的獨立的符號系統,語言的意義不是由其所指涉的對象,而是由語言符號之間的差異性所決定。但是,只要是語言符號就必然有能指與所指的二元對立。而“仿真”、“超真實”、“內爆”這三種新符號就將能指與所指扭結在一起,將所指消解于能指之中,符號的意義完全是由能指與能指之間互動而產生。這也就是“傳媒學轉向”超越“語言學轉向”的地方所在。
【作者系四川師范大學影視與傳媒學院教師;摘自《西南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