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曲的雨（組章）

厄 魚

印象

我的老朋友，只有在火爐旁，翻開一本詩集，才能靠近你。

這幾日，雪封住了駛向你的秘道，泉水都結了厚冰。只能通過墻上的鏡子，向你展示我的忐忑，我的燃燒。

一束穿過裂痕中央的光，仿佛就是你的呼吸，你的影子，它有聲音，也有記憶。

那些在陰影中移動的，在陰影中慢慢變得豐富、完整、生動。

在某個時辰被人遺忘的臉，可能是你翻過的一本書，忽略了頁碼，就像我一樣，沒有印象。

早晨，你仍閃閃發光，捕獲過蝴蝶，收獲土壤深處的水流，仍是那沒有損傷的山脈，沒有噩夢的牧場，仍是給我一條黃昏街巷、給我幻想空間的墻。

訓練

臨近傍晚，詞語變得寂靜又柔軟，你站在黃昏的光里，等著影子出現，就能看見：

恥辱訓練著體內的一塊骨頭，饑餓訓練著晚暮中盤旋的麻雀，土壤訓練著一枚下落的果實，聲音訓練晚歸的牲畜，而它，一個模糊不確的事物，正像我一樣訓練死亡。

它既像火焰又像灰燼，一面像黑暗，一面又像光明。

夜晚仿佛是它的一張臉，高原的星空打著冷顫的星辰仿佛它涌動的呼吸，只有浸在雨中的草地記得它的蹤跡。

或許它并不在遠處，就一直在這兒，在我們一旁的鏡子里，枯萎又綻放，離開又歸來，在自我的破碎中不斷復原。

年末一刻

雪花正為天空洗臉，清澈的空氣有點發藍。你瞧，那黃昏般的飛鳥，在枝頭將喜悅縱情燃燒。這敞開的一刻，像焚燒漫山遍野的植物一樣，將秘密與惆悵燒成紫色的灰。

時間在墻上旋轉，你我的記憶在時間里呼吸。

你聽，從年頭到年尾，聲音有些模糊，有些生銹。可我仍能聽清你的地址。

當看到那些敗落的果實和葬禮，你想起的是愛過的人還是愛你的人？在這一年的最后一刻，河水也開始由濁變清。

或許我也應該離開這兒，遺忘掉一些紅花綠草，掃盡那些枯枝爛葉，重做一個嶄新的人，在新的陌生之地，像一個沒有前世的人，重新生活。

趁著月亮還沒來，太陽的影子還在云層深處漫游。像推開一面黑色的墻一樣打開自己的內心，去門外的山坡上走一走，看看那些被繩索捆著正咩叫的山羊，比起它們，你我過于幸福。聽聽晚風里輕聲吟唱的樹木，少女般溫柔、母親般深情。

新年碎片

從年夜的醉酒中醒來，然后看見：

煙花正在清澈的空氣里綻放，孩子們握著香頭，伏擊著從遠處走來的過路人，那一張又一張生動又活潑的臉龐，總使人回憶起甜蜜的童年。

你又會聽見，枝頭的鵲鳥正為嶄新者歌唱。這新的一天，你應該自由得像一種新的時間，敞開并接納一切新鮮的破碎。寂靜的街面上，冰塊獨自閃爍，柴煙正從空曠的庭院里升起，多么渴望墻上的鐘聲能在此刻靜止，讓疲倦的心如同緩慢又美好的事物，令人著迷。

臨近中午，太陽也如此激動，仿佛在天空中顫抖。母親起得很早，洗魚剝菜，只為給家人備一份圓滿香甜的團圓飯。寬大的桌子，也無法擺完母親甜蜜的心意。這么多年過去了，被時間奴役的母親，她正用傍晚般的溫柔抵抗著衰老。

轉瞬到了下午，柴煙像節日氣氛一樣越來越輕淡，從山頂刮來的風，正為門外散步的少女梳著新發型。父親一如既往地刷著新聞，抽著煙。

夜幕降臨后，村莊燈光通明，此起彼伏的煙花，仍在高空中勾勒著新年愿望。而我仍和兒時一樣，等著寺廟古老的鐘聲，每當鐘聲響起，身體里就好像又多了一根嶄新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