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機

詹丹

當了幾十年教師，養(yǎng)成了一個習慣，總喜歡在接手一個新班級時，通過提問方式，了解一下學生的學習動機。我的提問，既涉及到學生所學專業(yè)的學習動機，也會具體到學習我所開設(shè)的某一門課，比如對“基礎(chǔ)寫作”，對“《紅樓夢》研究”等課程，抱有怎樣的學習目的或有什么具體的內(nèi)容上的要求。

盡管我對自己開設(shè)的每一門都有相應(yīng)的目標定位和教學安排，但我以為，只有在充分了解了學生的學習訴求后，在斟酌學生的合理要求前提下，適當調(diào)整自己的教學目標，以使自己的教學內(nèi)容與學生要求相契合，這是開展有效教學不可或缺的一個環(huán)節(jié)。

因為人心不一，我對學生會有不同的學習動機乃至提千奇百怪的要求，是有充分心理準備的，但十多年前，我在另一所大學給大學自考班開始上寫作輔導課時，有幾位學生出人意料的回答，還是令我大跌眼鏡，至今難以忘懷。

當時社會上流行文憑熱，所以有許多在崗而沒有大專以上文憑的人，都紛紛回爐讀書，希望通過參加自考輔導班，為自己職位的升遷，獲得急需的文憑。所以在開學伊始，我就向濟濟一堂的學生作了一次調(diào)研，首先是請既要知識又要文憑的學生舉手，班里有將近一半的學生舉了手，這樣的學習動機，是在我預料中的。其次是問，有沒有人只要文憑不要知識呢？也就是說，只要交上學費馬上可以拿文憑，而不需要天天下班后趕來學校讀書，結(jié)果也有相當一部分人舉手。按他們的說法，他們確實不想讀書，實在是所從事的崗位太需要一張文憑，不得已才來念書的。對于這樣的一些學生，我表示理解，但說明自己畢竟不是賣文憑的，只是一個教書的，所以還是希望他們能安心讀書，只能通過此途徑，來獲得他們最需要的文憑。話說到此，我就再問下去，有沒有不要文憑只要知識的呢？居然也有兩人舉手了。一問，他們是單位里從事財務(wù)工作的，而且都是正規(guī)的大學畢業(yè)生，但業(yè)余都喜歡語言文學，所以相約來讀中文自考輔導班，希望把中文專業(yè)的課程系統(tǒng)學一遍，只是不會去參加考試，即便考出了文憑，拿到單位里去也不管用。對他們的學習動機，我在感到有些意外時，大大加以了贊賞，認為他們是為學習而學習，為自身的修養(yǎng)而學習，沒有一個外在的過于實用的功利化目的，這恰恰是學習的一個很高境界。盡管我并不否認功利的實用目的，也是推動學習的重要動力，但如果忽視為學習而學習的本身動力，那么，一旦實用目的達到了，學習的動力就會喪失。

最后，我看還有幾位學生沒有舉手，就抱著試試的心理，提問說，有沒有學生來這里既不是為文憑也不是為知識的呢？令人驚訝的是，居然也有兩位舉手了。但追問他們的理由，其中有一位說自己根本不想來讀書，是父母硬是給他報了名，所以他只能被動地出來隨便晃一圈，到時候隨便考一考，如果不交作業(yè)，希望老師也不要來催，落得大家輕松。那么還有一位呢，也是被動的嗎？也是父母給他報名的嗎？我問。結(jié)果那位同學課上死活不肯說，等下課了，才悄悄告訴我，因為單位里沒有看到合適的戀愛對象，又不想靠人介紹，覺得在同學里發(fā)展戀愛關(guān)系最自然，所以就報了一個班，如果有合適的人選，他會一直讀下去，如果沒有，他會再換一個班，所以希望老師不用太介意，不是對我的講課有什么意見。我聽了之后，雖然有點哭笑不得，但由此想到，人的行為動機是多么豐富復雜呀，特別是那些無法用常規(guī)邏輯來理解的動機，又折射了多么深廣的人心世界和社會內(nèi)涵呀。更何況，即便我知道了學生的學習動機，也僅僅意味著知道了他們內(nèi)心的一個側(cè)面，一個僅僅是他們有勇氣告訴我的那一個側(cè)面。

進一步說，當我們總習慣于用單一的、直接因果關(guān)系來理解復雜的人的行為動機、理解社會時，我們其實常常是外在于人的世界的。

孤山夜雨薦自《新民晚報》2017年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