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馬

曹文學

清朝統治者，在還未入關時，主要以畜牧、游獵為生。所以，他們當時極其重視騎射，對于騎射的根本——馬匹，更是挑選嚴格。然而，良馬大多是烈馬。所以，對于難以馴服的烈馬，他們尤為偏愛。他們的首領努爾哈赤、皇太極等人亦是如此。其胯下的良馬大都是自己馴服的烈馬。

入關建立清朝后，依然視騎射尚武為“滿洲根本”“先正遺風”，甚至在紫禁城中立起了“下馬即亡碑”，時刻向后代傳遞著“如果喪失了馬上的技藝，就離滅亡不遠”的理念。其言不可謂不重。效果也不錯，清初的皇帝們，基本都可稱之為“武林高手”。但是，這樣的傳承卻沒有持久——最初顯露頹勢的地方，就是皇帝們的馬。

與在關外時馴服烈馬為良騎不同，為皇帝選馬首要考慮不是優劣，而是平穩。為鍛煉馬的平穩，需要它們去跑圈棚。圈棚就是在馴馬場搭建一個只比馬耳高出三指的木棚子，這座木棚子里面寬度只能奔跑一匹備選的御馬。各個圈棚首尾銜接。將全部備選御馬關在圈棚里，上百名馴馬師站在圈棚外面，手持馬鞭，鞭打備選御馬。如果備選的御馬在圈棚中尥蹶子，棚頂的橫木，必然會磕傷馬頭。備選御馬在這種圈棚中跑上半年后，都會跑得異常平穩。因為一旦不平穩，必然會被木棚子磕傷身體或頭部；磕碰多了，就長記性了。

半年之后，這些備選御馬會被牽出圈棚，在馬鞍左右各自搭上一只木桶，木桶中裝滿清水，然后御馬師趕著它們狂奔十里，到地兒之后，分別稱量木桶中所剩清水的重量。木桶中剩水最多的馬匹，說明跑得最平穩，而這匹馬，就是皇帝的首騎御馬，其他排名靠前的九匹馬，則是備選的副騎御馬。

如此訓練出的御馬，奔馳千里、桀驁不馴的馬性全無，變成了一匹匹奔跑起來四平八穩的太平馬。當這些馬成為皇帝的坐騎，再優秀的騎射傳統，恐怕也要慢慢淪為表演秀了。

于是曾經行動如電、令強敵膽寒的八旗鐵騎，隨著皇帝選馬標準的改變，慢慢磨去了一身的銳氣。雖然沒有下馬，但騎的是太平馬，過的是奢侈生活。最終，八旗子弟成為紈绔子弟的代名詞?？梢?，不管是國家還是個人，如果開始一味追求四平八穩，不敢去啃硬骨頭、趟深水區，就意味著已經喪失發展的動力了。

克洛薦自《今晚報》2017年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