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的功效

從維熙

中國古代通常使用青銅鏡，顯然，這是一項了不起的發明。但是，隨著鏡子的出現，一個與其有關的哲學命題，也就應運而生了。那就是鏡子的兩個功能，涉及用其照人、用以自照的話題。

穿開襠褲的年紀，我不理解鏡子的真正含義，經常用一片小小的玻璃鏡子照人。當我把鏡子中反射出來的太陽光，向對方的眼睛照過去的時候，對方便難以看清任何東西了。當時，那于我來說是件非常開心的事兒。每逢此時，我便得意地笑個不停。

兒時，我取笑的對象是自己的爺爺。當鏡子里那束陽光，照到爺爺留著山羊胡子、皺巴巴的臉上時，爺爺先是用巴掌擋著那束光線，接著便是對我訓斥道：“你看你的鼻涕流過河了，自己好好照照鏡子去，弄上一盆水洗干凈，再到院子里來玩耍。鏡子是讓你自照污斑的，你怎么喜歡拿它照人呢？”

在我的記憶中，這是第一次用鏡子取樂。還有一次，也讓我永生難忘。當時，爺爺正站在廳堂過道的水缸旁，用瓢往枯干的墨盒里舀水。這時，我再一次故伎重演了。想不到，這一舉動可捅了大婁子。因為光線晃眼，他手中的墨盒掉在了地上，黑乎乎的墨汁把過道弄臟了。當天，爺爺強令我擦凈廳堂過道之后，又擰著我的一只耳朵，把我拉進了他的書房。

我是長孫，爺爺對我疼愛有加，我從不擔心爺爺會動手打我，不過，還是心跳如捶鼓。因為只有爺爺真正動了肝火的時候，才會擰我的耳朵。惱火的爺爺，把我拉進書房之后，雖然沒有用竹板子打我巴掌，但是，他滿臉怒氣地拉我坐在一把木椅上，讓我學習古訓。由于年代久遠，爺爺究竟向我灌輸了什么有關鏡子的典故，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凈了。可是，他強迫我去對照鏡子自視，則讓我永生銘記于心。原來，爺爺那只沾滿了墨汁的手，在擰我耳朵時，還留下一大塊墨痕。我用那鏡子自照，才發現自己的一只耳朵，就像家里黑狗的耳朵那般黑了。后來，我不但自照了鏡子，還舀了一盆水，洗凈了黑耳朵。

年紀大一些，出于好奇，才有了讀史的嗜好。偶然一次，在爺爺書房里胡亂地翻閱古書時，讀到了晉人葛洪撰寫的《西京雜記》。我似懂非懂地讀到，秦始皇曾在咸陽宮里，樹起一面寶鏡，這段軼事讓人產生了似曾相識之感。原來，不只我用手中那面鏡子，照別人的臉，以取樂一時；想不到，秦始皇高懸于咸陽宮的那面寶鏡，也是用以照人的。這位地位顯赫的封建帝王，不僅派使臣徐福出海去找什么長生不老藥，以達到自己永生的目的，咸陽宮那面寶鏡，也成了他維持統治的另一服靈丹妙藥。一位道士宣稱，每位臣子只要站在鏡子之前，用手撫摸一下肚子，那面鏡子就能透過皮膚，看見每個人的五臟六腑。如果哪位臣子對皇帝心揣二意，那面鏡子便有洞察秋毫的奇特本領。遇到這種情況，秦始皇便立刻下令，把當事人處死。

當我讀到關于古代鏡子的軼事時，心里剛開始感到有點恐怖。當這種恐怖漸漸淡化之后，便產生了邂逅知音的快意——敢情，鏡子是可以用來照人的。竊喜之余，我第一次知道了“明鏡高懸”這句成語，最早出自于咸陽宮內的那面鏡子。

我立刻找到爺爺說理：“秦始皇還用鏡子照人呢。”

爺爺看了看我手中的書，開懷大笑道：“你相信鏡子能照出人的五臟六腑嗎？兩千多年過去了，直到現在縣城的醫院里，都沒法兒正眼直觀人的五臟六腑，那面寶鏡怎么會有超越常人的本事呢？你年紀還小，書讀多了你就會明白，那是封建帝王愚民的手段。”

爺爺為了說服我，從書堆中拿出一本唐代開國賢臣魏征的傳記，他告訴我，這本書里也有關于鏡子的事兒，讓我好好看看。

說實在的，當時，我對爺爺的開導并不感興趣。我小小的年紀，只是出于嬉戲的童心，才闖進了史書中的“咸陽宮”，并找到“以鏡照人”的歷史典故。

青年時代，我總算住進京城。有一次，去西單舊書巿場瀏覽古書時，翻到了《舊唐書》當中有關鏡子的典故。書中記載，唐太宗李世民曾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當輔佐他的賢相魏征辭世后，他發出了“遂亡一鏡矣”的喟嘆。

李世民不同于秦始皇的是，這位開創了盛唐歷史的帝王，把鏡子的最大功能定為“自照”。此書不僅使人眼界大開，還激發了我閱讀古籍的興趣。出于興趣的吸引，我又在《戰國策》中，讀到了《鄒忌諷齊王納諫》，其中，也有篇章涉及鏡子的“自照”功能：齊人鄒忌是個美男子，有一天，他詢問其妻妾，自己與另一位美男子徐公，究竟誰更美。妻妾們都說徐公之相，難以與他媲美。但鄒忌自照鏡子之后，才知道，“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后來，鄒忌將此事講給齊宣王聽，齊宣王將其鏡子典故引入治國之策，從自照不足之中，使齊國跨入了強國之列。這是古代鏡子留給后人的啟示。

至此，鏡子的功能才在我心中有了明確的定位。昔日，我用鏡子照爺爺取樂，只是折射出了我的童心，而非是鏡子的根本用途。至于秦始皇咸陽宮里的“哈哈鏡”，則是封建帝王為了統治群臣所采用的一種手段，當然，也不是鏡子的真正功能。對于國家與個人來說，鏡子的最大功效莫過于“自潔形神”了。

摘自《河北日報》2017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