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仨

文｜徐以立

他們仨

文｜徐以立

楊絳先生有一本著作曾打動了無數人的心，那就是《我們仨》。

時年92歲的楊先生以簡潔而沉重的語言，回憶了先后離她而去的女兒錢瑗、老伴錢鍾書；并以一己之力，完成3個人的愿望：“在錢鍾書的病床前邊，我跟錢瑗一起就商量好了一件事：將來我們要是有錢，我們要捐助一個獎學金，就叫‘好讀書’獎學金，宗旨是扶貧。”

在上海，也有這樣一個家庭，女兒、父親和母親都是積極施樂行善之人。雖然經濟條件并不寬裕，雖然最疼愛的小女兒和相濡以沫的老伴接連離開人世，但是24年過去了，86歲的母親仍以堅強而慈悲的心，實踐著他們仨對于社會、對于孩子、對于善良的不變承諾，詮釋著一個大寫的中國“人”。這位偉大的母親叫劉文珍，是上海市長寧區華陽街道的一位普通居民。

在劉文珍家中，不大的客廳里，一幅繡有“芷江上海徐勤希望小學”字樣的掛毯覆蓋了大半個墻面，訴說著一個個感人的故事。徐勤是劉文珍最小的女兒。而正是這所以女兒名字命名的希望小學，承載了劉文珍內心深處最難以磨滅的傷痛，也見證了她的涅槃重生和大愛無疆。

2015年12月，劉文珍榮登“中國好人榜”。

劉文珍

她，想幫助失學的孩子他們，延續她的夢想

1993年7月11日，劉文珍永遠不會忘記這天。一直不放心女兒獨自去深圳工作的她，突然接到了一個長途電話：“徐勤被一場交通事故奪去了生 命。”

這怎么可能！從小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女兒，才離開自己4個月啊！不久前，她還說快回家了，讓爸爸媽媽等她啊！她才28歲，最美好的人生才啟程啊！

劉文珍無法相信，更不愿意接受這個事實。

雖然不愿意耽誤工作，也不愿意讓單位和同事擔心，堅強的劉文珍仍選擇照常上班。但哀莫大于心死，她再也不會笑了，每天如行尸走肉般、連軸轉地工作著，試圖用忙碌去麻痹自己絕望的心。

在沒有女兒的家里，劉文珍長時間地沉默著，回憶著女兒生前的點滴：她的腿受傷了，卻還要橫跨大半個市區去上課；工作后，她領到首份工資并不是去買新衣服，而是捐給了安徽農村1名失學兒童；她省下每1分錢，只為能讓更多的孩子不再失學；她笑著說：“爸爸媽媽，我希望能當山村教師”……

念及此，劉文珍的心似乎又活了：肉體遲早如流星般逝去，但是精神會永存于人世—實現女兒的遺愿，讓更多的孩子能上學，將刻苦學習之心傳播開去，方是對她最好的紀念。

況且，因父親的離世而突然家道中落，年少時的劉文珍也曾嘗過差點失學的痛苦。如果不是好心人為她湊足了學費，她的人生也許會走入另一條軌跡。

處理完女兒的后事，強忍著悲痛，劉文珍和老伴徐峰拿著1萬元撫恤金和女兒的積蓄，來到了上海市希望工程辦公室進行助學捐款。淚眼朦朧，他們在捐款單上寫下了“徐勤”兩個字。當工作人員問他們有什么要求時，劉文珍堅定地說：“一定要把這筆款項用到最艱苦的地方，一定要捐給最需要幫助的人！”

當時，處在大山深處的湖南省懷化市芷江侗族自治縣是全國貧困縣。由于交通不便，經濟條件落后，上學，對當地孩子而言成了奢望。很快，通過上海市希望工程辦公室，該縣首批34名失學兒童在領到劉文珍的愛心善款后，重返校園。

從此，劉文珍從一個人的媽媽變成了一群人的媽媽。

他們，寧可自己苦一點也要讓更多的孩子能上學

1995年，當時的芷江侗族自治縣縣委書記帶著多名學生千里迢迢來到上海，專程向劉文珍表達謝 意。

看到孩子們，劉文珍很高興，熱情地帶他們去自己經營的“勤云齋”素菜館好好吃一頓。但令她感到奇怪的是，面對這一桌精美的菜肴，孩子們面面相覷，遲遲不敢動筷子。

是這些菜不合胃口嗎？經過詢問，劉文珍驚訝地得知，孩子們是吃著滿山坡的辣椒長大的。這么好看又好吃的菜，他們是第一次看到，所以顯得局促。為出遠門，他們還特意借了像樣的衣服，穿的時候還要小心一點，因為要還回去的。劉文珍看著孩子們一張張羞澀的面龐、一個個瘦弱的身軀和一件件所謂的“像樣衣服”，非常難過。

席間，縣委書記環顧著“勤云齋”，試探著開口：“您能不能再幫幫我們辦一所學校？”看著孩子們充滿期待的眼神，想到徐勤未完成的心愿，劉文珍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但想到辦學所需的10萬元，她又有點忐忑：“我是不是‘闖禍’了？”因為家里當時連1萬元也拿不出。

其實，“勤云齋”是一家公益性餐館。除了為附近的困難住戶提供低至5元一客的客飯外，“勤云齋”還資助了所聘請的殘障服務員，為其提供生活保障。

而且，劉文珍和徐峰的生活也很清苦。雖說都是老革命，且徐峰還是孟良崮戰役立功戰士、離休司局級干部，但是他們只是工薪階層。即便如此，他們還一心為群眾，總是幫助單位里更困難的普通職 工。

回到家，劉文珍惴惴不安地向徐峰說起這件事。沒想到自小出身農家的徐峰很支持這項決定，并表示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這筆錢湊出來。為了實現對孩子們的承諾，他們過得更加節儉了—本就粗茶淡飯的他們，平日里更以饅頭、玉米棒、粽子等草草打發一餐；穿衣服也都以不破不臟為原 則。

除了省吃儉用外，他們還變賣了家里值錢的老古董。終于，在兩年后的1997年，他們總算湊齊了10萬元送往芷江侗族自治縣。被問及希望小學的選址時，劉文珍只說了一句：“無論路途遠近，學校一定要建到最困難的地方去！”

同年，芷江上海徐勤希望小學建在了該縣最貧困的河西地區。

“我們辦希望小學，當然就要辦好。所以我們決定每年再捐一兩萬元，用作優秀師生獎學金，鼓勵更多的師生好好學習、好好工作。”劉文珍說。讓她十分欣慰的是，獎學金制度是有效果的。20多年過去了，芷江上海徐勤希望小學已經發展成中心學校、教育先進單位，湖南省優秀少先隊集體，市級課改先進單位。

除此之外，1999年，他們又連續兩年捐款，成立了上海建青實驗學校徐勤獎學金。

他們，后來只剩下了她愛心之行卻一直在繼續

在芷江上海徐勤希望小學的校園內，4棵蒼柏環繞著一尊姑娘塑像，“姑娘”含笑俯視著陽光下背著書包進校門的學子。這就是老鄉們心中的徐勤，承載著他們無限的感恩。

01 學校給劉文珍的錦旗

02 芷江上海徐勤希望小學組織全體師生在徐勤塑像前開展清明祭奠活動

每逢清明節，在徐勤塑像前，全體師生都會進行祭掃。每年九月開學，學校也會將學校的來歷、劉文珍的故事當成對新生的第一場感恩教育。

這么多年來，很多接受過劉文珍幫助的學生也都寫過信給他們的“劉奶奶”。劉文珍雖然會非常認真地閱讀每封信，但從來沒有回過。她說，不回信并不是因為不關心他們，而是不想給他們造成心理負擔，“因為他們要報答的是黨和國家，并不是我個人。但是如果發現孩子是來求助的，我一定會竭盡全力”。

2006年，徐峰去世了。同年，為了響應政府拆遷的號召，劉文珍帶頭將“勤云齋”關閉。雖然“他們”只剩下了“她”，但是劉文珍說為發展大局做點事情非常光榮，她也會一如既往地幫助別人。

幾年前，千里迢迢來到徐峰的家鄉山東省臨沂市進行實地考察后，劉文珍以徐峰的名義捐資40萬元，幫助臨沂市蒙陰縣舊寨鄉中心小學新建校區—臨沂市蒙陰縣徐峰希望小學。該校區新建2600平方米綜合樓，內設圖書閱覽室、心理咨詢室等，設備配套齊全。

雖然年事已高，但是劉文珍希望用慈善事業來讓自己“枯木再逢春”。聊起未來的計劃，除了繼續完成徐勤和徐峰的心愿外，曾有過經營餐館經驗的她還想打造屬于老年人的西餐館。除了提供價廉物美的西餐，她更想讓餐廳成為老年人休閑的新驛站，“吃吃飯、說說話，這不僅填飽了肚子，心情也能舒暢不少”。

面對網上鋪天蓋地的關于“壞人變老”的指責，劉文珍也有自己的見解。她相信大部分老人都是善良淳樸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希望能在餐廳里為老年人開展講座、讀書會等各種活動，不僅豐富他們的業余生活，也能讓他們不忘初心、老有所為、奉獻社會，為年輕人做更好的榜樣。

記者手記：

天使在人間

采訪前，出了電梯，記者就看到劉文珍站在那里等待，身材瘦小、衣著樸素，笑起來眉眼彎彎，慈愛得一如自家的長輩。

走進她的家，記者驚呆了：簡單的裝修、局促的客廳、款式極老的家具……說不上家徒四壁，但她是真的生活得非常清貧。

采訪中，劉文珍侃侃而談，說得最多的卻是：“我做的就是最普通的事，不值得報道。”但記者聽到的分明就是難得的對磨難的堅強隱忍和對生活的拳拳真心；看到的是她清澈的眼神，一如她純真的內心。

“生命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劉文珍已經快90歲了。本該享清閑的她，卻還在為幫助弱勢群體而四處奔波。與其說是家人的遺憾和愛給了她動力和勇氣，記者更愿意相信，她本身就是一位天使，一位在人間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