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光（組詩）

袁偉

舊時光（組詩）

袁偉

雨夜單車

是雨夜、單車和背

在生命最羸弱的時期，在開平多雨的季節里

這三個詞匯和詩意沒有任何關系

我常在雨夜被一些沒有瓜葛的病痛找上門

它們突如其來，不由分說

逼迫我帶著哭腔從夢中驚醒，給夜助興

從工業園區到司前醫院，四五里路

老舊的二八自行車累得咯吱咯吱

坐在橫桿上，我能聽到父親的焦慮——

清晰、急促、刺耳。他試圖

用談話和唱歌掩蓋未知的恐懼，但在

滂沱大雨中更像是祈禱……

十幾年過去，單車早已在回收站完成輪回

父親對雨夜的敏感，卻仍然被塵世所困

莊稼人

他們的一生，是一本厚厚的書

由生命的最后一聲啼哭執筆寫完

粗劣的紙上沒有文字，一切只用標點表達

皺紋，縱橫交錯，像一條條波浪線

反復標注勤懇，這個安身立命的重點

沒什么比花白的頭發更觸目深思

這些稀松的感嘆號，控訴著歲月的無情

越來越弓的腰，是鐵犁壓彎的問號

關于莊稼和黃土地的關系，他們一直在思考

省略號與肌膚上的老年斑高度契合

但生老病死，卻無法刪減或省去

直到生命垂暮他們才戛然停筆

謙卑，赤誠，邀請身后的舊時光代為作序

垂釣

獨坐在張蹇花園的木椅上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彎

一端卡在木椅上，一端拋到荷塘

試圖從池中垂釣起一些久違的生機

要釣到睡蓮冗長的夢

它必須盡快醒來接收盛夏的果實

釣起小魚對水面外的憧憬——

用鰓聆聽草木的呼吸并產生共鳴

釣起塵封在水底的誓言或信物

月色撩人，它不甘只是夜晚的獨白

要釣起屬于這根魚竿的思緒

它的肉身和靈魂要高度契合，相依為命……

也許這池水沒能躲過去年嚴冬的追殺

或是我的影子不夠肥美。以至于

我準備離開時，除了魚竿本身

水中依然死一樣沉寂

石頭屋

在我還沒出生時

太爺就從老房子里搬了出去

一個人，住進用石頭壘起的陋室

他的屋子正對著堂屋里的香火

每當過節或從地里收獲五谷、瓜果、菜蔬

爺爺就讓空靈的磬音，請他來嘗鮮

太爺生前很瘦，是一根七尺竹竿

這些年，他的身體卻漸漸發福

原先的石房子變得擁擠，他腳步越來越慢

記不得是他的幾周年冥誕

爺爺請石匠定制了一個石刻的戶口本

祖輩、父輩、孫輩的名字都在上面

除了鋤頭、鐮刀、鐵犁外

太爺什么也讀不懂。關于石頭屋的比喻

是他唯一掌握并時常運用的修辭

鐵軌

這天梯的盡頭，誘惑之焰一直燃燒

灰燼的余溫，喚不醒一粒裝睡的種子

k724次列車走走停停

他鄉、故鄉，在車輪下滾滾向后或往前

與遠去的山水一一告別、致謝

像不斷攀爬的螞蟻，我們

每到一站，幸福似乎就前進一格

不如朗誦

打開嘴巴，就打開了保險

舌頭做的撞針，柔軟、堅韌

碰出零星的電光火石

喉結抖動著，摳下扳機

腹中的子彈從槍膛一一射出

或快、或慢、或遠、或近

根據射擊目標隨時調整

荷塘解凍，游魚透出水面呼吸

柳樹植上新皮膚，治愈季節的刀傷

布谷鳥撕開寒冷貼在嘴上的封條……

我的子彈，陸續解放張蹇花園

也有硝煙彌漫不到的地方

比如自己依舊被囚禁的無人島

那里陽光無法抵達

寂寞草一茬接著一茬，肆意瘋長

以至于很多時候，朗誦

只是我在清晨悄悄地放冷槍

袁偉，苗族，1994年生于貴州印江，現就讀于揚州大學。有作品發表于《星星》《中國詩歌》《延河》《散文詩》《散文詩世界》《青年文摘》等刊物，有部分作品入選年度選集，多次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