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組詩）

童瑩

刻度（組詩）

童瑩

外婆的布袋

每一個冬天，都會有老人離開喧囂

假牙，助聽器

被摘下來，塞進某個陶瓷容器

容器的瓶頸太小

搭一個漏斗，才能讓骨灰

順著內壁，像沙漏一樣

計量最后的時間

據說陶瓷太冷，她不喜歡

所以，二十年前

她縫了一只正方形的，扁的

布袋，紅棕與灰白相間

后來，她常年坐在屋角的藤椅上，只有當

外甥女把布袋當帽子，套在頭上的時候

她才站起來，在后面追著跑

然后第一次朝小孩子發脾氣

二十年后的冬天

那個潮濕、陰暗的屋子少了一個人，布袋

從此凸起

那個女孩像她一樣，坐在屋角的藤椅上

有一個瞬間，似乎明白

一把骨頭鉆進一種

久違的溫柔

三個女人

其中一個已經死去

她從北屋的席夢思，移到了南山的半坡

最后一雙小腳忘掉晚清和民國的名字

第二個女人不會再流眼淚

頂多在艾草和糯米青團的味道里

吃到一種缺失的空白

然后她繼續給第三個女人念佛經

從二十四節氣的經文，敷衍到大悲咒的諧音

卻不敢告訴我，為什么會弄丟其中一只助聽器

這個夏夜的蟬鳴，只能從另一只耳朵里漏出

入秋的晚風剛弄疼她的膝蓋，她從此預感到

一場連綿的陰雨

現在第三個女人正在織毛衣，給另一個女人

這是用兩個白晝夾著的黑夜

她的眼睛是兩盞潔凈的燈

一盞還在想二十年前痛苦的分娩，另一盞

好像照出幾年后一個很小很小的

外甥女的腳印

我正在長成第四個女人

ong

死的那個男人叫ong

ong，ong……每默念一次，就有

一趟綠皮火車駛回原始樹林

他出生時，缺少三分之一個大腦

幾十年了，直到前天，他僅剩的頭與身體

浮在河面。岸邊，人們的鼻腔后部

發出牛或馬的聲音：ong

他不再用更像牛或馬的聲音回應：ong

現在他死了，祠堂里，木魚棒提起又落下

祠堂外，我突然記起，那枚殘缺的頭顱

曾經救起過一個溺水的孩子，用一把大網

與一枝竹竿。超度的經文漂浮在子時的

村莊，從今天起，人們喪失某個笑話

在記憶復生的這一夜，我每默念一次：ong

就有人呼喊我的過去。我走過去

掉進同一條河里。不再有大網把我篩起

我突然成為命的孩子，被它緊緊地抱住

只有我的鼻子不斷鉆出水面，呼吸

我想站起來

但卻永遠靠不到岸邊

ong，ong……

刻度——給外公

我看見

人到了很老的時候，很多事變得簡單

測量余生，只須看走一條街剩下的氣力

耳朵聾了

牙齒掉了，嗓子啞了

嘿，一個干癟的小老頭。

街上的東西和他無關——街不過是路

路只在腳下，腳就是氣力

氣力又用來喘息，不停歇地

所幸的是

記憶里他從未矯健

不然該用多大刻度的皮尺呢，從當初到

某個時刻：一顆營養不良的葵瓜子

熟透了

歲月

秋天屬于，農民、金婚，以及

下一批開始熬不過夏天的老人

可以屬于我，一切平安

呼吸均勻，四肢健全

小雨開花的時候，我的關節

不會發疼；陽光還是會打在臉上

兩只康健的耳朵泛紅：

一只在禿樹下像棗子

另一只是洞穴里酣眠的蟲豸

一切平安。今年起，我和我的父親、母親

眼角與臉頰的皺紋，開始一起重疊

無蟬的夜晚，我的姓氏和我的名字

安靜地躺在我的身邊。在九月的這一天

我突然感到一種蒼涼

童瑩，生于1994年，祖籍浙江慈溪，北京大學中文系17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