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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門

2017-11-16 01:13:30葉涼初
短篇小說 2017年10期

◎葉涼初

后門

◎葉涼初

據說這座城市耗資巨大的垃圾分類運動最后還是不了了之。前不久,電視里曝光了相關情況,說居民認真分類后的垃圾,到了中轉站,因為處理能力的問題,仍然被合而為一。好不容易用金錢和說教堆砌起來的城堡,瞬間土崩瓦解。

不過,艾小菊完全不知情。對她來說,這是一件不開心又無奈的事。自垃圾分類以來,山遠書店后門的垃圾桶就換成了新的,且多了一倍,紅黃綠各兩組,分別放置有毒垃圾、不可回收垃圾和可回收垃圾。這大大增加了她的工作量。

上午十點一刻,艾小菊已經一氣干了三個多小時,終于擦完最后一個垃圾桶,可以坐在后門高高的大理石臺階上歇一會兒。她掏出手機,插上耳機,不由自主地跟著旋律晃起了腦袋。這是同一樓層的清潔工王姐告訴她的,干活后聽聽音樂,人放松,力氣回來得快。

這是一天中難得的休息時間,十點半回家做飯,喂父親吃飯,十二點鐘再來上班。艾小菊像一只忙碌的陀螺,在家和單位之間轉來轉去。這樣的生活已經有好多年,不過,來山遠書店的這三年,她頗為滿意。艾小菊雖然識字但從不讀書,可這并不妨礙她對愛讀書的人產生一種天生的好感。有時,她會透過書店明亮的玻璃,看一眼里面埋頭讀書的人,他們給她一種無與倫比的美感。一個人在一本書面前,總是那么謙恭、溫和、專注和美好。摯愛讀書的人,都是好人,艾小菊這樣判定,而每天能與好人在一起,就是不錯的生活。

山遠書店是這城中難得開闊而安靜的地方,四周綠樹成蔭,綿延的草地,特別是這不顯眼的后門口,有高大的香樟樹,微風吹過,枝葉婆娑有聲。樹葉縫隙間灑落的陽光,將地面畫成斑駁圖案,并隨風擺動。情境有些像從前長有大槐樹的村口。

許多村莊都像艾小菊的老家那樣,以一棵老槐樹作為村子的開場。老槐樹下,也是一個天然的聚會場地,全村的男女老少,在每一個清晨和傍晚,自覺地集中在這里,這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只是,艾小菊離開那樣的生活已經太久,太遠。從前的村莊,十八年前的村莊,艾小菊甚至已經不愿意想起。

回家的一個半小時像打仗似的,先把電飯煲插上,然后去扶父親起床。父親偏癱多年,一到冬天就孩子似的賴床,不到中午不肯起,也不肯主動吃飯。七十多歲的父親,完全任性地回到了幼年時代。每天,艾小菊再忙再累,也要保證父親吃上熱飯熱菜,并把他弄出房間,曬一會兒太陽。偏癱的老人最怕冬天,一是天冷血管收縮脆弱,容易爆裂出血,再次中風;二是,睡一個冬天,四肢都軟了,到春天就會再也沒有力氣起床。

父親不僅右側身體基本不能動彈,同時他也失去了清晰表達的語言功能,只能吚呀著,輔以肢體動作。他喝一口湯,猛地轉過頭,表示不喜。生病前,父親是一個嗜肉如命的人,現在,醫生多次關照要飲食清淡。艾小菊做的這莼菜肉絲湯,還是山遠這一帶的名菜呢,小小一包莼菜,超市里賣到五塊多,可父親居然不肯再喝一口。勉強喂了小半碗飯,然后從房間里抱出棉被,將父親安置在門口的躺椅上。中午的陽光正好,父親瞇著眼,似睡非睡。艾小菊悄悄地撤退,走過鄰居珊大媽的小店里,不忘進去關照一聲,萬一父親有什么,打電話給她。這一去,她要到四點半才能回家。

書店后面有一大片草地,此刻,枯木蓑草,一派凋敝,只有香樟,濃綠如故。幾叢臘梅,開得正好,散發著陣陣幽香。臘梅之香,有清遠之氣,又在百花凋零的隆冬,叫人珍視。

嗨,上班啦!聽到聲音,艾小菊驚喜地轉過身,像以前無數次,她看到了江健濤。他坐在一棵樹下看書,那條黑色卷毛的流浪狗一刻不停地圍著他,同時不停地打轉。

這兩天你去哪了,也不見人?艾小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正常,不著痕跡,雖然此刻她心里的驚喜如狂濤拍岸。

我回了趟老家,兒子定親,送點錢去。江健濤完全沒有注意小菊的臉色,喜滋滋地說。

艾小菊知道,江健濤的兒子法律大學畢業,考上律師了。定親的事,他也曾提過,沒想到這么快就定了下來。她有些羨慕江健濤,人生大事全部停當,肩上的擔子輕松了大半。

五個月前,夏天的時候,艾小菊認識了江健濤,在山遠書店的后門口。他是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只是右腳微微有些瘸,背著一個看上去很沉重的黑色雙肩包,每天來書店看書。偶爾出來到后門抽支煙,見到艾小菊在擦垃圾桶,攀談起來,問她每月的收入,干活累不累。一開口,就知道是老鄉,而且兩個人老家離得還不太遠。

江健濤說,他來山遠市二十多年了,做工程的。十年前,他中風了,落下這右腳不便的毛病。現在也做不了活了,接點小活包給別人做,錢還是能賺一點的。他吐出一口煙,看了看樹隙間霧霾重重的灰色天空。

最初的交流就是從中風開始的。艾小菊說她父親中風十多年了,現在年老體衰,大部分時間只能躺著。不知道怎么的,就把自己的過往一點點掏了出來,說得那么平靜、流利,好像早就準備好了,只是沒有遇到他。而在此之前,艾小菊總是覺得自己的人生像一部漫長的苦情劇,她自導自演,沒完沒了。父親是唯一的觀眾,卻已經不會發表任何意見,或者說,他以他的身體,表達了最強烈的、也是最后的意見:中風。

十八年前,艾小菊和她的老公禇明一起從安徽來到這座江南城市。禇明有木工的手藝,一直在裝修公司干活。孩子小,上不了本地的幼兒園,艾小菊就在家洗衣做飯帶孩子。禇明頭腦活絡,沒兩年就自己開了間小公司,做起了開發區臺商的生意。那時,臺商剛剛大批量進入內地,人地生疏,禇明就做起了臺商的日常采買。他每進駐一家臺商企業,就把該公司的吃喝拉撒都包了。生意越做越大,老家來的人也越來越多,先是兄弟姐妹,接著是同學朋友。后來的故事其實缺乏新意,禇明和自己小妹妹的一個大學同學好上了。那同學本來是妹妹帶過來一起找工作的,小禇明六歲。禇明要求離婚,他開誠布公地對艾小菊說,他的事業正在起步,要飛黃騰達,需要女友這樣的賢內助,而不是艾小菊這樣只知道圍著鍋臺轉的女人。如果艾小菊肯答應,他會給予適當的補償。

艾小菊驚慌失措如一枚風雨中顫抖的樹葉。她唯一的依傍是四歲的兒子。但禇明放了狠話,要兒子可以,那樣艾小菊將一分錢也拿不到。兒子是吧,哪個女人不能生?

有人勸艾小菊,孩子那么小,跟著一無所有的娘,將來讀書上學都難,能好到哪去?等禇明再生個兒子,對大兒子就更不上心了。再說了,艾小菊也該為自己想想,一無所長的女人,帶著個兒子,哪個男人敢近身?糾結掙扎許久,艾小菊還是把兒子給了禇明。

離婚讓艾小菊得到了一筆數目可觀的分手費,但父親因為這件事而生氣中風,卻又幾乎全部花光。一貧如洗的艾小菊開始帶著父親打工,她連死的自由都沒有,因為不能拋下重病的父親,日子總要過下去。

那以后,艾小菊幾乎每天上班都會看到江健濤。她七點半上班,比這城市的大部分人都早,但江健濤已經在樹下看書了。他看一本很厚的書,專心致志的樣子。樹的后面,有一座白色亭子,四周圍著密密的灌木,像一朵巨型的蘑菇長在草地上。江健濤說,他之所以每天這么早就起來,是因為他要鍛煉兩個小時。他的腿不能跑步,只有走路,這需要更多的時間。

江健濤說他兒子大學畢業兩年,已經定親,這讓艾小菊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兒子。明年,他也將大學畢業了,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有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他們見面的機會不多,骨肉間本能的羞澀,加上沉重的過往,總是讓兩個人相對無言。有時一個話題剛剛聊開,因為接不上話,又冷場下來。他們之間的關系,像冬天中午剛剛融化的冰,沒兩小時又凍結起來。兒子對她沒有什么不好,過年過節也來看她和外公,只是疏遠、冷淡、客氣,四兩撥千斤似的,掃了她的熱情。退一步,艾小菊看他吃得好,穿得好,順順利利長大成人,便也無話可說,把心里的氣順了下去。

你的兒媳婦漂亮不?艾小菊沒話找話,問江健濤。

相貌一般,但聰明,和兒子一樣學法律,是個檢察官,江健濤自豪地說。

有個檢察官的兒媳婦,艾小菊和江健濤之間驟然劃了一條界線。

那你該回家了,兒子結婚了,你也該享福了,在外漂泊了一輩子,艾小菊說。

是啊!年輕人剛工作,收入不高,幫襯他們一把。再說這里的工程也放不下,二三十年的老關系,放棄也可惜,掙錢不易,江健濤點點頭,嘆口氣說。

艾小菊很想知道,江健濤所說的工程,一年能掙多少錢。但這似乎又不關她的事,這樣直白地問人家收入,很不禮貌。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他單身,他也知道她單身,這樣的問題,輕易就能想到她好像在打什么算盤似的。

事實上,這個算盤,艾小菊真的打過。雖然江健濤的腿腳不靈便了,可如果他有錢,又是家鄉的人,大她七八歲,看上去心腸也好,又愛讀書,做個老來伴,不是很般配么?

讓她有信心打這個算盤的,是江健濤看她的眼神。她雖然不再年輕,又經受過感情的挫敗、生活的苦楚,但四十二歲的女人,仍保持著某種敏捷的本能。聊過四五次之后,她知道,他喜歡她。

他不說,她自然也沉默。

有天中午,艾小菊下班時,江健濤正在后門口抽煙。他問她,介不介意和她一起回去看看老爺子,因為他們算是同病相憐,只是他年輕,恢復得好。

那是個秋天,氣溫不高不低,陽光也好。見了艾小菊的父親,江健濤不免心酸。老爺子頭發花白雜亂,人極瘦弱,蒼黃的臉,微閉著眼睛,薄薄的身體躺在被褥中,仿若無物。江健濤說,老爺子要起床走動,鍛煉,不然肌肉全萎縮了,就再也好不了。

那天,兩人齊心合力,配合默契,把老爺子的整張床都搬到太陽底下晾曬。艾小菊特意請了兩個小時的假,和江健濤一起幫老爺子洗了個澡。他把老爺子整個泡在浴缸中,然后示意她出去。艾小菊不敢離太遠,因為江健濤自己的腿腳也不靈便,就在門外候著。聽著江健濤滔滔不絕地和老爺子說著老家的天文地理,老爺子口齒不清地回應,聲音卻是少有的興奮。

之后,每隔幾天,江健濤都要來替老爺子洗澡。有次,還買了一套理發工具來,熟練地幫老爺子推了個板寸。之前,艾小菊每次都要到理發店,求爺爺告奶奶地央他們來家里理發。價錢貴不說,許多人還不愿意,嫌父親又病又臟。有時,江健濤會早早買了菜,等艾小菊下班,一起回家,自然地留下來吃晚飯。誠如他所說,他是一天到晚都空閑的,工地上有人盯著,根本不用他親自去。因此,他不在山遠書店,就是在去山遠書店的路上。艾小菊一生都沒遇到過這么愛讀書的人,她身邊的人都不讀書,幾十年都沒讀過書,包括她自己。讀書,是她對他最初的好感。一個愛讀書的人,總是壞不到哪里去。雖然艾小菊覺得,婚姻的失敗幾乎讓她失去了基本的判斷,但這一點她卻從來堅信不移。

江健濤說他就住在后面的小區里,但艾小菊一次也沒有去過江健濤住的地方。有幾次,她問他有什么衣服被褥,她一起洗了。他說不用,他自己會打理。對一個女人來說,這是一種拒絕。江健濤也知道,因此他很快又補上,說,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很多年,這些事早就做慣做熟了。他曾經的妻,據他說是因為他長年在外打工,感情疏遠,他中風那一年,徹底離開了。

當年,艾小菊也正因為害怕長久的分離會讓感情疏遠,才跟了禇明到江南來,誰知,仍未逃過這一劫。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對真正感情好的人來說,也許沒那么重要。江健濤卻說,感情好,是必須在一起的。網上不是有句話說么,什么都抵不了這三個字,在一起。這話,在艾小菊聽起來,更像一種承諾。

有時,兩人在微信上聊會兒。艾小菊性格內向,許多當面說不出口的話,在手機上就很自然,打字也比聊天好,可以慢慢斟酌語氣和用詞,表達精準,又不著痕跡。所幸,江健濤能懂。艾小菊想,這肯定是讀書帶來的好處,書,不正是文字的么!

江健濤每天都到山遠書店看書,雷打不動。這沒有什么奇怪的,山遠書店這樣的老讀者很多,特別是上了年紀的,簡直以書店為家。艾小菊在這工作三年多,有很多熟面孔。她沒有時間讀書,但對書,是心存向往的,因此對愛讀書的人,也格外有好感。只是,艾小菊不知道,為什么江健濤成天背著他那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雙肩包?這分明使原本不便的他更加吃力。

江健濤解釋說,因為租來的房子不安全,所以,把重要的家當都背在身上,證件啊、錢啊、好一點的衣服啊、合同啊。艾小菊說,那不如放她那兒,因為她在租住的房子里住了十多年了,鄰居什么都熟,再說,她老爸好歹成天在家的。江健濤說不用了。艾小菊也不好強求,就像他不讓她洗衣服,不帶她去他那兒一樣。她已經學會不斤斤計較,因為從來就沒有什么涇渭分明。

自從山遠書店大門口裝了指紋打卡機后,偶爾,艾小菊上班會走草地對面的河岸,這樣離大門近,但更多的時候,她還是習慣穿過草地,走后門。

有天,她在河對岸,下意識看了一眼對面的草地,江健濤正在樹下看書,和往常一樣,那條流浪狗緊緊跟著他。白色亭子里有人喚他,江健濤抬頭,說了一句什么。隔著河面,她沒聽清,好像說不要了。艾小菊看亭子里,一個瘦削的年輕人正端著一個大號不銹鋼盆子,熱騰騰的,像早餐。

兩個人一起吃晚餐很正常,一起早餐?艾小菊有些想不通。有一股不安如陰云似的,在她的天空慢慢升騰。

江健濤曾問過艾小菊,為什么這么多年不回老家。她若不想回,老爺子肯定想葉落歸根的。這話勾起艾小菊的傷心往事。老爺子想回么,也未必。艾小菊是最了解父親的人,母親走得早,他一個人將姐弟倆拉扯大,一直沒有再婚,他個性倔強,要不然,也不會為女兒離婚的事氣成這樣。她猜他未必愿意讓村里的人知道他們現在的生活。而在這座江南的小城里,他們像沙粒一樣無聲地隱藏了自己。這里不是他們的家鄉,知道的人知道了,不知道的人,也不必解釋。生活雖然清苦、冷寂,但沒有壓力,偶爾還能和兒子見上一面,在遇到江健濤之前,艾小菊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她只想父親能多留些時日,每天下班時喚一聲父親,他可以應她,雖然含糊不清。

一整天,艾小菊的腦子里都回旋著早上的畫面,為什么會有一個年輕男人和江健濤一起吃早餐,而且是在那個亭子里呢?

兒子出現在艾小菊面前時,她驚喜又慌張。他已經長大成人,像棵小樹般挺拔地站在眼前,她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青年就是她記憶中的孩童。他離開她時,四歲,牽著她的衣襟,哭得緩不過氣來。即使這樣,他們到底還是分開了。她沒有錢,沒有精力和體力既照顧父親又照顧兒子。

她穿著物業公司統一發放的工作服,中灰色,右側有醒目的標志,寫著所屬公司的名稱。在山遠書店,她有一間小到無法容身的衣帽間,是一間廢置的配電間,放著她撿來的舊瓶子、廢紙箱,顯然,這不是適合相見的地方。她不知道將兒子安置在哪兒好。書店是個安靜的所在,不能高聲說話,而她,很想和兒子聊兩句。

她把兒子帶到后門口,那個香樟樹枝葉濃密的地方,又折身到柜臺討了一本廢雜志,墊在石階上,示意兒子坐下。她知道,兒子是來告別的。過了年,他就要去加拿大留學了。她看著他,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她現在一點也不恨前夫了,他把兒子教育得很好,還讓他去留學,他是個好父親。

兩個最親近的人,沉默地坐著,難堪讓空氣凝重得無法流動。她不知道對他說什么,吃好穿好,噓寒問暖,她錯過了他的成長,這些關照仿佛已經不適合這個已經長大了的兒子。而別的,她都不懂,更不知道從何問起。

外公好些了么?兒子找了個不錯的話題。關于外公,艾小菊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說什么呢?說因為他的父親,外公才會變成這樣?她知道,她已經無力給出真相,這么多年,很多事,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是否有真相。她說,外公還是那樣子。你一去幾年,估計他等不到你回來。

兒子沒有說什么,他抬頭看天,看樹隙間跳躍的陽光,微微瞇起眼睛。這動作讓艾小菊心里一暖。她熟悉它,因為在鏡子里,她無數次看到過它,那是她自己的。這種潛藏在血液深處的基因,這種本能,無法選擇,更無法規避。

你去學什么?中國沒有的么?艾小菊期期艾艾地問。她知道許多孩子都出國了,她也知道那要花一大筆錢,她不知道的是為什么。像江健濤的兒子那樣,回老家,做律師,多好。

應用數學。國內不是沒有,而是想學到更好的。兒子解釋,口氣里沒有不耐煩。他又平靜地加了一句,我不出去,錢不也是給他們花掉了。

后半句令艾小菊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他在說什么。這也提示著,他內心的傷痛,或者仇恨。這并不是她當初栽下的種子,為什么會在兒子心里生根發芽?她看著兒子,瘦硬如鐵的側臉,眼光看著遠處,遠到三千里外。

她突然有點想念江健濤,想問問他該怎么辦。兒子就要遠去了,她的時間不多,她想在他離開之前,解開這個結。

兒子走后,她加緊做完活,到書店里面望了一眼,沒有看到江健濤。穿過草地回家時,那棵“菩提樹”下,也沒有看到他。山遠書店九點開門,在那之前,江健濤通常已經在樹下看了兩小時的書了。有一次,他告訴她菩提樹的故事。而他身后,其實是一棵紅楓,長著那種能寄托相思的紅葉,秋天里美麗如火。

一連多日,江健濤都沒有出現,微信上的頭像也暗淡著。一開始,艾小菊心里有點賭氣,不明白他何以這樣憑空消失了,連一句告別的話也沒有。沒過兩天,賭氣煙消云散,變成了牽掛。難道他提前回家過年了?可是,為什么不和她說一聲再走呢?她又不會死乞白賴地跟著他回去。

說到回老家,艾小菊還真心想過。如果下半輩子能跟著江健濤,或許,她會有回去的勇氣。

亭子和菩提樹下空無一人,艾小菊覺得穿過草地的路有些漫長。

嗨,上班啦!

像上次,像每一次,菩提樹下有人,那人對她說話,并站了起來。角度不大的長長斜坡,他站在那兒,晨光照著他花白梗直的頭發,臉上的笑意,都被涂了一層金子似的,閃閃發亮。

你去哪了?艾小菊的聲音里,掩飾不住委屈,和上次他突然離開、回老家給兒子定親帶給她的心理不同。艾小菊說不上哪里不同,但她能感覺到。感情的遞進是無聲的,她覺得現在的他,應該對她有所交待,而不是這樣突然消失。

生氣啦?我去工地上結賬,快過年了么。江健濤也感覺到了艾小菊的不快,盡量用輕松的口氣安慰她。他說工地上的電話來得急,就匆匆去了。當然,這都是謊話,什么事情急到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呢?他想解釋更多,但還是沒說。說得太多,謊言就會如一攤臟水,在潔凈的地面上,越洇越大,無法收拾。

但艾小菊相信了。結賬,意味著江健濤一年的收成有著落了,這令她欣慰、喜悅,雖然那錢并不屬于她。有時,一個女人會不自覺地關心男人的經濟狀況,這不一定意味著拜金,也許不過表達了對他經濟穩定的希望,可以共同經營未來。江健濤對他去結賬毫不忌諱,這也很好,他不擔心她知道此刻他身上有錢。

她想要更多,比如,江健濤能像以前那樣陪她去買菜,然后一起回家做晚飯。但他顯然沒有這意思,他背著他的包,保持著開步走的架勢。可能,他還有別的賬要結,她沒有多想。

冬日,太陽暖融融的。看著艾小菊遠去的背影,江健濤不自覺地站到了樹的陰影里。

那個早上,艾小菊看到小九在亭子里喊他吃早飯,那是江健濤的噩夢。他看到了對岸的艾小菊。他對她太熟悉了,只要她走過,他就能聞到她的氣息,不要說隔一條小河,就是隔著一個太平洋,他也能感覺到。她看著這邊,聽到小九的喊聲,遲疑的腳步暗示了她內心的狐疑。一切,都落在江健濤的眼睛里。

他以為她會問他,那個瘦削的年輕男人是誰,為什么你們在一起吃早飯。他惴惴不安了好幾天,想好了數種答案,但她并沒有提供讓他回答的機會。這加劇了江健濤內心的恐懼。他看著這片熟悉的草地、香樟和停車場,數月來他日夜流連的地方,他再沒有勇氣待下去了。

艾小菊的算盤,江健濤心知肚明。或者,那也是他的。五十知天命,他在這座江南小城里待了二十五年,比許多人都長,長到他回不去自己的老家了,直到他看到艾小菊。他想過,帶著艾小菊和她的父親回老家,隨便找個什么事情做,能養家糊口就行,那樣他的人生也算能善終了。艾小菊的父親有一份退休工資,她的弟弟在上海工作不錯,因為無法在身邊照顧父親,而承擔了父親的贍養費,艾小菊的孩子不需要她撫養,這么多年,無論如何,她也該有點積蓄。這些想法讓江健濤感到自己的齷齪,但他不否認,那不過是人之常情,他的身體廢了,做不了重活,無論如何,他要考慮對方的經濟狀況。

他離開幾天,說是去結賬,并不全部是謊言。他的確去了工地,找到包工頭,也是他從前的工友,想要回他們之前說好的介紹費。包工頭鄙夷地看著他,介紹費?一派流氓口吻。回來的路上,他也想到過離開,離開這片草地、亭子,離開艾小菊的視線,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但終究做不到。

降溫了,幸好沒有雨雪,至少地面是干燥的。江健濤從灌木深處拽出自己的被褥,在亭子的中央鋪開。骯臟到看不清顏色的被褥,有一條還是當年從老家帶出來的,跟著他輾轉多地,像成了一件信物,舍不得扔。小九還沒有回來。江健濤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抽了一支煙。還不到九點,遠處高聳入云的電視塔,近處二十多層的銀行大廈,被燈光裁剪成美妙的輪廓,明明滅滅的煙頭,在綺麗的夜景中,連點綴都不是。再過兩天,就連這樣的煙也不能抽了。

江哥,吃面不?小九不知何時回來了,窸窸窣窣掏出一包方便面。他們有一個熱水瓶,山遠書店的開水房里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

江健濤搖搖頭,又想到黑暗中小九看不到,便開口說,不吃。

方便面的香氣,像一條敏捷的蛇,緊緊纏繞著江健濤的鼻端,甩也甩不開。想到蛇,江健濤的身子不由得一緊。過了年,很快春暖花開,這地方不能住了。相比鋼筋水泥的市中心,這地方樹多人少,環境太好,肯定也是動物們的樂園,蛇,也會不請自來。

小九很快吃完方便面,并以更快的速度入睡。夜一定深了,因為景觀燈已經關閉。城市被輕輕蒙上一層黑紗,溫情而沉寂。只有馬路上不時駛過的汽車,唰的一聲遠去。這讓江健濤想起年輕時做船工,睡在水波蕩漾中的船上,夜的河水,如同質地良好的絲綢,在月光下輕輕起伏。河里的魚兒,有時突然躍起,發出清脆而短促的水花聲。

入秋的時候,江健濤和小九都看中了這個亭子,不打不相識,三四個月下來,倒相安無事。特別寒冷的夜晚,他們把鋪蓋合二為一。大多數時候,各睡各的。小九從哪來,白天做些什么,江健濤一無所知,他也不想知道。他每天想的,是如何能有個掙點小錢的活計,把日子過下去。自從把所有的積蓄都給了兒子買房之后,江健濤真的身無分文了。兒子學法律,暫時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存身,還沒有通過司法考試,談不上掙錢,但是想在縣城買房。兒子固然是江健濤的驕傲,但也僅此而已。驕傲,是貼不到身上的暖。他離開兒子太久太遠了。對兒子來說,爸爸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如果他連房子的首付都無法提供,就是最陌生的陌生人了。也正是那一次回去,讓江健濤驚覺,自己真的回不去了。回哪里去呢?父母已經走了,兒子的家,他想都沒想過。二十多年來,相處從未超過一個月的父子,怎能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何況還有媳婦,何況他還有病。不要說他們不愿意,他自己也不樂意。他自由慣了,寧可一個人過,也不要這份受到束縛的所謂的天倫之樂。

他總以為,無論如何,一個人的日子總能過下去。不能回去,就在這個和老家一樣熟悉的城市里,老去,死去,也沒有什么不好。他沒有想過他的余生里會出現艾小菊。她激發了他內心早已泯滅的情愫,也阻止他繼續隨波逐流、放棄生活,當然這也增加了他的壓力。

他和艾小菊都是經受過生活磨難的人,很多地方,都可意會相通。只是,她一開始就比他坦誠,也比他主動。因為男人的尊嚴,他對她撒了謊,什么工程,什么結賬。她把他看成了可以依靠的人,至少能保她衣食無憂。身體不便是他無法隱藏的事實,她之所以接受這一點,很可能因為她對他抱了更大的希望,比如經濟上。

他試著離開,感情又像風箏的線,輕易就拉回了他。年歲漸長,對老年歲月的獨自生活更平添了惶恐。何況,他遇到了她。

相愛的人,就像一面鏡子,在彼此的心里能看到自己。

艾小菊高興地對他說,下周一,她要去浦東機場送兒子。她沒有去過機場,也沒有坐過飛機,是兒子特意邀請她的。盡管要面對前夫和她不愿面對的人,她仍然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你要是能一起去就更好了,艾小菊說。

不知道你兒子看到我,會不會放心。江健濤笑笑。

不去也沒事,回來我說給你聽。下周一,我假也請好了。艾小菊又說。

好像為了匹配今天的好消息,艾小菊難得地穿了一件紅衣服,映得臉色紅潤,眉目間一絲嬌俏。江健濤很想擁抱她一下。他只抱過她一次,在她家的廚房里,她忙碌著,他從身后輕輕攬住了她。她整個身子僵了一僵,隨即柔軟下來,依在他的臂彎里,炒完了那個菜。久違的家常溫暖,令江健濤鼻酸,也令他想到剛結婚還沒出來打工時那段短短的好日子。

周一的早晨,冬日里難得的瓢潑大雨。艾小菊穿過草地時,枯草間冒出一股股的水,這雨,真的下了一夜。她的劣質球鞋很快滲進了雨水,冰冷、滑膩。不過,她并沒在意,她抬頭看了看天,綿密的雨幕遮擋了她的視線,天空灰白一片。這會兒,兒子應該到機場了吧?十點半的飛機,據說坐飛機至少要提前一個半小時。不知道上海是不是也下這么大的雨,會不會影響飛機起航。

昨天上午,兒子來看了她和外公。他說,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怕誤了航班,他今天下午就要去上海了。艾小菊立即明白,她不能去機場送兒子了。沒等兒子說完,她就接道,這樣好,誤了飛機可了不得。媽媽沒事,你回來時去接你,也是一樣。

兒子沒說話,只是久久站在外公的床前。艾小菊心里有遺憾,但也不是很多,這樣至少不會見到前夫和他的家人,避免那種顯而易見的尷尬。她從來也不是一個那么有勇氣的人。

遠遠的,艾小菊就看到了山遠書店后門的那一排垃圾箱。路上,她還想,大雨會把它們沖洗干凈呢。可是,香樟樹茂密的枝葉近乎嚴實地擋住了大雨。垃圾桶前,一個人正彎腰翻撿著什么。平素,這六個垃圾桶是艾小菊的專利,幾乎沒有人和她爭搶。書店有時會扔掉一些廢紙、舊書什么的。那是艾小菊一筆微薄但穩定的收入。

那個彎腰拾荒的人,令艾小菊心里有一縷不快。這不快加快了她的腳步,進了水的球鞋,一路吱吱吜吜地叫著,刺耳。

艾小菊站定時,那個拾荒的人,抬起頭來,看著她,臉上驚異洶涌,仿佛她是一只鬼。他的腳下,放著她最熟悉不過的黑色雙肩包。

責任編輯/董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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