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我家吧，小天使

難得有這樣一個不用加班的周末，我拖著章佑去逛新華書店。按照習慣，進了書店的大門后，我們兵分兩路，我徑直奔向那些香艷的小女人叢書，而章佑則一定會老實地待在計算機圖書集中的那個角落，直到我拽他回家。

一個小時后，我抱著幾本書去找他，他卻不在舊領地。我四處張望，遠遠看見他一個人站在那邊，捧著一本書看得入迷，臉上竟是癡癡的傻笑，引得旁邊幾個人側目。我大為好奇，悄悄走近了，才看到他手里拿著一本嬰兒畫冊，上面全是大眼睛小嘴巴的胖胖小人兒……我百感交集，一時間呆住了。

我終于確定，章佑是真的想要一個孩子了。

在我們結婚之初，我和章佑曾有一個約定：我們要做丁克家庭。當我試著向章佑提出這個要求時，沒想到他很痛快地答應了，甚至還有些興奮地說：“你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我可不愿意結束我們甜蜜的二人世界，看看周圍那些父母都被孩子的尿布和哭鬧折磨成什么樣子了。”

章佑能在這件事情上成為我的同盟軍，可真讓我松了一大口氣。我把說服公婆的艱巨任務順理成章地交給了他，而我的父母……他們早已經去世了。

沒有孩子的牽絆，沒有隨著孩子而來的一大堆麻煩問題，我和章佑在婚姻里延續著我們的浪漫戀愛。在周圍一些父母圍著孩子團團轉的時候，我和章佑則在看電影、泡吧、旅游……充裕的時間和精力也讓我們把工作做得更好，章佑開發研究出了幾個應用軟件，而我也在競爭激烈的外企公司里得到了升職的機會。

章佑很滿足。我也對自己說：“不要孩子是對的，現在的一切就是我想要的幸福生活。”

章佑的改變是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的。那天，他突然向我提起，他單位有個同事做了爸爸，他妻子生了一個小女兒。“我們幾個人去他家做客的時候，那個小嬰兒哭鬧不止，連她爸媽都哄不住。我試著去抱她，誰知道她一到我懷里竟然就不哭了，還咧著嘴巴對我笑呢……她的小身體軟軟暖暖的，真可愛！”我沒在意章佑臉上的表情，還跟他開玩笑說：“這說明你跟她在前生是認識的。”

接下來，章佑開始喜歡看廣告了，準確地說是喜歡看那些以孩子為主角的廣告：一個裹著尿布的洋娃娃在地上不停地爬，還皺著眉頭說“為什么大人們都喜歡親我”；一個小男孩在臺上表演時，褲子突然掉了下來，他一臉委屈地張著嘴巴要哭……章佑看得樂不可支。

陪我去吃麥當勞時，章佑要找一處對著電視的桌子坐下，因為里面有他愛看的麥當勞廣告：一對父子對坐在麥當勞餐廳里，父親用手捂著臉一開一合地做鬼臉，逗著看上去不足兩歲的兒子，兒子果然笑開了花，其實，他在趁父親眼睛被遮住的時候迅速地偷吃薯條。結束時，兒子扭過頭來對著鏡頭很不屑一顧地撇著嘴，還童聲童氣地說了一句話。章佑每次都作如下評論：“太可愛了，也很溫馨……你說那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怎么能做出這么生動的表情啊？！”

我坐在一旁不說話。章佑固執地問我的評價，我淡淡地說：“我也不知道啊……”章佑有些失望，埋頭狂喝手里冰涼的可樂。

我知道章佑要改變主意了，已經30歲的他一次次地向我暗示，他有了做爸爸的愿望。有一天，他還指著書上的一句話給我看：“每一個女人都是一粒種子，一個女人如果不要孩子，人類便斷掉了一條線，永遠無法再續。”

這次，章佑沒有兜圈子，直接問我：“親愛的，我們是不是該要一個孩子了？”

我埋頭看自己的書：“你怎么了？我們不是說好不要孩子的嗎？”章佑的眼神熱切起來，把我拉到身邊說：“有一個孩子多好啊，追著我們喊爸爸媽媽，眼睛像你，鼻子像我，把我們兩個的生命延續下去……”我打斷他的話，溫柔地說：“這只是你一時沖動，等你的生活和工作因為孩子而弄得一團糟的時候，你就會后悔的。要孩子又辛苦又麻煩，我還是希望過現在的生活。”

章佑慢慢地站了起來，看我的眼光有一些異樣：“你不覺得這很自私嗎？只是因為怕麻煩，你就不要孩子，如果當年你的父母也這樣想……”章佑不該提到我的父母，我失態地大叫起來：“反正我就是不要孩子，要生你就去找別的女人吧！”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去拉章佑的手，想表達我的歉意。章佑卻躲開了，他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目光冷冷的，然后轉身走出了房間。

我和章佑開始了冷戰，一連幾天他都很晚才回家，回來后就一頭鉆進書房里，不進臥室休息，也不跟我說話。我難受極了，結婚幾年來，我們從沒有像現在鬧得這么僵。我知道，我們爭吵的起因不僅僅因為孩子，更讓章佑傷心的應該是我在孩子問題上的態度，但我該怎么向他解釋呢？我不想去提起那些隱痛，也埋怨他不再像結婚前那樣遷就我，于是就犟著性子不向他求和。

直到有一天，章佑一整夜都沒有回家，我當然不相信他真的按照我說的，去找別的女人了，但一個人守在空落落的屋子里，我怎么也無法入睡。臨近天亮時，我才恍惚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章佑摟著一個妖艷的女人回來收拾東西，說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哭醒了，枕頭濕了，臉上滿是淚痕，夢里的那種痛楚和惶恐仍然控制著我，讓我躺在那里半天不能動彈。我發現自己是如此深愛著章佑，我不能失去他，不能讓一個誤會就輕易就毀掉我們來之不易的幸福。

我紅腫著眼睛去了章佑的公司，他和同事加了一個通宵的班，正呵欠連天地準備回家。看著我憔悴的臉，章佑明顯地吃了一驚，他沖上來抱著我急切地問：“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的眼淚奔瀉而下……

晚上，我躺在章佑的懷里斷斷續續地講述了我的故事，那是他從來不知道的，也是我心靈深處最大的隱痛。

我沒有見過母親。我發出到世上的第一聲時，母親呼出了她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口氣，死在了產床上。因為父親不肯養我，10歲之前，我一直生活在鄉下的外婆家。聽外婆說，我父母的感情非常好，父親不肯原諒我的到來，他認為是我害死了母親。后來外婆去世了，父親終于把我接回了城里的家，但他的冷漠讓我覺得我們是陌生人。每年，我的生日是我最害怕的日子，因為那天也是母親的祭日，父親會在那天喝很多酒。16歲那年的生日，自認為已經長大的我與父親大吵了一架，已經喝了不少酒的父親摔門而出，再也沒有回來。第二天，有人發現他滿身是血地躺在馬路上……

這件事，讓我長時間地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茍言笑，只拼命讀書。讀大學時，我學會了去找心理醫生，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教授成功地幫助我徹底改變，我終于開始在校園里歡笑和奔跑。畢業后，我來到了南京，遇到了章佑，戀愛了，談婚論嫁了……和別的女人一樣的幸福程序。但是我知道，我和她們還是不一樣的，我不敢要孩子，是我把我的父母害死了。那些在旁人眼里活潑可愛的嬰兒，帶給我的卻是痛苦和噩夢……

我講述這些的時候，章佑一直緊緊地抱著我，他的眼淚落到了我的臉上，他說：“親愛的，對不起，我……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現在什么也別想了，一切有我，我會永遠在你身邊。”我百感交集，在他懷里淚流成河。

我以為章佑那天的話是認可了我不要孩子的固執，卻沒有想到他決定要跟我心底的陰影打一場戰役。他抽出很多時間去陪我散步聊天，給我請了一個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還經常陪我去幼兒園玩。最初，那些唧唧喳喳的小孩子在我旁邊跳來跳去時，我手足無措，緊張不已。這時，章佑就鼓勵我和他們一起玩，他自己也像個大孩子一樣雀躍其中。漸漸地，我竟也從那些童稚笑顏和奶聲奶氣里找到了輕松和快樂。我終于發現，小孩子是那么可愛。

那天，章佑和我相擁著坐在地毯上看動畫片。看著那些活潑可愛的小人兒，我突然說：“我們要個孩子吧。”我感覺章佑擁著我的手震了一下，他半晌沒有說話，最后清了清嗓子說：“好啊！”雙手把我更緊地抱進他的懷里。

那個月色如水的夜里，輕風拂著粉紫窗簾，像章佑那一刻溫柔的手。我的心底一片寧靜和幸福。來我家吧，小天使，我已經做好了迎接你的一切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