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釀

文/朱書文 圖/山 山

相思釀

文/朱書文 圖/山 山

南風燥熱，歡然彎腰割麥，淹沒在窸窸窣窣的麥浪里。太陽偏西，鳥從光影中穿過，歡唱著返巢。歡然笑了，昨日請城南的老先生卜了卦，戍邊的相公今年冬天就能回家了。

收罷麥，水塘里的荷花都開了，采蓮女的歡笑聲散入風里。她想起去年清明隨相公踏青，他折下一枝梨花插在她鬢角，嫣紅悄悄爬上腮畔，那時自己笑語盈盈的模樣或許就像這眼前的姑娘吧。今年早春她又去了城外陌上，梨花依舊，她獨倚樹下，紛揚的花瓣落滿肩頭。

秋蟬始鳴，暑氣已被拂去了大半。歡然在梨花樹下架起了鍋，用甘甜的井水拌著麥子，連同早春藏下的梨花，一起放入鍋中。有風吹過，炊煙縷縷飄搖，麥粒醇厚的氣息和著梨花清香，一絲絲從鍋中溢出。

當她滅了爐火時，月亮已經升起。秋季的月亮比夏日里更皎潔。空氣中彌漫著隱約的桂花香。歡然望著月亮，她想，相公在邊關跟我看同一輪月亮，在那更接近天際的地方，月亮也許更加皎白如玉。

月慢移，夜漸深，蟲子輕輕地鳴叫，歡然倚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靜靜睡去。輕羅小扇搭在皓腕上，點點螢火在她身邊縈繞。月光映白了她的臉龐。她噙著一抹笑，心事讓玉兔去猜。

大雁拍打著沉沉的翅膀從頭頂飛過，樹葉覆上了一層霜，簌簌落下。歡然掃著梅樹下的落葉，聞到了依稀梅香，涌起無限喜悅，冬天就要到了啊。她看著茁壯的梅樹，仿佛看到了過去的時光。她就是在這個季節與相公成親的，他們將這株梅樹移栽到小院里。那年冬天來得早，梅樹枝頭覆了一叢一簇的花，院子里香氣襲人。那時她興奮地跑到梅樹下翩翩起舞，一回頭，看到丈夫正靠在門邊看著她微笑呢。她羞赧地一低頭，腳步也緩了下來。再抬起頭時，笑得像個孩子，舞步也更加輕盈曼妙了。

她想，今年梅花壓滿枝頭時，心上的那個人也該到家了。

除夕夜，窗外大雪紛飛，爆竹聲在空中響徹，攪動了冷得快要凝固的空氣，點綴出熱鬧的氛圍。屋子里火爐散發著暖意，小小的圓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道菜。歡然將最后一道湯羹盛好放在桌上，披上大氅，拿起一把油紙傘，往院中走去。

門外風雪正緊，她走到梅花樹下，將樹根處的積雪拂去，又用鋤頭一層層刨下去。許久后，刨出一個深深的圓洞，歡然俯下身子，從洞里捧出一個精致的壇子，拂去泥土，指尖叩在壇壁上泠泠作響。

她將壇子放在火爐旁，壇口蒙著紅色的綾羅，像是掩蓋了一壇噴薄欲出的心事。歡然端坐在火爐旁，將綾羅掀開，濃濃的酒香撲面而來，在溫暖的空氣中漸漸升騰。

她拿了兩只杯子分別盛滿酒，看著杯中酒在火光的映照下晶瑩剔透，發出琥珀般的光芒。

“除夕了，我知道你肯定在路上，不急，你慢慢走，我等著你呢。這壇酒是我用一年的時間釀的。春天我去陌上摘了梨花，曬干后藏好。那兩壟麥子長得好，和著塘里的水釀了梨花酒，埋在梅花樹下，就等你回來嘗一嘗。”

說罷，歡然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而后她望著窗外，西北方向的道路上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天地都看不真切。她在火爐旁一杯又一杯地淺酌，最后趴在桌上睡著了。紅燭結出了燈花，她的臉龐被火光映得通紅，像是微微沉醉。

夢中，她聽到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她抬起頭來，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滿身風雪，微笑著立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