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一點，暖一點

■ 林一爾

晚一點，暖一點

■ 林一爾

我嗜辣如命，只因她愛吃火鍋。她就像繾綣的春風，溫暖，和煦。

我和她出生在同一條胡同，正好門戶相對。彼此的父母熟識，我媽大著肚子時經常去她家串門，出生后的我也總蹦跶著跳進她家。

因緣巧合，我和她在同一天出生，我比她晚一點，所以她叫阿今，我叫阿令。

從小，阿今就是我崇拜的對象，她梳得一手好辮子，炒得一手好吃的蛋炒飯，不像我媽，醋能當醬油放，白糖能當味精放，做出來的菜相當“有味道”。

阿今家吃火鍋時總會捎上我。盛夏，我穿著吊帶衫，趿拉著我爸的大拖鞋，捧著我的瓷碗風風火火地闖進她家。我坐在小凳子上，盯著“咕嚕咕嚕”響的鍋吞口水。阿今特別愛吃火鍋，小嘴被辣得通紅，筷子卻還在鍋里撈，一口冰涼的汽水下肚，她臉上寫滿了心滿意足。

再長大一點，家里為了培養我們的興趣，讓我們自行選擇興趣班。阿今有先見之明，選了大提琴，離成為女神又近了一步。我則為了能在胡同里稱霸，哭著嚷著要學散打。

每周末去興趣班時，我都會搶過阿今肩上的大提琴，生怕那么重的琴把她壓垮了。

其實，我學散打是想保護阿今。她體弱多病，但臉蛋又生得出奇得好看，這自然引來了胡同里小男生的殷勤、小女生的欺負，特別是巷口賣煎餅果子家的大女兒，阿今每每從她家攤前過，她都會極其夸張地說：“病貓來啦！”

阿今是介意的。她將頭埋得極低，抓緊我的手匆匆向前走。我突然停下，朝著煎餅果子的鋪面喊：“阿姨，您女兒期中考試，數學考了五分！”然后拉著阿今飛也似的跑了。

阿今的琴我一背就是好幾年，我的散打也一學就是好幾年，阿今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我卻長成了嘻嘻哈哈的假小子。我最喜歡坐在阿今家的墻頭上，看她在院子里拉琴，悠揚動聽的琴聲從她的指尖溢出，她望著我笑，像冬日里的一縷陽光。

一次，我將那個蹲在胡同口朝阿今吹口哨的不良少年成功撂倒后，胡同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阿今，因為她身邊有個散打很厲害的阿令。我專程在胡同口的大樹上掛了一個沙包，每天早上對它拳打腳踢，胡同里欺負過阿今的調皮蛋見著我都繞道走。

誰都不能欺負阿今，連我都不可以。

上了高中，阿今出落成女神。她喜歡穿薄荷綠的及膝連衣裙，迎面走來，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清涼的薄荷味。大提琴更是她的加分項，她抱著琴隨便往哪里一坐，一股與生俱來的仙氣就會把眾人醉倒。

元旦晚會上，阿今的單人獨奏是開場節目，所以她要勤加練習，放學不能和我一起回家了。那段時間，我愛上了麥當勞的油炸食品，沒有阿今的監視，我每天下午放學都溜進麥當勞胡吃海喝。加上我練散打，飯量很大，所以，在阿今備演的兩個月里，我成功地把自己吃成了一個大胖子。

晚會上，帷幕拉開，一束白光打在阿今身上，她著一襲白長裙，架著半人高的大提琴，還沒演奏，就已經美得無與倫比。旁邊不知是誰推了推我，說：“聽說你和阿今一起長大？差距也太大了。”

我雙手托腮，或許是從來沒人拿我和阿今做過比較的原因，我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股異樣，像被扎了一根針，疼痛的面積雖然不大，但是很不舒服。

意料之內，演出很成功，阿今在學校名聲大噪。我成了很多人接近阿今的跳板，男生們讓我轉交禮物給阿今，在我這里打探阿今的住處，我像只刺猬似的豎起刺，這讓男生們敗興而歸。他們嘲弄我說：“看你又肥又黑的，我們又不是對你感興趣。”

晚上，我回到家，在衛生間里待了很久，仔仔細細地把自己端詳了好幾遍，練散打這么多年，我確實被曬得很黑，吃得很胖，還爆出一臉的青春痘。他們沒說錯，我的確是個土黑圓。

我不再去練散打了，教練好幾次打電話詢問我原因，都被我以學業忙為由搪塞過去。我無法和小時候一樣所向披靡、無所畏懼了，畢竟是個女生，我漸漸開始在意起別人的眼光。

阿今仍舊和我一起上下學，但角色似乎替換了過來，以往都是我嘰嘰喳喳地講話，如今換作她在一旁滔滔不絕。有一天，她終于問我：“阿令，你怎么不學散打了？”

“因為你不需要我保護了啊。”我在心里說著。

真正介意起來是在高一下學期，我開始蓄長發。那天，我史無前例地讓阿今幫我扎了馬尾，走進教室那一瞬，最后幾桌的男生笑得前俯后仰。阿今很生氣，想沖上前去理論，我抓住她的手腕說：“別去，讓他們笑。”

午休的時候，我趴在桌上小憩，后面兩個女生以為我睡著了，很大聲地咬耳朵——

“她那樣子好像一個男生頂著一頭假發。”

“阿今，阿令，多一個點怎么丑那么多？”

放學后，我去理發店讓師傅給我剪了個短得不能再短的發型，阿今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把我的頭發也剪成她那樣。”

我連忙擺手說：“你別剪，剪了你媽非得罵慘你。”

我還有另一個說不出口的私心：即使我們剪同樣的短發，被夸的也永遠是你。

高二開學就分科了，我選的理科，阿今選的文科，我們被分到了不同的樓層。我終于不用站在她的身邊襯托她的美了，我的內心居然有一絲絲解脫。

被阿今撞見我被欺負的丑態是在高二快結束的時候。那天，我獨自提著垃圾桶去倒垃圾，一個趔趄，筐內所有的垃圾都倒在了人家教室門口，可能是因果報應，領頭那人是以前朝阿今吹口哨、被我摔得很慘的不良少年。一行人圍成一個圈，冷眼看著我一點一點拾起地上的垃圾。

阿今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她揮舞著大提琴劈向那群人，將我護在身后，咆哮道：“誰都不準欺負我妹妹！”

我從未見過弱不禁風的阿今如此潑辣的模樣，像只護崽的母貓，兇神惡煞地怒視著周圍的人。

從那之后，阿今拖著我周末去上散打課，每天早上叫我起來跑步，嚴格地控制我的飯量。齊腰的長發被她一刀剪短，她不再穿連衣裙，也不再戴隱形眼鏡，身上整天套著寬松的運動服，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她說：“換我來保護你了，阿令。”

我一斤一斤地甩掉肥肉，臉上的痘也因心理壓力的減小而慢慢轉好，皮膚雖依然黑，卻被夸黑得很健康。

畢業那天，我抱著阿今大哭了一場，淚浸濕她的肩頭，她一下又一下地拍著我的背，哽咽著說：“阿令，對不起，我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你那么多年的保護。”她頓了很久，又說：“謝謝你，謝謝你比我晚出生一點。”

后來，我們都收到了心儀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那依舊是個炎炎夏日，阿今站在她家門前朝我家大聲呼喊：“阿令，過來吃火鍋！”

“來咯——”回答的聲音被我拖得長長的。我捧著碗，跳過她家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