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河詩匯

我在山坡上，種下兩粒種子

一粒叫希望

還有一粒，叫余生

山坡高過我的房子。也高過我一生的奢望

她會開好看的迎春花

桃花和杏花……

而房子和巖石不會。微風從東南吹來

她便從地上跳躍而起

坐上枝頭，唱歌

唱著唱著，就做了春天的新娘。我看她

數十年如一年。就把我的余生

倒回了孩子

母親熱衷于投資愛

更熱衷于把愛強加給弱的孩子

就像陽光，偏愛于遠山

梁崖。賜予它

金子的顏色

雪也是。它們落在哪里

哪里就白得發亮。它們覆蓋黑

覆蓋暗

化雪水清洗塵埃

……母親的淚水，常風干于眼角

鹽白一樣

侵蝕她的肌膚成為皺紋

再慢慢染白她的發髻。成就一座

常年不化的雪山

洋嶼村的漁民都搬走了

洋嶼村在海水的中央，比海寂靜

在魚群的喧囂與煙火之外

像海風與漆黑的瓦片的相遇

滄桑、空靈！不是所有的相遇

都能廝守

用石頭封住的窗！緊閉的

暗紅的厚重的木頭大門

像一本書的封面

記錄著時空之外的一處所在

當我們走進洋嶼村

像走進一個故事的場景

我與神相遇

目光的手指親吻著斑駁的花紋

而窗外，陽光在石頭房上

長出了翅膀

掰開老船緊閉的心門

看到鹽、鳥群和星光

本以為這一生與海同行

海浪折疊出老船的生命曲線

與白云有交集，又一次次錯過

靈魂相吸的兩個人，有沒在一起？

船底觸碰海里的白云

像夢，像霧，像煙……

命運之手！你看不見

有一天，船離開了大海

甚至來不及向大海告別

船不能在陸地上航行

厚重的船板，被做成了一張

雍容華貴的茶桌，登上了大雅之堂

這副嶄新的面孔

散發著老船特有的氣息

我掰開老船緊閉的心門

尋找鹽、鳥群和星光

我鎖上一條小河，在立秋日

這樣它就不會朝冬天流去，我給它撒上

幸福的蔥花、樸實的水豆腐

以及透明的蝦皮

水草青青肥美，圣桑的小夜曲憂郁地

響起。

黑天鵝跳出芭蕾，跳出死亡的誘餌

我不能接受離去

草莓，離去是死亡的一種方式

我要鎖住肌膚里的水分

就像鎖住這條河的鳴叫、奔騰

哦，秋日

一條街已經是你微笑的樣子

在夢里，我總是來到一塊

干涸的土地，清晰的裂紋像是兒時的

聲音，可我喊不出

只是默默地付出自己，向誰呢？

故土，故人，還是故鄉

我甚至把那棵大樹當成了外婆門前的棗樹

仿佛聽見了叮叮咚咚的青棗砸在頭上

哦，多么神奇

在夢里，一切都可以再現

唯有自己

我在哪兒呢？你看不見我

我也看不見自己，一條江是咆哮的記憶

龍船、沙灘、紅皮火車、綠皮火車

都堆積在星空，那里

一閃就是鄉愁，一閃就是

淚滴

移民區的鐵灰盒，沿著雨水造筑的

低層臺面，陰晴不定的綠植的隊列

灰與灰在其中，親密尚無法成說

清晨，你望著草叢中游龍的軀殼

房間里一千萬片樹葉速燃

按鍵藏起火機，它的面孔生冷

意味憂郁，宛如多掌的昨日

她從邊際紊亂的節日內部跑出來

銅牌背過所有陳白然后帶領我們

拼命跳舞，“如此你便沒有遺憾”

盡可能地回收性格

盡可能地阻止你不愛的圓舞曲發生

“如此它便不會可惜”，也無愧于

熱帶，人們提著斧鉞走上街頭

忖度手中無法歸位的力的沉落

洪水帶走你的話，帶走結局前

堅固之物的懸念。穿過河道的厚層

抵達影像的中心，在空殼里端坐

成為我們想要的久別的名字：占有

結局總是誰占有誰，誰憐憫——誰

讀懂灰燼，讀懂未完成的故事的敲擊

懸念是一切明天的姓名。親愛的，現在

我們終于找到關于未來最好的說法了

我們可以牽著她路過整個凝視的街區

不必覺得不堪；我們可以一錘定音

讓所有淚眼觀望腳步婆娑的人

遵守時辰。她的有盲的拄杖，她的

喋喋不休的蝴蝶與蝴蝶圓舞曲

月光蒼白，海水似墨

遠處重疊的山影一點點逼近

與祖父漂蕩在

大海心跳頻率上

這是我第一次出遠海

從未在生靈酣睡之際

感受到這般祥和

燈塔上，航標燈轉過一輪

又一輪

海面本是面鏡子

海底，海上

都一樣

是兩個疊合的世界

海浪與漁網也一樣

都在索取

兩個世界的生命

只不過，漁網從不捕撈魚崽

正如海浪從不攻擊孩子們

祖父告訴我：

祖祖輩輩就這樣

一直漂蕩在海面上

將夕陽當作誘餌沉入海底

再釣起一輪明月

在遙遠的時候我就看見了你

在我俯拾皆是的不眠夜

隔著山林和霧靄

遠遠扯著線頭

拆了你燈紅酒綠的好衣裳

等你帶著風穿過樹林

香樟灑著紅葉相迎

我在長街后低頭撿你踩過的葉子

落葉在我懷里灼灼的堆砌

人間是個寫信的好地方

葉子做了小船

載著我的信箋飛去

隔著山林和霧靄

你收了線頭

重又穿上了燈紅酒綠的好衣裳

這是我第幾次來此？

雨水已停

數日不見的陽光灑下來

道路尚未泥濘

山林靜謐

我還沒聽到鳥鳴的雀躍

在村莊的后山散步

在雨后的山林呼吸

已有許久不見的恬然

親愛的

在陪伴過你成長的茂盛的山林里

我未曾厭倦

也未曾拒絕任何一棵杉樹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