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救了我

◎沈龍朱/口述 陳遠/整理

沈從文救了我

◎沈龍朱/口述 陳遠/整理

1957年發生了一件我這輩子永遠都不能忘記的事情。

考大學的時候，我一心想學醫或者學美術，但當時號召大家去學兵工，我就響應號召去了。

在大學里，我入了黨，做了團總支部書記，但是到了1957年，我被打成了右派。我沒敢跟家里說，借口工作忙，長期不回家。后來我被開除團籍、黨籍等，無奈之下，我只好回家了。

父親沒說什么，也沒安慰我，只是把他的一位老朋友劉祖春請到了家中。

劉祖春是在抗日戰爭就到延安的老黨員之一，當時被下放到昌平。我倆在院子外面的小路上邊走邊聊，聊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后，我的心情舒暢了很多。這種心情別人是體會不到的：在“反右”的時候，你本來是革命里面的一員，還是一個小頭頭，忽然就成了反革命，所有人都回過頭來批判你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還得認著。但是來了一個跟你經歷相近甚至比你還委屈的人跟你聊天，他不是來安慰你，而是讓你把事情看得平常一點，該堅持什么就繼續堅持什么。劉祖春的話對我的影響很大，我一下子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這一切看起來是那么自然，但后來我才發現這是父親的刻意安排。劉祖春當時下放在昌平，我也只是在周六、周日才能回家，我們的會面絕不是出于偶然。父親的這種方式對于我這種有一點自負、有一點自尊、有一點自卑，各種情緒糾纏在一起的人來說十分適用。

解放后，我們國家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大轉變。父親無心政治，曾經不止一次地跟我們說：“我不懂政治。”我們都覺得很奇怪，覺得政治沒有什么不好懂的，不就是擁護毛主席、擁護共產黨嗎？當時我們無法了解他，還覺得他思想落后，跟不上時代。后來隨著歲月的變更，我才發現，我曾經嘲笑父親不懂政治，其實我們也不懂政治。

父親很不善于表達他對我們的愛，可是又默默地為我們做著很多事情。

（摘自《在不美的年代里》重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