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 遇（組詩）

●古 陶

相 遇（組詩）

●古 陶

給博爾赫斯

我夢見游向湖水深處

身體越來越輕盈。夢見街道迷宮一般

天那么黑，急促誦念真言

我夢見菩薩走路

有時低眉黯淡，有時看見幽谷

五色斑斕。我想這是我的另一面鏡子

深懷渴望與恐懼

就像現在合上你的傳記

我不會記住一行詩句

受挫的情感，逸聞，甚至傳奇

或許圖書館真是天堂的模樣

我差點進入其中

卻像一滴雨被天空擦去

給薩福

被眾神環繞，朗誦古老詩篇

薩福，你不知道自己的美

秋風吹落竹布衫

這仁慈的小乳房

這坦開的大地，發燒的紫薇花

但，除了草木

荒涼的城市誰是我的最愛

你懷抱無辜羔羊回家

它有著湖水的身段，膽怯的小尾巴

如果現在就后退，薩福呀

古希臘將遺失哪一只白鞋子

我要泅渡愛琴海

我要在向陽的山坡上

打開中國小秘密

給杜拉斯

她青澀的小乳房

在湄公河岸拍打黎明

黑夜永無盡頭，枯冷，絕望

浸滿毒汁。陳年的疾患

唯有靠寫作解決

像杜拉斯的身體一樣

我們臆想中的愛情飽滿

卻備受摧殘

給希姆博爾斯卡

九曲燈陣縹緲的氣息帶來安寧

我跟著人群進入窄門

前面白發老人蹣跚著轉過節日彎道

那些中年人，估計和我一樣

不會有太多想法，光芒中輕聲走動

只有孩子們不守規矩

跨越燈籠障礙，像一只只小獸穿梭

布下燈陣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幽靈們從遠方回來，魚貫著走入窄門

讓我溫暖而踏實

更多的時候我變得空洞

傾聽嗚嗚地風聲穿過骨縫

如果燈陣無限繁殖，出去之門就是疑團

這時恐懼會無端抓緊我

我懷疑我已經不會表達

像不像一張巨大的統計表格，希姆博爾斯卡

燈籠明滅，數據不停更迭

那減損的和增加的，注定相等且轉換

給荷爾德林

他信仰上帝，心存疑慮

這個孩子天真又容易受傷

塔樓陪伴他的只有木匠忠誠的兒子

他足不出戶，坐擁四季

看看流云，晚霞，遠山的善意

一場雨和一場雪的呼吸

有時到葡萄園中撿拾碎玻璃

獨自言語，然后溫柔地切割自己

他是痛苦中心的帝王

他后退到神的肩頭

開始寫下不朽的詩篇

澄澈，穆遠，掀起風暴

他軟弱。優雅。粉碎。一覽無余

甚至不記得自己天籟般的句子

他最終被世界定義為瘋子

給克洛代爾

星辰生長著廢墟和神秘，異鄉人

你在山腰俯瞰，下面的村莊已經沉睡

除了好奇和光輝，貧窮是沉睡的理由嗎

不如在戲臺前坐坐，仁慈皇帝

頹廢書生將一一上場，克洛代爾

這樣的故事符合你對舊時光的偏愛

園林洗盡油彩，你纖細的心靈

堆積著亭閣和樓榭，石頭的羊群

是獨立隱士。日光中芭蕉也彎下了腰

克洛代爾，你保持著遠古的貞潔

蒲團上的青色混合于夢境

佛祖和基督哪個更親近一些，真是個問題

水的巨獸，你無法平靜下來

昏黃的街角，流浪者一片安然

女神的鏡子嗎？火車涉過海水開到天上去

迥異于西方的想象令人暈眩，克洛代爾

你看到了鄉村葬禮，死亡是隆重的事

或許充滿喜悅，但必須放下心中的十字架

愛上一個國度的偏見？廣場上的落日

懸浮著疑問。我們肩并肩穿越天空

孩子們衣衫灰暗，他們的風箏已高過樹梢

克洛代爾，我的好伙計

最后你要陪我在法蘭西大地上走一走

看看古中國的風如何從陶罐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