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煙雨任平生

李雨晴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烏臺。牢獄深深，燈影重重。石床，稻草，潮濕的空氣令人呼吸困難。幾近死亡，一腔報國熱血換來無妄之災。狹小的窗口透著昏黃的月光，他深深嘆息。心，已灰，意，已涼。

103天，當初急于辯解之心、重獲自由之念，早已黯淡在漫長的等待中。103天，窗外親友多番活動，他的心經歷著期待與失望的反復，居然體會出了別樣的觸動。前幾日，子由來時，他已能反過來安慰目色沉沉的手足，趁此安排好了后事。——然而，103天后，意外傳來，皇帝饒他一命，責去黃州當了小吏。

心潮涌動。幸，為性命得保；憤，為誤解不除；憂，為國本動搖。他郁郁不樂，像遭了蟲害的樹，蔫黃了枝葉。原以為已經看淡世情，終究還是心性不強啊。好在，他深知怨天尤人無濟于事，倒不若想方設法、排憂遣愁。在外，游山玩水，與友人寫詩作文，賞景共酌，于山水親友間得一份悠游閑適；在內，紅袖添香，博覽群書，經史子集、佛經、老莊，無一不可涉獵，于一室之內享脈脈溫情，得博古通今之樂。

“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把玩圓潤的棋子，品嘗小龍團之韻味，他微笑。別人如何想，如何看，已不在他考慮之內，他只需堅守自我，不必遷怒，更不必自怨自艾。世事就如青青松柏，經歷三季之雨露陽光，自然也得經歷冬之嚴寒。榮寵辱沒，悲歡離合，起起落落，放開就好。

不久，幸運再次降臨，雖不得一步登天，倒也到了杭州，自古富庶之地。進，可以手中職位造福百姓、為國效力；退，亦有雷峰夕照、斷橋殘雪，令他心向往之。于是修建蘇堤，為民解憂；徘徊于雷峰塔下，流連于瘦西湖間，自得其樂。至于與他相悖、不忘隨時給他添堵之人，他已淡然，風吹又如何，雪壓又如何，草木山水，一人一事，一文一賦，都是他心靈的養料，心性愈堅，天地愈闊。

“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茫茫江面，滾滾江流，是風平浪靜，還是風起云涌，都不在心上，哪里都可停留，哪里都是歸宿。放開心懷，坦然應對，率性為之，隨遇而安。“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年華逝去，白發已生，豪情卻不會消褪，只是增添了幾分從容，幾分韌勁。

待遠赴儋州，至天涯海角草木不生之處，“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他已這般全然不掛心上。像青松一般，經歷春生夏長，不服秋老，不折冬寒，不畏風雪艱難，秋冬過后，生命一如當初，心性在輪回中漸強。不管是起是落，只管隨緣自適，不埋怨，不追究，不驕傲，不記仇。人，存在于萬丈紅塵之中；心，活在了億萬塵囂之外。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作者系長沙市一中高（2014級）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