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的記憶（組詩）

阿爐?蘆根（彝族）

最后一個乞丐

死得最慘

活得更慘

很多很多年了

長輩仍然用他

灌澆花朵

談到生

他未必活著

談到死

他未必消亡

那山 那牛 那人

小涼山，大概有一億根

土梁子，披著補丁般的土地

在豐收與歉收的猶豫

之中站了起來，成了山

站在土梁子上，能收到太陽

熱臉似的體溫，能看清體溫般

瞬息萬變的臉色，能看清太陽拼命

馱起一幅顛撲不破的天空，蹬開山腳下的

寸寸平疇，所有的土地，都馱著一個

勾形的父親和一頭肉峰聳立的耕牛

所有的父親，都馱著一群孩子，一個家

所有的耕牛，都馱著一副枷檔，

一峰山右邊是茂密的竹林 左邊是懸崖

野菊花開在午后 她的香

是游子回家的盤纏

溪水還是舊時模樣 清潔透亮

沒什么花花腸子

一想起三十年沒載過一片烏云

就叫人免不了 心動

即使在正午 三聯村依然低調

只是山羊的一聲顫音

把靜謐 從青石頭后

緩緩舉起

彝人下山了

心情，可以卷成鷹爪狀，藏在高云之中

記憶，將會不客氣，消減彝家崗

海拔和平疇，雪山和寒水，

最適宜記憶的人口，和蕎麥

帶得走的，不必帶走，總會磨損消失，如變賣

帶不走的，回來陪，如后山祖墳地

誰買那匹瀑布？

她真是一位辛勞而執著的，紡織姑娘

一如彝人上山，下山后，她仍然不敢懈怠

紡織之聲，如銀河般燦爛，祭幛，

如今已有三千多尺了吧

那

聲音能像風

那就太好了

聾子像伸手一樣感知

就會轉過身來

不會一走就走到了懸崖邊

像花也行

聾子聞到人間的蜜語甜言

找一個噴香的角度

迎接日出

聲音

您能像刀子也很好呀

只要能聽到

哪怕是刺穿或是血流成河的聲音

只因聽不見

喊了幾年美娘的鄰居懶得喊了

喊了幾乎一輩子“美”的丈夫不喊了

都跟著喊娘親喊到結婚的兒子

改口喊：那

直至

人們圍在一起商量

哭

還是不哭

麥穗的語言

一半朝上

離一小片爐火純青的天空很親

一半朝下

離一小管大地的烏血很近

彝家崗的極端，中間含一小畝

麥穗的語言

蒼天就是蒼天

果然不帶一丁點兒

欺騙和偽裝

天色藍得，要死

麥田里一叢叢豐滿飽壯的

男人，弦一樣繃著

隨時裂開的

語言

割麥人，每年都來這里收走

看得見的麥穗

用看不見的部分護衛

一個人的城堡

背起一捆捆麥穗雄性的語言，雙人散步般

回家，仿佛離那年

一個人從5 0 0米煤窯的腹部，把丈夫

搶背出來時的承諾

更親近了

舊儀式

防止舌頭說出不應說的話

丈夫把她泡在七十度的包谷酒里

防止耳朵聽見不應聽到的話

用大門關死她，只拿去聽歌

聽自己唱的歌

他的世界只剩下妻子和祭樂歌

所以只有妻子和祭樂占用了他曠荒的祭臺

木門被揪開吱吱呀呀的痛叫

仿佛王三哥揪開王三嫂偷情的真相

丈夫的三聲干咳，像重大的子彈緩緩走來

妻子激靈一下，以為時候到了

半天過后，才又想到

這只是丈夫每次走廣東

留下

或者帶走的

舊儀式

多年之后

隱居，就回彝家崗

帶一盤老鐘

與她共享時間

那年離開

彝家崗還沒有誰，擁有鐘表

連最富裕的村長

也看天色

過日子

帶一公一母，兩只喜鵲

與他們共享喜悅

給他們建一個溫暖的巢

生出更多喜悅

每年初秋

走走那條我們放羊打柴

經過的羊腸子路

與她共享曲折

我會死掉一樣藏起

然后突然像老猴般拱出來

嚇得你

抱緊了我——

仿佛

仿佛你

還在

父親老了

用竹子打我

竹子開花了

用火鉗打阿姐

火鉗銹滅了

傷疤還在

酒不見少

父親卻老了

他打我們的手

有些顫抖了

頭發和眼睛

被歲月攪出

無法澄清的混沌

他一定認為

對不住妻兒

我們認為

女人是打醒的

孩子是打大的——

加 法

老人取出2 0 0元醫保金

我取出1 9 0元稿費

他比我多。應該的

他身上的煙酒味

比我重

滿街只有兩種人

一種像他

一種像我

他回彝家崗

我回出租屋

瞞天過海地疊加在一起

等于3 9 0元

等于一對

父子

父 子

夢見父親去世

我毫無悲傷

真如他所料

他的魂靈沒有為此難過

他一定想

這才像他的兒子

天亮后

我遞給他鳥籠和拐杖

他朝我看了看

點了點頭

全家福

三輪貨車

拖著仨弱智兒

去村委會領救濟

拍照——

孩子睡在照片上

父親模樣的人

牽一頭仔豬

拎兩桶花生油

笑著

從今以后

這張全家照里

將沒有愁憂

再大的風

孩子也睡得香

再大的委屈

父親也笑著

再貧乏的日子

也有一頭仔豬

兩桶花生油

阿爐·蘆根（1978年——），本名羅旭峰，彝族。

2013年始習詩，曾有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詩刊，《四川文學》《青年作家》《滇池》《鹿鳴》《人民日報》《中國民族報》等報刊。魯迅文學院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培訓班第24期學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詩歌集結號頭條詩人。有作品入選《中學生閱讀（初中版）》和《2016中國詩歌年選》（中國詩歌學會選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