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灣河看漲水

龍寧英

與黑灣河的不期而遇，純屬偶然。

這次銅仁之旅，我們是陪賀曉彤姐姐奔梵凈山而來。梵凈山，我心目中的圣山，這幾年，我一直對它一草一木癡情膜拜，它的綠樹，它的山巖，它的透明碧黛賽過瑤池玉液的流水……多少次，我不厭其煩地向我的朋友們推薦它，贊美它，恨不得我所有的親人朋友都像我一樣，到梵凈山來朝拜新金頂和老金頂，觀摩金頂下長得神態(tài)奇特的蘑菇石。而我最最親愛的賀曉彤姐姐就被我洗腦了，在這個氣溫宜人的五月底從長沙趕過來，但是，沒有想到一場大雨把我們擋在了山下的黑灣河畔。

大清早，天空還晴朗著，我們興致勃勃的上了車，準備去爬梵凈山。半路上卻突然下起瓢潑大雨，噼噼啪啪的雨點打在車窗上，車玻璃糊成一團，雨刮已經(jīng)不管用，司機無奈，在一個叫云舍的地方把車停下，等雨過了再走。

不久雨住了，這個叫云舍的地方在初夏的上午像一名出浴的少女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亮煞人眼，大家呼啦啦一下子沖下車，向著云舍奔去。

云舍是一個休閑農(nóng)莊，因為下雨，這里沒有營業(yè)，進入云舍的大門欄上鎖了，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我們只能站在大門攔外向里面張望。

云舍的大門攔是一個水泥廊柱型的仿古大牌坊，牌坊上仿宋體的“云舍”二字，端正沉穩(wěn)。從這里看過去，但見眼前景色猶如一幅精美的山水畫卷被框在云舍的牌坊中。近處，是一座花盆壘起的小山，花盆上人工培植的大麗花、牡丹花、車前菊等競相開放，姹紫嫣紅。越過小花山，是一片大池塘，池塘里荷葉田田，蛙聲一片，沿池塘四周，是曲徑通幽的回廊，回廊邊垂柳依依。遠處，一排黛青色的山巒如一群少女含羞婷立，一團潔白的云朵掛在半山腰上，欲飛還停，仿若穿越遠古，充滿了禪意。賀曉彤姐姐的眼睛因為早些年創(chuàng)作時用眼過度，傷了眼底，現(xiàn)在不好使了，眼前的美景她看得清楚嗎？不過，在云舍我聽見她情不自禁的喃喃細語：太美了，不虛此行啊！

聽著賀姐姐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嘆，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哦，云舍，云舍，你是云的故鄉(xiāng)么？是巧合還是本來就如此呢？不忍深究，擔心自己的詢問會驚擾了云舍的寧靜，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地合掌默祝，愿這潔白的云朵給這方山水帶來更多的吉祥和福祉。

離開云舍，我們驅(qū)車繼續(xù)前行，向梵凈山靠近。這時，陪同我們的險峰主席手機突然響了，是他的一個在梵凈山服務(wù)的朋友打來的，朋友說，梵凈山上今天有雷暴雨，山門和索道暫停開放。

我們上不了山了。悲催極了。心中充滿了惆悵啊！

險峰主席提議，我們先去黑灣河吧，那里離梵凈山門不遠，看完黑灣河，說不定梵凈山上已經(jīng)雨過天晴，我們又可以接著上山，看蘑菇石，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看見佛光啊。這是一種僥幸的想法，而此刻卻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到達黑灣河的時候，河水已經(jīng)暴漲。平時湛藍透明清純?nèi)缟倥暮跒澈樱丝倘缫蝗好擁\的野馬在峽谷里奔騰。令人稱奇的是，這暴漲的河水沒有洪水猛獸般的猙獰可怕，更多的是神龍歸海一般的簇涌與酣暢。那些沿河而建的人家，愛美，家家在貼著河灘的后園里栽著梔子花和扶桑樹，也搭了瓜棚和花架子，暴漲的河水漫上來，有如訓練有素的奔馬，跳著有規(guī)律的舞蹈，一波連著一波涌動著，圍著那些花樹和瓜棚打著賦有激情而又不失優(yōu)美高貴的水漩，待這些沒入水中的梔子花、白蠟樹有了醉態(tài)可掬的感應(yīng)，禮貌地抖一抖花瓣上的珍珠水滴，報一個驚駭過后略顯羞澀的微笑后，洪水才放心似的向下游浩浩蕩蕩揚長而去。

吃過午餐，我們?nèi)タ雌俨肌Ｎ覀冄睾跒澈拥囊粭l支流溯水上行，在一座山崖轉(zhuǎn)彎處，忽然感到濕漉漉的水霧撲面而來，風聲裹著水聲，一陣陣在山谷里振響。拐過石崖，一道橫空降世的飛瀑豁然示在我們面前。險峰主席說，這樣的瀑布平日里難得一見，因為平日里不漲水，它不過是一股手腕大的清流，順著山勢七彎八拐瀉下，甚至于到了野草茂盛的地方，它鉆進了草根底下，你只聽見汩汩水聲，卻看不見它的清澈透明的身影。而此刻，因為一場特大暴雨，它卻變得那么的強勢，泥黃色的身姿以勢不可擋之猛烈從高處跌落下來，一匝疊著一匝的瀉浪前仆后繼狠狠地砸在谷底裸露的巖石上，猶如天龍游山,又似滾龍出山，那轟隆隆的水聲如成千上萬的苗家四面鼓同時敲響，振蕩整個山谷峰嶺，濺起的水霧騰起一陣陣大風，把兩邊的樹木拉扯得搖來晃去，即使搖來晃去，這些樹木的根須卻緊緊地抓著懸崖上的石頭，沒有讓這暴漲的山洪帶走遒勁瀟灑的枝蔓，這是多么頑強的生命啊！

我們被眼前的壯美景觀深深地震撼著，激動得高聲大嗓。而賀曉彤姐姐此刻卻顯得那么安靜，也許是眼睛不適的緣故吧，她沉默著，微閉著雙眼，像在沉醉，像在傾聽一首天地交響的音樂，像在聚精會神地感悟生命的神性。透過她泛紅的臉色，我知道這位著名苗族作家姐姐此刻一定心潮澎湃，內(nèi)心深處正翻涌著不可言狀的命運詩篇……

回到酒店當晚，賀姐姐告訴我，她在傾聽梵凈山那天外飛瀑時流淚了，好像感受到了自己用一生去尋覓的靈山圣水的呼吸……

我在想，黑灣河的水之所以能夠在暴漲之際依然保持她包容寬厚而又高貴典雅的氣韻與定力，不隨意肆虐兩岸的草木、人家和牲畜，全得益于梵凈山禪意的呵護。

在這里，連石頭山峰都帶著佛的禪意，何況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