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你開的車，聽你聽的歌

□ 豬小淺

坐你開的車，聽你聽的歌

□ 豬小淺

那種感覺，像是在年少時期喝了一杯白酒，從此以為所有的酒都該如此濃烈，后來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像裴懷遠那樣較真而不計后果地愛我

2006年，裴懷遠有一輛很拉風的摩托車。

小城狹窄的街道上，他載著我，在風中疾馳而過。街邊的音像店里，有人緩緩地唱，“我會枕著你的名字入眠／最亮的星寫在天邊”。正是桃花袖蔥蘢衫的年紀，青春仿佛永遠不會老，冰激凌不會化，太陽落山時，我們就手牽著手一起回家。

那是高考結束后的夏天，我的生命中一下多出兩件幸福的事：隨心所欲地看小說，以及轟轟烈烈地墜入初戀。膩在愛情里的人，恨不得對著街邊的路燈，窗前的小花，甚至路上的陌生人，都能傻笑個不停。

和裴懷遠待在一起的時候，我時常會想起小說里的句子“在星光下，可以感覺到一頭一臉醉人的花香，與相愛的人在一起，一寸光陰一寸金”?？上У氖?，即便家財萬貫，也買不來太陽不下山。很快就是九月，命運將我和裴懷遠一南一北地分開。

我爸送我去學校那天，小城火車站，黃昏的光線像被鍍上了一層金。裴懷遠躲在遠處的角落里，用唇語說著，我愛你。即便隔著人群，我仍然能感覺到他眼神里的篤定，以及彌漫在空氣里的蓬勃愛意。

伴著火車咣當咣當的響聲，我背著我爸，偷偷點開裴懷遠發來的短信，心里像是有小鹿亂撞。這世上有人寫過很多甜美的情話：英雄一怒為紅顏，只羨鴛鴦不羨仙，春風十里不如你，你是人間四月天。而裴懷遠對我說的是，還沒分開就想你。

那樣飽滿明亮的感情，讓我的心里變得溫溫柔柔。

這一年，我在北方的大學里念法語。課堂上，我時常用手機地圖默默計算兩座城市之間的距離。而裴懷遠有點忙，白天上技校，晚上去酒吧打工。他說要努力掙錢買到一輛小車，讓我坐他開的車，聽他聽的歌。嘿，光是想想他握方向盤的樣子，就覺得是件很酷的事。

我那么堅定地相信，他說的未來都會一一到來。

四年后，裴懷遠果真有了一輛車。

盡管只是一輛二手別克，年代久遠，有些破舊，但裴懷遠單手握著方向盤的樣子，又帥又養眼。他開著這輛車，載著青春無敵的我，從遙遠的北方出發，一路向南，畫面美好得像個讓人不愿醒來的童話。

那是人人都能哼兩句《春天里》的2010年。

裴懷遠扯著嗓子唱了一路的“沒有情人節也沒有禮物，沒有我那可愛的小公主”。樣子看起來特別傻，我一邊樂，一邊說，裴懷遠，你真是個俗氣的人啊。可下一秒，我又自顧自地笑了。生活有點俗氣，卻有一種能觸摸到靈魂的快樂。

中途經過北京時，裴懷遠歪著頭跟我說，妞兒，爺帶你逛京城唄。

那是我去了無數次的北京，可這次不一樣啊，身邊是開著車的裴懷遠，是我愛著的男生裴懷遠。他剪板寸頭，留一縷小胡須，有那么一點小帥，還有那么一點小驕傲。我跟在他身后，一起走過煙袋斜街，踏過南鑼鼓巷，在入夜的后海聽一首民謠，在喧囂的簋街吃一頓美食。只覺得每一寸光陰比蜜糖還要香甜。

玩夠了，我們就繼續趕路。抵達上海時，已經是五天后。裴懷遠租的房子，在東臺路。屋子有些陳舊，可是有什么關系呢，有裴懷遠的地方，就是家。

東臺路有個很有名氣的古玩市場，不去上班的時候，裴懷遠就帶我一家一家地逛。袖章，瓷器、茶壺，手表……走到盡頭，再繞道去菜市場。有時我們也會心血來潮地去淮海路上坐雙層巴士，陽光透過梧桐打在身上的時候，就會特別奢侈地希望，這輛車能一直一直開下去，永遠不靠站。

就像我和裴懷遠的愛情，如果能夠一直這樣生機勃勃地沐浴在黃昏的街，該多好。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從哪一分哪一秒開始嫌棄裴懷遠的?

應該是2012年吧。這一年的裴懷遠，仍然在一家小公司做弱電工程師，每天背著工具箱穿梭在各大寫字樓。我不想承認，這和農民工并無太大區別。而我穿體面的職業裝，光鮮亮麗地出入淮海路的CBD，在這座城市開始有了一方小天地。

有些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就逐漸變得不一樣了。

就像那天，裴懷遠陪我在徐家匯買衣服。中途遇到同事Lisa時，我的本能反應竟然是想要逃離。可惜已經來不及，介紹裴懷遠的時候，我支吾了半天，才擠出三個字：我朋友。原諒我可怕的虛榮心，原諒我想要隱藏裴懷遠的身份。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說男友的話，禮拜一上班，Lisa一定會來八卦各種細節。

而關于裴懷遠的細節，寒酸，且有點拿不出手。

回去的路上，那輛破敗的別克車，擠在擁堵的車流里，有那么一點扎眼。裴懷遠像個受了傷的小野獸，卻還是在我叫他的時候，扭頭對我擠出一絲微笑。我內疚得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法說出口。

當我發現裴懷遠不再帶有光芒，甚至我開始有些嫌棄他的時候，我的第一感覺是害怕。害怕的結果是，我開始慌不擇路地尋找解決的途徑。

我給他報英語培訓班，幫他去圖書館借卡夫卡，甚至還鼓勵他辭職創業，裴懷遠忙成了一個陀螺。我以為這樣就能拯救愛情，卻忘了揠苗助長的失敗在于，人累苗也不舒服。

有天我半夜醒來，發現裴懷遠趴在電腦前睡著了。word文檔里，寫著各種規劃：三年后，將蘇瑾娶回家；兩年后，給蘇瑾買房；半年后，讓蘇瑾買衣服不用看價簽……我看得紅了眼眶。裴懷遠的每一項規劃都和我有關，我卻越來越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

你真的以為只有無休止的爭吵才會消磨掉一份感情嗎?比這更可怕的是，你們從來沒有過天崩地裂地吵過，愛情卻在不痛不癢，不遠不近的過程中，一點點消失殆盡。明明我和裴懷遠之間不過是一肩之隔，卻遙遠得像隔了一整個銀河。

我一直有別的追求者。這對于一個長相尚可、性格溫和的女生來說，再正常不過。

我想起我和裴懷遠異地戀的那幾年，有一次，有個學長在宿舍樓下興師動眾地跟我表白。那天，剛好裴懷遠來看我。我拉著他的手，走到學長面前，特別驕傲地說，喏，這是我男朋友。我這輩子愛的以及要嫁的人，只有他。

你知道什么是感情里的認定嗎?認定是舍你其誰，認定是非君不嫁，認定是你說私奔我馬上就想跟你走，認定是恨不得告訴全世界，你已經被打上屬于我的標簽。

可這些年，我漸漸變得沒那么死心塌地了。

隔壁部門的設計總監邀我共進晚餐時，我并沒有拒絕。甚至，我還在裴懷遠那兒撒了個謊，然后去赴約。我慢慢學會與其他男人保持適當的曖昧，不越界，不言愛，卻也不肯心甘情愿地嫁給裴懷遠。

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每當這樣的時候，我有多懷念以前那個拉著裴懷遠的手說“喏，這是我男友”的自己。那種發自內心的篤定才是可遇不可求的幸福。可惜那樣的愛情，以及那種堅定，再也不會有。

后來，我終于成功消耗掉一個男人對愛情所有的耐心。有天，我打開家門的時候，房間里的每樣東西都只剩下一半。裴懷遠留在冰箱上的便簽寫著：我希望我這樣一本正經地做出要離開的樣子，會引起你的注意。我對著那張紙，哭得像個丟了糖果的小孩。這句話，來自卡夫卡寫給密倫娜的情書。原來那本卡夫卡，裴懷遠真的有用心讀過。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和回憶作斗爭。

在我確定走不出那些回憶的時候，我從房子里搬了出來。之后的兩三年，我埋頭工作，順便談了一場不咸不淡的戀愛，再也沒見過那個叫裴懷遠的男人。

2015年，我自己有了一輛小Polo。

五月，東臺路古玩市場搬遷的新聞出來時，我忍不住還是在下著大雨的周末，驅車趕了過去。像是懷念一段老上海的時光，又像是悼念一段逝去的愛情。

從東臺路出來，天色已晚。車子經過夜色中的黃浦江，仿佛置身于一座天空之城。雨依舊昌盛地光臨這座城市，廣播里說著前任，背景音樂是莫文蔚慵懶的聲音，“若不是愛著你，怎會不經意地就嘆息”。

不久之后，聽說裴懷遠在小城大婚。

我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終于還是趴在桌上哭了出來。我能想象，裴懷遠穿著西裝，端著酒杯在人群中微笑敬酒的樣子。也能想象，他牽著新娘的手，接受眾人祝福的樣子?？上磉叺哪莻€人，不是我?？上?，后來坐他開的車，聽他聽的歌的那個人，也不是我。

我覺得前所未有的失落。那種感覺，像是在年少時期喝了一杯白酒，從此以為所有的酒都該如此濃烈。后來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像裴懷遠那樣較真而不計后果地愛我。只有在他那里，我才最珍貴。

這個世界上，看起來有很多未完待續的故事，但有時也許一個轉身，就會跌入遲暮看落日的境地。我在微信通訊錄里，給裴懷遠的備注是法語的對不起，但其實我最想對他說的是，我愛你。

（摘自《時代青年·悅讀》201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