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常野蠻的地方

□ 苗 煒

在非常野蠻的地方

□ 苗 煒

據說，每一個當爸爸的人，都應該讀讀《殺死一只知更鳥》這本小說，思考一下怎么當個好爸爸。

我很早就看過這個小說，還看過好幾遍電影，在給兒子換尿布的間隙，我又重新讀了一遍。故事是這樣的，在梅崗鎮，有一位單身父親，叫芬奇，他有一兒一女，有一位黑人女仆幫助他料理家務。一家人平靜地生活著，直到芬奇律師接下一個官司，要為一個叫湯姆的黑人辯護。湯姆被誣告犯下強奸罪，鎮上的白人大都覺得他該死，他們認為芬奇律師不該為這個黑鬼辯護，但芬奇律師堅持要為黑人湯姆辯護，他在法庭上有一段關于平等的演講。芬奇律師的辯護很成功，可陪審團依然判湯姆有罪。

我記得這個電影的黑白色調，格利高里·派克扮演的芬奇律師真是帥極了。有一陣子，我特別迷戀法庭辯論戲，總覺得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就能伸張正義，然而，芬奇律師沒能說服陪審團。他太儒雅，太隱忍，誣告者向他臉上吐口水，他不是報以老拳，而是掏出手絹，擦干凈。芬奇律師向孩子解釋——陪審團的十二個陪審員，在日常生活中都是懂道理的人，但是在法庭上，他們變得不講道理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可以使人喪失理智——即使他想公正也辦不到。在我們的法庭上，如果是白人跟黑人打官司，白人會贏。這種現象是丑惡的，但這是生活中的事實。

芬奇律師說，他不想讓孩子看到現實世界中的丑惡，但沒辦法，孩子還是會看到。芬奇律師說，有些事情，明知道會失敗，但還是要去做。他說，孩子會以他為榜樣，他要正直地生活，可以毫無愧色地回頭看著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縱容丑惡的事情，他就沒臉見孩子。芬奇的孩子看到了哪些丑惡呢?世間的不平等，人與人之間的互相歧視，人們受到煽動要對一個人處以私刑。那個誣告者，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他最后竟然想把芬奇的兩個孩子置于死地。

有一位小說家，米蘭·昆德拉，在《身份》中說：“有了孩子就不能再去鄙視這個世界，因為這是我們將孩子放入其中的世界。孩子讓我們關心世界，關心它的將來，并希望融入到它的喧鬧與混亂之中。這使我們嚴重地沾染上它那種不可救藥的愚蠢。”沒有孩子，我們可以做一個憤世嫉俗的潔身自好者，有了孩子，就要教會他面對世上的愚蠢和丑惡。這可能是艱難時刻，過后，孩子們才能學會用悲憫之情來回味。

從某種角度來看，芬奇律師是一位英雄，他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打獵，但實際上他是一個神槍手，他洞察世事，堅信公正與平等的原則，他伸張正義，給孩子做出榜樣。如果與這樣的勇敢者相比，我無法做一個合格的父親，我是個懦弱的人，手無縛雞之力，既不相信平等能夠完整地實現，也不相信正義能夠完全地運行。然而，芬奇律師在他的正義行為之中，暗含著一個內心的道德律。他和兒子之間有一段對話——

兒子：“一定是你錯了。”

父親：“為什么是我錯了?”

兒子：“大多數人認為他們是對的，你是錯的。”

父親：“他們當然有權這樣認為，他們的看法有權受到尊重。但是，在處理好與他人的關系之前，我首先得處理好與自己的關系。一個人的良知并不遵守少數服從多數的準則。”

我想，這就是芬奇律師內心的道德律條。

我當不了英雄，但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踐行這一條道德律條。

這本小說中有一個角色叫莫迪小姐，她對芬奇律師的孩子說，有些人手里的《圣經》，還不如芬奇律師手中的酒瓶呢。對芬奇律師，莫迪小姐有這樣一句評價：要說他有什么和別人不一樣，他是個文明人吧。

與“英雄”這個詞相比，我更喜歡“文明人”這個詞，我們都努力當一個文明人吧，哪怕在非常野蠻的地方。

（摘自《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