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的作案現場

楊新焰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重慶市公安局南岸分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研判區會議桌上方的燈依然亮著，偵查員劉警官面對著眼前的電腦屏幕，已經靜靜地坐了近兩個小時，卻沒有找到絲毫期冀出現的線索，心中的困惑反而在不斷地增加。

這是一段長約40分鐘的監控視頻，是從一家公司的財務室里調取的，劉警官已經看過了無數遍，卻依然毫無頭緒。畫面中只有4張擺放著電腦雜物的辦公桌，沒有任何人員出入，可是，劉警官心里清楚，這是一個作案現場，此時，就在面前4張桌子上的其中一臺電腦里，正在進行著一場涉案金額巨大的盜竊活動。

不翼而飛的巨額資金

2017年2月9日中午，在重慶市經營著一家頗具規模的連鎖企業的莊女士忽然接到了一條公司賬戶轉出10萬元的銀行轉賬信息。這對于莊女士所經營的公司來說，實在是再普通不過的一筆業務往來。隨后接到的一條短信，卻讓莊女士緊張起來，因為這一次，賬戶上被轉出的金額變成了241萬元。

如此巨大的一筆資金，公司財務人員不可能不經請示就進行轉賬，而且，公司近期并沒有這么大的一筆支出計劃。與財務總監短暫溝通后，莊女士確認，這筆錢被盜了。

莊女士迅速來到重慶市公安局南岸分局銅元局派出所報案。十幾分鐘后，專門負責偵辦各類侵財類案件的南岸公安分局刑偵支隊偵查員劉警官、吳警官和網安支隊民警便趕到了該派出所，了解詳細案情，接手偵辦案件。

此時，距離公司賬戶中的資金被轉出已經過去了近一個小時，隨著時間的流逝，資金被追回的難度也會成倍增加。當務之急，是馬上對這筆資金進行攔截。

通過登錄公安部的電信詐騙止付平臺查詢，民警發現，這筆錢已經被嫌疑人從轉入的一級賬戶上，轉到了另外兩個不同銀行的二級賬戶上。這個時候是比較危險的，因為專業的鍵盤手操作非常快，幾分鐘就可以完成資金轉移。大概十分鐘以后，警方發現止付成功了，錢還在。

得知資金被及時止付，莊女士這才舒了一口氣。畢竟，公司的財產損失是被止住了，可是，對于辦案民警來說，案件偵破工作才剛剛開始。

難以捕捉的隱形家賊

據了解，這家公司的轉賬業務主要由公司出納負責，進行網銀轉賬時需要輸入三個密碼：網銀登錄密碼、網銀支付密碼和銀行卡U盾密碼。轉賬操作只有在U盾插在電腦上時才能進行，而這個密碼，全公司只有財務總監和出納兩個人知道。U盾平時都是由公司出納隨身攜帶，現用現插，操作完成后即刻拔出。由此看來，如果是公司內部人員作案的話，嫌疑人范圍局限于公司財務室的四名工作人員。

經過走訪調查，警方很快降低了對財務總監的懷疑。通過對財務室的幾臺電腦進行勘驗，警方沒有在上面找到木馬程序，這就排除了電腦中病毒導致公司賬戶信息泄露的可能，內部人員作案的可能性進一步加大。

公司財務室共有一男三女四名工作人員，由于財務總監的嫌疑暫時被排除，剩下的三人便成為了警方偵查的重點。

民警立刻圍繞三名財務人員當天的活動展開了調查。當天進入財務室的共有三個人，在案發期間他們都離開了。通過詢問公司其他員工和調取安裝在公司內部包括財務室內的監控視頻，警方也驗證了這個情況。

但是有一名員工，雖然沒在辦公室，卻一直呆在公司內部的書吧里面。這名沒有離開公司的員工是財務室里唯一的男性，擔任會計職務，面對警方的詢問，他的反應十分淡然。會計異乎尋常的反應令民警感到奇怪，但隨后警方從側面了解到，這個人平時比較內向，所以警方認為他的反應是正常的。

如此看來，三名財務人員的嫌疑也基本上可以排除了。但是根據公司財務電腦沒有感染木馬病毒和網銀轉賬流程來看，這又不像是傳統的電信網絡詐騙，警方的偵查一時失去了方向。

忘記拔出的銀行U盾

一切偵查還是應當圍繞這個無人的作案現場來進行，從嫌疑人所使用的轉賬電腦入手。銀行記錄中進行網銀轉賬操作所使用的電腦IP地址，所指向的正是公司出納辦公桌上的那臺電腦。同樣是在這臺電腦上，辦案民警還發現了一個被隱藏起來的遠程控制軟件，是在兩個月前安裝的。兩個月來，它只被調用過一次。具體的調用時間是在2月9日12時40分許。根據遠程控制軟件的運行時間，結合網銀轉賬的具體時間，警方確信，嫌疑人是通過遠程控制軟件啟用了財務電腦，進行了轉賬。

更讓辦案民警興奮的是，這個遠程控制軟件是用公司出納的QQ郵箱注冊的。掌握網銀轉賬密碼、持有公司銀行卡U盾、使用的是嫌疑人用來進行轉賬操作的電腦、電腦中安裝有遠程操控軟件，而軟件恰恰又是用個人QQ郵箱注冊的，一切線索似乎都指向了公司出納。

面對警方的詢問，公司出納承認了她在離開時，并沒有拔出插在自己電腦上的銀行卡U盾。對此，出納堅稱自己是由于離開時比較匆忙，一時疏忽才釀下大禍。

結合多年的辦案經驗，辦案民警認為出納并不像是在說謊。因為出納本人并不會使用這一款遠程控制軟件，那么可能是熟悉她的人使用了她的郵箱進行了注冊。通過調查，警方發現那名會計負責管理辦公室內的電腦，沉默內向的他再次成為警方懷疑的目標。

會計經常一個人在公司加班，他是否有可能在加班的時候，對電腦做了一些手腳？

一段模糊的偷拍視頻

為了進一步查證案情，警方決定擴大取證范圍，對財務室里所有可能涉案的電腦進行提取勘驗。

一直處于僵持的案件偵破工作終于迎來關鍵性的轉機。在扣押回來的電腦當中，警方在其中一臺電腦上發現了一段影片記錄。這是一段通過偷拍設備錄制的視頻，錄制的是公司出納員操作電腦的畫面，盡管畫面不是很清晰，角度也不理想。但通過反復地觀看和分析，還是基本能夠推測出出納敲擊鍵盤的按鍵順序和位置。很顯然，拍攝這段視頻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盜取密碼。

當警方發現這段錄像之后，就確定了電腦的使用者——公司會計，有重大的嫌疑。通過了解，警方發現會計實際上在外面借了不少錢，收入比較拮據。因為他是一名單親爸爸，又在重慶主城區租房住，壓力還是比較大的。endprint

經過20多天的縝密偵查，在掌握了大量的切實證據之后，警方于3月2日在公司辦公地點，也就是本案的作案現場，將嫌疑人章某抓獲。至此，這起曾經困擾辦案民警多日的盜竊案成功告破。

章某，35歲，大學本科學歷，離異，獨自撫養著一個5歲的兒子，性格內向。在父母的眼中，他是一個孝順的兒子；在兒子眼中，他是一個慈愛的父親；在上級和同事眼中，他更是一個工作認真、業務嫻熟、兢兢業業的好員工。可就是這樣的一名優秀員工，怎么會搖身一變，成為一名監守自盜、竊取公司巨額資金的大盜呢？他又是通過什么方式，在不到現場的情況下，將公司賬戶內的資金轉走的呢？

“隱身”大盜的雙面人生

作為自打公司財務部組建就加入進來的老員工，章某參與了公司所有財務制度的制定和軟件的安裝、開發工作，對于公司財務制度中存在的漏洞，更是一清二楚。

2016年年底，章某由于經商失敗，每月都要償還幾千元的債務，再加上房租和孩子的撫養費，每月剩不下多少錢，章某的生活日漸拮據。性格內向、愛面子的他不愿意向父母和朋友同事借錢，他開始打起了公司資金的主意，希望能夠借此一舉擺脫困境。

2016年12月下旬，利用在公司加班的機會，章某在出納專用的公司財務電腦上安裝了一個開機啟動的遠程控制程序，用出納的QQ號進行了注冊，并將它深深地隱藏起來。

要想盜取公司賬戶上的資金，還需要知道公司網銀的三級密碼，章某又購買了微型攝像頭，并將它悄悄地安置在出納身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章某又通過非法手段，購買了大量以他人身份辦理的手機卡、銀行卡，作為轉賬洗錢的工具。至此，一切準備就緒，就差一個合適的時機了。

2017年2月9日中午，章某覬覦已久的作案機會終于出現了。他首先來到距離公司財務室十米左右的書吧處假裝休息，制造不在現場的假象。然后用早已準備好的手機，激活了他兩個月前便已安裝在出納電腦中的那個遠程控制程序。案發后，由于莊女士及時報警，章某沒有來得及將賬戶中的錢進一步轉出。

章某妄圖通過不法手段解決自己的困境，改善拮據的家境，并不惜為此鋌而走險。可是，只有當身陷囹圄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不惜一切代價希望得到的東西，和失去的自由、親情比起來，竟是那樣的微不足道。

當提到5歲的兒子時，章某沉默了，他心里最為清楚，這個原本就生活在單親家庭中，失去了母愛的稚嫩心靈，注定將因為他的罪過，再次承受失去父愛的痛楚。

（摘自《南方法治報》）endprint